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
齊子木從幼時便希望自己能夠光耀門楣,畢竟祖父便是當世大儒,即便未曾入朝爲官,但聲名在儒生之中卻是極爲尊崇的。齊子木不欲給家族丟臉,所以便更是刻苦,就算稱不上頭懸樑錐刺股,也是苦讀不輟。
齊家本是世族,但祖父還未曾看見他高中之日,便因着旁人刻意陷害,而徑直殞命。不止祖父一人,齊家幾乎所有人都未曾從那場災禍中性命,一場大火將整個齊府給燃盡了,火光沖天,足足燒了三日有餘,最後陪在齊子木身畔的,也只剩下松玉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好在大皇子心善,派了身畔的侍衛將他與妹妹救下,安了另外一個身份,雖說養父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縣丞,但待他們兄妹二人卻是極好的。
至此,齊子木爲了不給大皇子帶來麻煩,便只得化名爲齊松琴,先是藏身於秦國公府之中,成了嫡出少爺俞林之的小廝。俞林之比他小了三歲,模樣也生的極爲精緻,初見時,齊子木還以爲是見着了天人一般,後來待瞧見了皇貴妃的容貌,他方纔確信這一家子相貌都是頂好的。
不過即便俞林之容貌不差,但性情卻讓人頗有些惱火,在秦國公府的這段時日,齊子木日日被俞林之折騰,不時被罰着抄錄經文,就是整理書房,總而言之,雖說並無過分繁重的活計,但也是真真有些折騰人的。
在秦國公府當了三年的小廝,隨着秦國公府風頭過盛,引人忌憚,俞林之也知曉了什麼叫做韜光養晦。三年的陪伴,齊子木早便看清了俞林之是個極爲聰慧的少年,但卻爲了俞擎之,爲了整個秦國公府,他刻意做出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明明滿腹經綸,卻口吐粗鄙之言,日日流連於青樓楚館之中。
瞧見俞林之這般模樣,齊子木心頭也難受的很,卻無能爲力。正待此刻,聖人言道無需再在秦國公府監視着,所以他便得了一個藉口,入到南風館中,成了其中的一個小倌兒。
說來也是慚愧,齊子木當真生了一副好皮囊,在南風館不過一月,便成了其中的頭牌,有了一個‘松琴公子’的名號。不過有着俞林之相護,所以齊子木也未曾雌伏於旁人身下,只不過一直配合着俞林之做戲罷了。
他當他的浪蕩子,而齊子木則是呆在南風館中,暗自爲聖人蒐羅消息。恐怕誰也不曾知曉,南風館纔是京城之中最大的情報網,畢竟此處着實腌臢至極,男風又不容於世人,所以旁人自然不願沾染了此般污穢。
即便待在南風館中,閒暇時齊子木仍會苦讀,他終究還是想要入朝爲官,只可惜現下瞧着,這般願景只不過是奢望罷了。
這一年,松玉被選爲秀女,入宮伺候聖人。入宮之前,松玉與他割袍斷義,言道再無兄妹之情,從此便爲陌路人。齊子木從未將自己爲聖人辦事一事告知松玉,畢竟她不過將將一十有二罷了,若是走漏了消息,恐怕會惹禍上身,如此誤會便誤會罷。
不過饒是如此,齊子木心頭依舊難受的緊,呆在小院兒之中,借酒消愁。不知何時俞林之來到了小院兒,不知何時,他們兩個糾纏在一處,到底是亂了。
俞林之自打接手善寶閣之後,行事便更是肆無忌憚,反正其身後有着秦國公府撐腰,只消不要鬧出大亂子,聖人也樂得爲他擺平麻煩,畢竟秦國公府勢大,已經無需再出一個似謝晉一般的名士了。
二人之間不可言說的消息保持了許久,直到松玉產下大皇子,那日忽的傳信給他,要將大皇子送到南山腳下,讓他好生照看一陣子。只可惜不知其中生出了什麼岔子,齊子木趕到南山時,卻未曾尋着大皇子的身影。好在最後大皇子被瑞王送回宮中,否則他當真是要以死謝罪了。
松玉將大皇子送出宮,無非便是想要陷害貴妃娘娘,不過計謀被聖人識破,反而讓貴妃晉位分成了皇貴妃,如此結果,倒也是齊子木未曾料想到的。
這段時日與松玉有着書信往來,到底也被俞林之發覺了蹤跡。俞林之恨他利用,齊子木卻也算不得冤枉,畢竟在林之酒醉之後,他還因着旁人的要挾,將薄府的少爺送到了林之房中,雖說二人之間未曾生出什麼事端,但到底是他對不住林之。
自此之後,俞林之再也未曾來到南風館中。而之前的仇家也被聖人解決,齊子木終於能以自己的身份出現於衆人面前。他新科及第之後,便被調到翰林院任職,成了翰林院右通政。
翰林院中的職位雖說並無實權,但卻能稱得上是天子近臣,他齊子木當過小廝、做過小倌兒,眼下居然也成了朝臣,當真是世事無常。在翰林院任職期間,齊子木日子並不難過,好似有誰人一直相護似的。細細思量一番,能如此爲之的只有一人耳。
如此又過了幾年,到底是他有些耐不住了,在元宵節那一日,於夜間十分無禮的闖入了秦國公府,入了他曾經待過三年的小院兒。不過好在俞林之未曾將齊子木趕出去,即便二人之間的關係見不得光,但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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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俞蘊之成了皇後之後,當真稱得上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於一身。楚堯身爲聖人,入了後宮之中,便只往關雎宮行去,餘下的妃嬪都好似擺設一般,全然不能吸引聖人半點兒眸光。
她齊松玉好歹也是大皇子的生母,但眼下卻要在俞氏那賤婦眼皮子底下討生活,齊松玉焉能不恨?在她眼中,聖人真真是有些瘋魔了,疼寵俞蘊之還不算,便連因俞蘊之緣故收下的義子和安,竟然被封爲了永樂王,且世代襲爵而不降等。這般恩寵,比之身爲太子的楚容禹恐怕也不差分毫罷?
只是因爲俞和安容貌與俞蘊之那個賤婦生的一模一樣,便得着瞭如此青眼。而她的符崖想要得到聖人一句誇讚都難,老天爲何如此不公?爲何要這麼苛待他們母子二人?
其實齊松玉現下的日子還算是不差的,畢竟她身爲楚符崖的生母,只消不犯下什麼大過錯,楚堯都不會出手懲治於她。即便齊松玉先前與安太後接觸過密,仍是如此。如今兩宮皇太後,一位被送往了五臺山,一位在甘泉宮中無聲無息的‘病逝’了,闔宮之中,竟無一人能夠壓過俞蘊之的風頭,齊松玉哪會甘心?
年復一年,每每看見俞蘊之與楚堯形影不離,齊松玉心頭便好似被萬蟻蝕心一般的疼痛,到底是因着嫉妒,還是因着愛慕,原因她已經有些分辨不明瞭。不過齊松玉卻很清楚,只要除掉俞蘊之,她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心中存了這般念頭,齊松玉終於忍不住了,收買了關雎宮的一位小宮人,讓其在俞蘊之膳食中下毒。只可惜俞蘊之身畔有一宮人名爲辛夷,醫術本就不差,那小宮人還未曾得手,便被擒下了。
審問一番之後,齊松玉便被供了出來。說來也是奇了,即便犯下謀害皇後的罪過,齊松玉心頭卻並不算驚懼,恐怕對於此番結局,她是早有預料的。
符崖護母心切,跪在未央宮中整整三日三夜,向楚堯求情。只可惜後者的心腸整整是以鐵石做的,饒是符崖最後昏迷在未央宮前,楚堯也未曾有半點兒動容。最後還是俞蘊之親自開口,說無需要了齊松玉的性命,楚堯便應了此事。
說到底,聖人也並非鐵石心腸,在面對皇後之時,百鍊鋼也會化爲繞指柔。
俞蘊之留下齊松玉一條性命,自然不會讓齊松玉好過。妃嬪的身份沒了,齊松玉被貶入辛者庫之中,日日做着粗使活計,即便她是大皇子的生母,但卻因着開罪了皇後孃娘,旁人自然不會讓她好過。禁宮之中素來便是個捧高踩低的地界兒,齊松玉在辛者庫中也受了不少苦楚。
後來等到符崖封王之後,她方纔被自辛者庫中接出來。不過等到那時,齊松玉的身子早便虧損了,日日都得以湯藥進補,否則便更是難耐。明明齊松玉纔將過三十,但瞧着卻好似一個四十出頭的老嫗一般。
符崖年滿十八之後,皇後便爲他指了一門婚事,王妃出身將門,雖說姿容豔麗,但脾性卻是頗爲潑辣的。原本在王府之中,後宅一直由齊松玉掌管,但王妃過門了,齊松玉這並無身份也無品級的婆母也應當將權柄交出,否則倒也有些不合規矩。
齊松玉看王妃頗不順眼,日日生事,但她這兒媳也不是個喫素的,總能將她整治的有苦難言。偏生符崖每每都被這位新王妃矇蔽,認爲是齊松玉生事,當真是讓齊松玉苦不堪言。熬到四十有九之時,便徑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