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蘊之回宮那日,明帝安排和親王前來迎接。雖說和親王是長輩,但俞蘊之身份也不低,乃是當朝的太子妃,如此也算不得越矩。
俞蘊之今日着了一件兒鏤金絲扭牡丹花紋蜀錦衣,蜀錦的料子極爲滑潤,如美人的墨髮一般,配着一朵朵開的正豔金絲牡丹,着實的華貴非常。金絲以金箔拉成,在牡丹花瓣中間,不時點綴着幾顆瑩潤的東珠,雖說這東珠比指甲略小幾分,但勝在渾圓如一。臂上挽着丈許長的錦茜紅輕綃,此番豔麗的打扮,在卻半點兒壓不住俞蘊之眉眼處的豔色,腕間的藍白琉璃珠鑲嵌金腕輪,倒是素雅的很。
漫不經心地輕輕撥弄着腕間的藍白琉璃珠鑲嵌金腕輪,俞蘊之以食指沾了胭脂,塗在菱脣之上,此刻她眉心勾畫出一朵極爲嬌豔的桃花,更襯得膚白勝雪。
“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此刻半夏候在俞蘊之身畔,也不由有些怔楞住了。她足足有一年時日未曾瞧見過主子這般豔麗的打扮,當真稱得上是豔冠後宮。半夏微微眨眼,好似怕驚擾着俞蘊之一般,輕聲開口道:“回主子的話,如今將過寅時,和親王先前差人吩咐過,在午時之前方纔會帶着儀仗來到感業寺之中,您再用些素齋墊墊肚子可好?”
俞蘊之微微搖頭,半眯着鳳眸,即便是盛裝,也遮不住這小娘子一身的慵懶之態。徑直落座在銅鏡前頭的紅木凳子上,望着銅鏡之中的人影,俞蘊之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你說憑着這幅皮囊,太子可會動心?一年不見,若是將本宮忘在腦後,該如何是好?”
聽得俞蘊之如此開口,白芍不由輕笑一聲,讚道:“若是以主子這般傾國之色,太子爺都會忘在腦後,那東宮之中可便再無得寵的妃嬪了!娘娘您便放寬心即可。”
不是俞蘊之自己杞人憂天,前世裏她亦是這幅模樣,可是楚堯卻連瞧一眼都不願,滿腔心思都放在了水安玉那不要臉面的賤蹄子身上。如今水安玉不能依憑藤花紫玉佩邀寵,再因着仕女圖一事,在楚堯心中也與**並無差別,爲何還會懷有身孕?難不成所謂的避子湯失了效用?
水安玉每每承寵過後,都會有嬤嬤給她灌下避子湯,如此的話,又怎會懷有身孕?即便心存疑竇,俞蘊之面上卻未曾顯露,今日便要回宮了,水安玉到底是以什麼法子得了孩兒,要不了幾時便會清楚了。
如今安輕紅這小娘子也一十有四,想必安貴妃應當坐不住了罷?嚴琅的側妃之位,也不知要幾時方纔能送到安輕紅手上。
思及此處,俞蘊之指間捻弄着的木槿花瓣已然滲出了汁水,見狀,辛夷趕忙取來帕子,仔仔細細的爲俞蘊之擦拭乾淨,方纔低聲道:“主子若是有心事,便小憩一會子罷,反正還有一個時辰和親王方纔到此,倒也不必心急。”
聞言,俞蘊之緩緩搖頭,道:“小憩自是不必了,先前卿之已然出了感業寺之中,一切可好?”
“卿之少爺乃是由白水親自護送着,且此處距京中可並不很遠,定然會平安回到秦國公府。”
經過二十多日的休養,俞卿之的身子骨雖說稱不上大好,但卻行走自如,由白水駕着馬車往秦國公府趕,想來也不會生出什麼岔子。俞蘊之也是近來方纔知曉,白水這廝居然也是個會武的,且功夫還頗爲不低,當真也是一大臂助。
轉眼之間,便到了午時。
聽得外頭的響動,俞蘊之清楚是和親王到了,淡淡的抿了抿脣,開口道:“咱們出去罷。”
福海這廝頗爲機靈,聽得俞蘊之的言語,登時便將雕花木門給推了開,俞蘊之抬眼兒一瞧,發覺和親王楚亦便負手站在廊下,着了一身朝服,背影望去,倒是與楚堯頗有幾分相似。
此刻楚亦徑直迴轉身子,待瞧清了俞蘊之今日的打扮,鷹眸之中也劃過一絲讚歎,只不過未曾顯露的太過明顯罷了,輕笑着道:“和親王恭賀太子妃回宮。”
聞聲,俞蘊之也不拿大,規規矩矩的衝着楚亦福了一福,道:“如今正趕上暑熱時候,還勞煩和親王不遠百裏,行至這感業寺之中,當真是讓臣妾愧疚不已。”
俞蘊之言辭之間頗帶着幾分客套,雖說與和親王也算是相熟,但此刻人多眼雜,若是被旁人抓住半點兒不妥之處,之於她而言,可算不得什麼好事。
“如今正是欽天監測算出的吉時,太子妃該上轎了。”
楚亦如此開口,俞蘊之也不耽擱,由辛夷攙扶着,邁出庭院的門檻,繞過佛殿,行至寺門之外,前來迎接的侍衛紛紛衝着俞蘊之叩首,場面當真恢弘至極,也便是此時此刻,俞蘊之方纔覺得自己竟是大乾王朝的太子妃。
“免禮罷!”
說着,便緩緩入了極爲精緻的宮轎之中。
感業寺距京城雖說算不得遠,但坐馬車也需一日光景,此刻乘着宮轎,即便侍衛們的腳力不弱,也足足折騰了三日有餘,俞蘊之方纔透過窗欞瞧見禁宮巍峨的殿宇。此刻正值晌午,日光四散而落,使得琉璃瓦閃亮非常,頗有幾分刺眼。
如今將入禁宮,俞蘊之也不好徑直回到舒敬軒中,得先去拜見了明帝、秦太後以及秦皇後方纔不算失禮,否則落了一個目無尊長的名聲,旁人面上也算不得好看。
此刻明帝早已下朝,自從半年前起,明帝對早朝便不若以往那般熱心,反而癡迷於煉丹一道,對三皇子楚卿也是頗多讚譽。能延年益壽的增其陽氣的寒食散,便是極爲純孝的三皇子所獻。
踩在漢白玉所制的石階兒上頭,俞蘊之緩步入了未央宮正殿,將一如內,便聽得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喚道:“蘊之!”
聽得響動,俞蘊之徑直轉過頭去,冷不防竟然見着了楚堯,原本俞蘊之還以爲楚堯此刻正待在東宮之中,卻未曾想到其會特地在未央宮後着她,一時間,俞蘊之心頭倒是不由升起幾分感慨。
帝後二人端坐在主位之上,着了常服,倒也並不如何莊重,俞蘊之好歹是太子妃,但明帝卻好似半點兒未曾將她這個兒媳放入眼中,着實奇怪的很。
定睛一瞧,明帝身上的服制着實有些奇怪,從襟口處便能瞧出,明帝未曾着裏衣,反而徑直披上一層墨色錦緞所制的寬鬆常服,以玉帶束腰罷了。腳下沒有穿着長靴,只踩着木屐而已,露出十趾,瞧着着實是極爲不雅。想來是五石散的藥效發作,使得明帝肌理薄弱,經不起粗糙衣料的磋磨,同時也燥熱的厲害,恨不得能更添幾分沁涼,方纔如此。
明帝如今倒是比一年前看着年輕許多,連鬢髮之間的銀絲也盡數消失不見,寒食散如此奇效,使得帝王精力旺盛,哪裏還能將太子看在眼裏?
俞蘊之恭敬地衝着明帝秦皇後以及楚堯福了一福,而後徑直跪倒在地,衝着明帝叩首,眼眶微紅,聲淚俱下道:“兒臣這一年來不敢有半點兒怠慢,潛心在感業寺之中誦經禮佛,爲皇長孫超度。如今得了父皇的恩典,未滿一年便能回宮,兒臣當真是極爲感激!”
聽得俞蘊之此言,明帝面上也未曾現出半分波瀾,只淡淡開口道:“太子妃平身罷。”
明帝這般疏離的態度,俞蘊之也不是個傻的,自然能輕易覺察出來,看來因着寒食散之事,楚堯在明帝心中的地位已然大不如前,也不知他要何時將寒食散的效用給揭露出來,難不成要眼睜睜瞧着明帝病入膏肓,再無救治之機?
俞蘊之站起身子,行至楚堯身畔,只聽秦皇後輕聲開口道:“太子妃既然已經回宮,便好生爲太子開枝散葉,如今東宮之中的水氏有孕,說不準肚腹之中便是個男胎,若是平安產下,便是陛下的皇長孫了!”
因着小十一未曾被記入宗室玉牒之中,所以皇長孫三個字只不過素日稱呼方便罷了,若是宮中再生下一個男丁,這稱號也便落到了旁人頭上。
早在換子之時,俞蘊之便早已想到此處,左不過一個皇長孫的名頭,也無甚用處,只消這個娃兒養在她手下,即便是水安玉所出又如何?那小娘子也並無幾年壽數了!
“兒臣謹遵娘娘懿旨,定然會好生照看太子爺,儘早爲東宮誕下嫡子,不讓太子妃失望。”
說着,俞蘊之凌厲的鳳眸不着痕跡的瞟了一眼秦皇後的肚腹,片刻之後便恭謹的低垂着頭,此番做派登時便讓秦皇後氣的面色煞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秦皇後乃是明帝的原配嫡妻,偏生二十餘年一無所出,親手撫養長大的三皇子楚卿,只不過是一奴婢所生罷了,如此不爭氣的肚子,哪裏能教訓俞蘊之?先前那含着深意的一眼,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