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英兩個聞言,趕忙喚人去備早飯, 這廂蘇幕淵見裹在錦衾裏的小嬌妻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有些好笑地拍了拍這拱起的“棉被糰子”,又低聲道:“你給我老實點子, 再動就要滾下牀去了。”
不多時, 阮蘭芷的小腦袋從棉被糰子裏鑽了出來,一雙水盈盈的大眼滴溜溜轉來轉去, 臨了,又直勾勾地盯着蘇幕淵瞧,那軟綿綿又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錦衾裏傳出來:“郎君這兩天怎麼總待在府上?你這個天策大將軍, 難道都不用去天策府應卯嗎?”
在術朝,早起聚集官員站班議事的制度早已取消, 皇帝與文武百官並不用像前朝那般天天上早朝,只有發生重大事件,或是重要的節日,文武官員才聚集一起,前去太和殿開大大小小的“朝會”。
雖然不用上早朝, 但是大臣們每天仍然要在卯時去各部的官署裏應卯, 然後處理一天的公務。
平時百官上奏的摺子, 也是每天不斷地由各部的專員送到宮裏去以供聖上批閱的。
如果遇到難於決策的重大事件, 聖上也有可能隨時召見內閣成員,但議事的地點也並不固定,可能是御書房,也可能是太和殿, 又或者是在金熙堂。
蘇幕淵心知這小人兒是變相趕自己走吶,於是俯身拿自己的鼻尖去蹭那香香馥馥的臉頰,末了,又拍了拍錦衾裏微微翹起,疑是臀部的位置,他笑眯眯地說道:“咱兩個成婚可是大事兒,皇上特許我沐休五天,阿芷別擔心我的事兒,郎君還能在府上多陪你三天呢!”
瞧瞧蘇幕淵說的,好像阮蘭芷有多捨不得他似的。
“……那你還是別陪我了吧。”阮蘭芷聞言,只覺前路一片黑暗,這才嫁進來兩天,她已經過的十分艱難,想想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還有三天,心裏簡直要崩潰了。
阮蘭芷有些鬱悶的又用被子矇住了頭,想避開那惱人的鼻尖,心裏卻在腹誹道:你還是去官署裏吧,不然我這小身板兒,撐不過五天就得被你折騰散了……
雖然蘇幕淵說了不用阮蘭芷去同周氏學管帳,可憶起當時族親們不贊同的目光,阮蘭芷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蘇幕淵是侯爺,他說的話,旁人自然不敢置喙些什麼,可她一個從小戶人家裏出來的新婦,也跟着這麼不懂規矩的話,那顯然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雖然她與侯爺是皇上御賜的昭告天下的“金鳳婚”,也是個有一品誥命在身的侯夫人。可她孃家勢弱,出身又低,這些個眼高於頂的宗族們能看得起她,那才真是見鬼了。
阮蘭芷作爲一個新進門的侯夫人,按理來說的確是要上下打點一番的。
可令人尷尬的是,祖母給她準備的嫁妝實在是太過“單薄”了,光憑那些普通的飾物和一千兩銀票,就算要打賞下人,或是與娣姒妯娌人情往來送些禮物,都寒酸的有些拿不出手。
禮物貴重與否,不在於禮物值不值錢的問題,而在於送的人是誰。阮蘭芷現在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夫人了,隨便的東西自然不能送出手。
若說貴重,價值幾百兩的一個小白玉酒杯,也許都夠尋常人家花銷一年了,可這些個看慣了好東西的勳貴及其下人們,恐怕還要說它價格低廉工藝簡陋。這些人,經常花費成千上萬,甚至賠上大片良田,不過是爲了一個小小的古玩字畫,或是精品飾物罷了。
藏銀不如藏金,藏金不如藏珠,侯府的下人們,受了周氏和老侯爺奢靡的影響,他們就跟少爺小姐一樣,認爲穿布做的衣裳就是十分低、賤的。
他們甚至同京城裏的富人們一樣,穿着綾羅綢緞,帶着珠翠首飾,甚至覺得金銀首飾都是給窮人們戴的,太普通了,侯府裏,甚至有那末等丫頭,爲了充臉面,而拿假的珠翠來代替金玉首飾戴在頭上,藉以彰顯侯府的下人與其他那些普通人家下人的不同。
如此一來,阮蘭芷那點子嫁妝就更不夠看了。
雖然蘇幕淵在她出閣之前送來的那些箱籠裏頭也有不少的好東西,有許多稀有的物件兒,都是從海外花了大力氣運回來的,在京城,是千金難求的寶貝,阮蘭芷都鎖在箱籠裏頭,輕易不肯拿出來的。
這些物事畢竟是郎君的一份心意,再轉送給他人,就有些不合適了。
實際上,阮蘭芷也未必就這樣珍惜蘇幕淵送的東西,只不過蘇幕淵是個什麼性子,她實在是太瞭解了,若是真的將他贈送的物件兒賞給下人或是轉送給娣姒妯娌亦或是送給宗族親戚,只怕他到時候越發得了藉口,以此來磋磨自己……
在進府之前,阮蘭芷本來是準備了幾十個精緻小巧的荷包,裏頭都裝了一個碎子兒,專門用來做見面禮打賞給下人。可後來見府上的人,一個二個看似穿得樸素,可衣着布料都是上層,甚至比阮府的姨娘穿的都好些,她哪裏好意思拿出來賞給他們呢?
這一兩粒碎子兒連買匹布都買不了,怎麼送的出手?阮蘭芷只一想到這些,額角就有些隱隱的脹痛。
一個纔剛入府兩天的新婦,連打點下人的賞錢都拿不出來,她又不好意思開口問蘇幕淵要錢,於是心裏越發彆扭了。
實際上,阮蘭芷彆扭的還不僅僅是這些,昨天在見宗親的時候,她心裏還惦記着府上的庶務,也盤算着跟周蓮秀學一學管賬,順便把握一下府上的情況。
雖然阮蘭芷性子和軟,不欲與人爭搶這掌家的大權,可她畢竟已經是有誥命在身的侯府夫人了,若是什麼都不做,顯然也說不過去。
本來阮蘭芷的出身就不高,若是連這些事兒都要“婆婆”來做的話,別人該更加看不起她了。
雖然上輩子阮蘭芷也是待在侯府裏,可週氏從未信任過她,阮蘭芷鎮日被拘在院子裏,賬目上的事兒,自然也輪不到她來插手。
這輩子,剛進了府,周蓮秀就遞出來橄欖枝,誰知又被蘇幕淵這廝輕而易舉的攪黃了……
思及此,阮蘭芷懊惱地鑽到被子裏又拱了兩拱,若是哪一日得罪了郎君,她甚至能想象到未來在侯府裏的艱難境況……
實際上,阮蘭芷那點子小心思,蘇幕淵一早就猜到了,可現下週家尚未倒臺,局勢正是似晦還明的時候,爲了阿芷的安全着想,也只能這樣了。
實際上,蘇幕淵壓根就不想把小人兒捲進來。
差不多也快到了收線的時候了,還是再等一等吧……
……
蘇幕淵難得有幾天假,自然要好好兒利用起來。至於“新婿拜門”這種事兒,壓根就不在他考慮範圍內,媳婦都拐到手裏了,還管阮府那幫子人做什麼?於是也不管阮蘭芷心裏到底願不願意,蘇幕淵恁是拉着小嬌妻蜜裏調油、如膠似漆地歪纏了數日。
期間,兩人做了許多羨煞旁人的事兒,或是擺茶與點心於桃花樹下,二人你一杯我一盞地對飲,或是蘇幕淵將阮蘭芷摟於懷中,一面喂她喫些糕點,一面又垂頭去親她小嘴兒。
有時興致來了,悄悄地鑽進那芍藥花叢裏,弄得花叢搖盪不定,落英紛紛離樹,驚起園中飛鳥,一頭青絲後揚,羨煞旁人無數。
總之這幾日蘇幕淵是如魚得水,暢美非常。
然而再逍遙的日子也有結束的一天,五天沐休一過,蘇幕淵果真被尉遲曜派去外地辦幾天差。
蘇幕淵接到旨意的時候,氣的臉都黑了,他十分懷疑尉遲曜這無恥老賊是故意來破壞他夫妻兩個的。畢竟尉遲曜礙於身份,一直不能同阿柔姑娘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這簡直是假公濟私,拿他撒氣呢!
阮蘭芷得知此事後,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就差當着郎君的面拍手稱快了。
蘇幕淵見這小沒良心的一邊使喚下人們地替自己收拾行囊,一邊笑的合不攏嘴,那眼巴巴的盼着自己趕緊兒走的樣兒也太明顯了。
於是在臨行前,蘇幕淵貪婪又惡狠狠地箍着阮蘭芷行了幾遭事兒,臨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着:“那事兒用不得多久便能處理好,我很快就回來,阿芷在家裏乖乖兒等着我,知道嗎?”
“我已經在蒼穹院加了幾名暗衛保護你,若是蘇寧時那小殺才來見你,你可不許放他進來,阿芷可聽清楚了?”臨出發前的早上,蘇幕淵從阮蘭芷的背後翻下牀來,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遍。
阮蘭芷嫌他??攏?壞閫啡緄匪猓?劣謖嫺奶??ッ揮校??種?濫兀?
“怎麼明明已經把你娶回來了,心裏還是不踏實呢?”蘇幕淵揉了揉眉心,脾氣有些暴躁。
“好了好了,郎君只管去吧,你交代的事兒我都省得了。”阮蘭芷有氣無力地趴在榻上,強打起精神應着話。
然而叨叨半天,離別的時候還是來了,蘇幕淵穿戴整齊之後,又恨恨地啄了小嬌妻一口,方纔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廂阮蘭芷揉着纖腰,軟在牀上看着郎君終於離了屋,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終於把這不知饜足的餓狼送走了……
蘇幕淵回到官署後,挑了幾名得力干將,一行人趁着天還未亮,策馬出了城自不提。
……
誰知蘇幕淵離府還未過半日,那阮思嬌就被兩個丫鬟攙扶着往蒼穹院來了。
原本被郎君折騰了大半宿的阮蘭芷,正安安心心地縮在牀上補覺,在聽到守門婆子的通報之後,她訝異地瞠大了眼睛。
她這個姐姐,最是眼高於頂的一個人,又怎麼會主動來找她?
“勞煩孫婆婆先將人請進堂屋,我隨後就起。”阮蘭芷隔着幔帳,對着跪在地上的守門婆子這樣說道。
“夢香、夢玉,過來伺候我梳洗吧。咱們出去見見思嬌姐姐。”阮蘭芷撫了撫散亂的秀髮,擁被坐起身來。
夢香和夢玉兩個丫頭,是她自小用慣了的,就算嫁來了侯府,阮蘭芷依舊十分依賴她兩個。
雖然蘇幕淵撥給她的綠萍與紅杏兩個丫頭也十分機靈,尤其是紅杏,梳頭的功夫簡直堪稱一絕,每回阮蘭芷被郎君折騰得雲散鬢亂的時候,多虧了紅杏一雙巧手幫她?意療胝??
只不過有了劍英這個“判徒”做先例,阮蘭芷總覺得蘇幕淵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婢女,都不太可信。
實際上,阮蘭芷依舊十分懶怠應付她這個庶出姐姐,可她這個空領頭銜的侯府夫人,雖然已經入府好幾天,可因着鎮日被蘇幕淵纏着,壓根沒空同府上其他人來往。
阮蘭芷不喜歡阮思嬌,可想了想蘇寧時和周蓮秀那兩母子無情無義的嘴臉……
到底還是顧念着姐妹的情分,將人請了進來。
等阮蘭芷梳洗穿戴完畢,也已經是一刻鐘之後的事兒了。
這廂夢香同夢玉兩個丫頭扶着腰軟如棉的阮蘭芷,身後跟着劍英和劍芳兩個武功上層的師姐妹,將將跨進堂屋,一眼就看到阮思嬌坐在扶手椅上,額頭上還包着白布,手裏絞着一張繡了牡丹的帕子在抹臉上的眼淚。
尤其是那白布,已經被殷紅的鮮血給浸透了,這會子看着,讓人覺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周蓮秀與蘇寧時那兩母子磋磨人的手段,阮蘭芷是見識過的,只不過兩人都擅長在人前裝君子,就算要使法子折磨人,也不會讓人看出痕跡來,因此上輩子阮蘭芷雖然遭了不少罪,可身上依舊是白玉無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像阮思嬌這樣額上破了一大塊口子的,還真不多見。
“姐姐這是怎麼了?”阮蘭芷也顧不上腰痠腿軟了,她撫着胸口,兩個箭步走上前,拉起阮思嬌的柔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