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裏並沒有人回答
那昏黃的燭火微微搖曳,將這一方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是徹底的空白,只能感覺到宗門中的大詭似乎正盤踞在那裏,並且似乎隨着宗主的仙逝,也已經是命不久矣,隨時都有可能就此消失。
而另一邊則是周遊所在的現實,沒有任何他人的存在,只剩下他平緩的呼吸,以及屍體間血液靜靜流淌的聲音。
等待半晌,依舊如此。
周遊並不着急,他就是握着劍,揹着弓,平靜地等待着。
許久。
纔有一陣輕咳響起。
那聲音十分突兀,就彷彿不存在於這個現實中一般,但很快的,就又由虛轉實。
然後,一朵人面花在陡然間,開始迅速生長。
僅僅幾個眨眼的功夫,那花朵就長到了一人之高,只見在枝幹上突兀地裂開了個縫隙,接着,一個乾瘦而的身軀從其緩緩走出。
正是剛纔被雲中子算計死的沖虛上人!
這位渾身赤裸,還沾着不少的黏液,不過在經過一連串的喘息之後,他似乎終於適應了這具身軀,然後招招手,一件嶄新的道袍就被植物遞了過來。
簡單的穿戴好之後,他第一眼看的並不是周遊,而是躺屍在地上的雲中子。
搖搖頭,而後低聲嘆道。
“我說過了,你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蠢貨,蠢貨就應該有蠢貨的自覺,老老實實呆在自己應在的地方就行了,老是想着貪圖一些自己沒能力承擔的最終也只會落得此般下場。”
而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周遊。
某人並沒有拔劍。
事實上,經過連續兩次解放後,他現在就彷彿個油盡燈枯的木枝——已經是榨乾淨了一切,如今就連站着也已經算是相當勉強了。
見到這般樣子,沖虛上人又是嘆了聲。
“你是個聰明人,但在某方面來講,我覺得你比雲中子更蠢雲中子好歹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你呢?你早好幾種方法可以脫離這個險境,甚至剛纔就可以和林雲韶一同退出去,可你留到現在又是在圖些什麼?”
周遊笑道。
“也沒什麼,僅是圖個安心而已。”
“虛無縹緲的道德與正義感,這世上最沒用,也是最可笑的玩意你倒不應該投入我的門下,反倒是去醉鬼那面好一些”
感嘆完這句後,沖虛上人就不再說話,反而是周遊笑着接口。
“不過師尊你也是厲害啊,弟子雖然覺得以你老謀深算的程度,絕對不可能被那麼輕易地算計死,但真沒想到你居然能來個李代桃僵之策不過師傅,你現在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又打算怎麼處理徒兒呢?”
沖虛上人咧開嘴——出乎意料的,卻是否認了周遊的說法
“絕對的優勢?不,徒弟啊,你說錯了,我現在可不算絕對的優勢”
而在說話間,又有更多的人面花破土而出,每一朵都和剛纔一樣,長到有齊人之高,又從其中裂開了個口子。
然後,十來具被剝了皮的身軀,就那麼走了出來。
周遊雖然沒在門裏待上多久,那些身軀也早沒了臉皮,但從旁枝末節處,依舊能感受到些許的熟悉感覺。
見此,周遊一愣,陡然間大笑出聲。
“我就說咱們門裏那麼多的高手,怎麼可能因爲一次大詭暴走就全軍覆滅——原來早被你給藏起來了不是我說,師傅,你這後手留得可真夠深的啊”
沖虛上人沒有出聲,但卻後退了幾步,謹慎地與周遊保持出一段距離,而那些屍體也如軍陣一樣,紛紛擋在了他身前,硬是組成了道人肉之牆。
哪怕某人此刻已經站都有些站不穩,然而這位依舊是謹慎至此。
但周遊依舊是在笑。
“我說怎麼從沒上山時就露出一種蹊蹺——我回山的消息應該只通知了你和林雲韶,斷不可能有泄密的,怎麼可能提前就有人埋伏住了而且腐魂屍這東西極其偏門,青霞師叔那面就算有會的也不可能造出太多,可師傅你不同了,你是專精旁門手段的”
待到周遊說完,沖虛上人才接口道。
“沒錯,俗話說的好,想要騙過旁人,就必須先騙過自己這些弟子確實是由我親自殺掉,又親手煉做的,爲的就是讓別人放鬆警剔”
“——那爲什麼藏到現在?”
“什麼?”
周遊認真地說道。
“有此等底牌,以正常來講,之前亂戰時你就該亮出來了——哪怕結果算是成功了,但真算起來的話,師傅你損失也絕對能稱得上是慘烈——爲什麼等這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你才把這些師兄們拉出來?”
沖虛上人不言,只是冷漠地看着周遊。
於是乎,意思也已經是明確。
這手底牌藏到現在,需要對付的目標其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自己。
瞬間,周遊樂出了聲。
“師傅,徒兒我真是受寵若驚啊能讓你如此針對,難不成師傅你覺得我還能再解放一次?”
可曾想,沖虛上人卻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那通神的能力只有兩次。”
“剛纔雲中子還篤定我只能用一次呢,師傅你又不瞭解我,怎麼知道”
沖虛上人十分堅定地說道
“——然而你確實只能用兩次,對吧。”
周遊這次被憋了回去。
不過半晌之後,他又是笑道。
“好吧,師傅你說的也沒錯但我都成這德行了,你又”
話沒說完,就再一次被打斷。
“因爲你是天命之人。”
一瞬間,彷彿整個祖師堂都陷入了安靜。
俄而,周遊收起了一切嬉笑的樣子,然後問道。
“師傅你怎麼知道的?”
“你不如問,都到了這種程度,我爲何還不知道?”
周遊想了想,也是啞然失笑。
“也對,以師傅你老的城府,確實不會被這麼糊弄過去那麼咱們還是迴歸第一個話題吧,你打算拿徒兒我怎麼辦?”
沖虛上人神情冷然地開口道。
“我想讓你死。”
“額什麼?”
“我想讓你死。”
聽到這話,周遊一臉的不可置信之色。
“額正常來講,按照流程的話,你不應該先是勸降,然後說下師徒情分,最後用利益相逼,實在談不攏再說別的嗎怎麼直接快進到要我死了?”
沖虛上人說道。
“換成雲中子,甚至說青霞我都會這麼幹,然而你不同,你是天命之人,我必須殺了你要不然,死的就會是我。”
周遊無言。
他就那麼看着沖虛上人,彷彿想從那張乾癟的臉上看出什麼花來——但最後,他所能見到的,就只有一片決然的殺意。
不過好一會後,他還是緩緩開口。
“那師傅,你既然想殺了我,現在又佔據優勢爲何不直接動手?”
這一回沖虛上人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另起了個話題。
“這樣,爲師可以對你保證乃至於可以許下血誓,只要你肯安心赴死,爲師下手絕對會乾淨利落,並且還可以放你魂靈轉世投胎,至於林雲韶那面爲師也會全力護持,不說別的,讓她取代青霞之位還是可以的”
說實話,在如今這情況下,這條件已經是十分寬鬆了。
而周遊也大概理解到了對方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心存忌憚,謹慎的不肯冒上哪怕一丁點的風險。
合著天命之人就強到這種程度,光用名字就能讓一個老狐狸膽寒?
周遊笑了笑,接着,忽地坐了下來。
地上仍然是污血橫流,然而他似乎壓根沒看到似得,只是活動了下那快僵死的筋骨,然後笑道。
“師傅,慎重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好吧,這條件確實不錯,但徒兒我還想要問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之前我師爺也就是師傅你的師傅他們,到底幹了什麼,才讓宗主不顧師徒之情,近乎把他們屠得一乾二淨?”
聽到這個問題,寧可許下諸多承諾的沖虛卻忽地閉上了嘴巴。
而且不止於此。
恍惚間,在那燭火的映射下,沉睡的大詭似乎也同時甦醒——雖然已經命不久矣,但它仍然用無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這裏。
空氣就彷彿有了千鈞之重,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許久之後,沖虛終是緩緩地開口道。
“這事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你應該知道天元法會吧?”
“聽說過很多次了,具體的倒不太熟悉。”
“天元法會除了接引仙人降臨以外,最大的用處就是劃分漢地三十六宗然而你可知道,爲何僅憑一個法會之能,就能讓各個桀驁不馴的門派安心聽話,甚至接受自家的迭起興衰?”
“這倒是不知。”
“很簡單,那就與每個宗門的護山靈獸有關。”
說到這裏,沖虛上人吐出一口氣,既象是緩和下自己的情緒,又象是抗衡那來自那大詭的壓力。
“宗門靈獸與宗門是息息相關的,往重了點說可以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然而自千百年前仙佛發瘋之後,這漢土不,應該說全世界的玩意都受到了影響,同樣,靈獸也隨之發了瘋大多數的門派只能用各種方法來限制靈獸的瘋狂,最常見的就是用宗內弟子進行獻祭然而這方法用多了反而會加重瘋狂的侵蝕,甚至引來外頭詭物的注意但唯有一個例外。”
“漢地三十六宗?”
沖虛上人點了點頭。
“沒錯,雲臺法會之後,選出的三十六宗都會得賜一件寶物,能夠維持住宗內靈獸的清醒——你也是過來的,知道如果沒了那些限制後,一個宗門會以多塊的速度擴張吧?”
周遊沒答話。
而沖虛上人的解釋仍然在繼續。
“咱們五蘊觀也曾是三十六宗之一,甚至連任了許多回,可惜,所謂盛極必衰,宗主確實是個厲害之輩,但他的弟子卻都比較平庸,連續幾次天元大會都沒取得名次,於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護山靈獸越來越瘋”
“長此以往,就算五蘊觀不會覆滅,但衰落下去也是必然的結果了於是在琢磨許久後,我那幫師傅師伯們琢磨出了一個辦法——既然靈獸因爲瘋狂而變成了大詭那換個想法,只用把其靈智抹除了,再換上個清醒的神志那不就成了?”
聽到這天方夜譚般的話語,周遊也是一時間失笑。
“想的倒好,但他們真當污染這玩意是兒戲了?更別說魂靈之間的排斥反應話說最後他們成功了沒?”
沖虛上人那冰冷的臉上也是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
“如你所說,自然沒成功——而且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引發了宗內靈獸的暴動無奈之下,宗主他老人家只能出手,親自殺光了這些視若骨肉的徒弟,又拼了命鎮下了靈獸但這兩撥折騰下來,宗門也算是斷了代了,最後不得不用啓智丹這種東西來維持住存續”
說道這裏,周遊想到了什麼,指了指自己。
“那我的啓智丹”
“——早被你自個給拔了,是不是?”
周遊立刻不說話了。
於是乎,沖虛上人做出了結語。
“我是在觀里長大的,不想看着觀裏就如同垂死之獸般一點一點的邁向死亡所以我鑽研了許久,終是從個古籍中找到了點方法——那就是以毒攻毒,不再讓靈獸保持清醒,而是在其將死的時候,讓其完全污染,重新誕生出一個真正的大詭,最後再以祕法操縱,讓其仍然能維持住原本的功能”
周遊看着沖虛上人那張臉,就彷彿看一個瘋子一樣,而後搖搖頭,吐出了一句話。
“你這比起你師傅的方法也好不到哪去啊說起來能有個百分之一的機會嗎?”
“別說百中之一,哪怕是千中之一,萬中之一,爲了宗門的未來,我也必須去賭。”
就在這信誓旦旦話音落下的同時,周遊耳邊也傳來了提示。
“恭喜玩家,您已破獲此劇本的部分世界觀,達成脫離條件,現在隨時都可以脫出此劇本”
沒管那急切的聲音,周遊隨手關掉了系統的提示,然後笑道。
“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
“師傅你爲何覺得自己已經是勝券在握了呢?”
沖虛上人皺了皺眉毛,但看着周遊那遍體鱗傷的身體,還是說道。
“你這天命之人的身份我確實有所忌憚,可以如今這情況,你又怎麼翻盤?林雲韶以及其餘你可能的幫手我都已經調走,你現在只是個孤家寡人而已。”
聽到這話,周遊深吸口氣,陡然浮現出了張笑臉。
——果然,這傢伙不知道王崇明的存在!
然後,他就這麼笑着說道。
“那師傅,你再猜猜,爲何我明知道你對我素有嫌隙,有很大概率想幹掉我,卻仍然用這兩次解放的機會,爲你掃清了所有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