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金陵的雪都沒有休止的意思,洋洋灑灑下了一日又一日,那積雪後竟已到了小腿肚子,聽街頭的老人們說,這場大雪當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雖說大雪潤豐年,是個好兆頭,可這雪到底是下過頭了,街道上的積雪未除,連馬車都過不去,大部分人只能抱着湯婆子守在家裏看看老婆孩子。
“這是怎麼回事?”
季瑤看着面前的賬本,不禁皺起了眉頭,一旁的常喜聞言登時湊了過來,還未仔細瞧到賬本上的門道,便聽常季瑤沉聲道:“這城西的望春路上的幾家鋪子竟然都賣出去了,還是如此低的價格。”
“望春路?小姐,是那條極破舊的老街嗎?那兒都沒什麼人去的呀,價格低一點也是正常的吧。”常喜眨了眨眼睛,仔細回想那地方,確實是鮮有人影。
季瑤搖了搖頭,十分確定道:“那條老街應當是歸東宮管轄,我之前便聽說了那裏很快就要造一個新的集市,街道也會擴大。”
“新集市定然會吸引不少百姓,到時候鋪子的價格自然要比現在高上幾倍不止,據我所知,很多人排隊都買不到一個好鋪子,我們那幾個鋪子位置那麼好,竟然被低價賣掉了,實在是匪夷所思!”
季瑤又翻了幾頁,實在是放不下這鋪子,便側頭對常喜道:“你去把東蘭找來,我要問個清楚明白。”
“是。”
常喜應了一聲,便急急跑了出去,季瑤翻翻看看發現外地也有不少鋪子低價轉讓了,着實嚇了一跳,常家這兩個月進賬的銀子可謂少之又少,看那上頭的標註,似乎連幾個時常來往的大戶都斷絕了關係。
一想到二叔這幾日的行徑,季瑤心中的疑惑越發深了,東蘭始終跟在二叔身旁,想來應該知曉些什麼。
“大小姐找我?”
聽到東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季瑤忙朝他招手道:“東蘭,你趕緊過來,瞧瞧這賬本是不是記錯了?”
東蘭慢慢走向季瑤,卻遲遲沒有伸手接過賬本的意思,對上季瑤喫驚的目光,才躊躇道:“賬本上記得沒錯,那些鋪子確實是以很低的價格盤出去了。”
“你知道這是爲何?”季瑤見他神情,便知他必然知道事情經過,於是追問道。
東蘭點了點頭,也沒有隱瞞她的意思,直截了當道:“小姐那時出事了,常家一下子就忙得人仰馬翻,二老爺說實在管不過來,要縮小產業,保住根基,所以便將不必要之處賣了出去。”
“不必要?”季瑤重複了一遍,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時東宮與常家來往密切,城西要重造集市,擴大道路,二叔又怎麼會不知道?
季瑤垂眸掃了一眼賬本,低聲道:“你去查一查,這些鋪子都賣給了誰?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加點價格收回來吧。”
身側之人聞言沒有動靜,季瑤側身投去一眼,緊緊盯着他這欲言又止的模樣,詫異道:“怎麼?”
“不用查了,這些鋪子都賣給了江家,二老爺有心與江家和好,說是賣他們一個人情。”東蘭略微猶疑便說了出來。
“江家?”
季瑤聽了卻更是疑惑了,江家早與常府鬧翻,生意上的往來,哪怕是一枚銅板的交易也都不來往了,二叔明知道兩家不會輕易和好,還要強行送這個人情,這實在是有些不正常。
“東蘭,如今經你手的生意有多少?”
“只有三成,大都是本地的糧商、布匹和城東的幾個鋪子。”東蘭老老實實地道,他從小跟着大老爺和二老爺經商,懂的門道不少,自然也察覺出了二老爺做法的不妥之處。
他是親眼見着常家如何在短時間內壯大產業,成爲金陵商賈中的翹楚,所以瞧着常家敗落下去,自然於心不忍。他不是沒有阻止過,只是得到的始終是一頓奚落,如今見有人總算對這事上心了,東蘭實在是有些欣喜。
季瑤微微頷首,細細一想,便道:“等二叔回來,我與二叔商量商量,讓他再給你三成的生意,這樣我也能放心些。”
東蘭十分喫驚地望着她,季瑤這麼做無異於卸了二老爺的權,一雙眼睛不確切地問道:“大小姐,這可行嗎?二老爺若是知道,會不會”
“說起來,二叔這幾日又是去做什麼?”季瑤不答反問,東蘭聞言忽然就猶豫了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叫人看地好生着急,張了半日的嘴才吐出幾個字來,“其實二老爺並沒有說去做什麼,我也是自己瞎猜的。”
“你若是知道什麼便說,我自有分寸。”季瑤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只覺得這件事不簡單,果然聽東蘭緩緩道,“陳掌櫃、王掌櫃說是手頭緊缺,要撤走所有的資金,可轉頭卻跑去了江家那裏,二老爺似乎是在爲這事奔走。”
可以說,常家做生意這麼多年,還從未遇到過大東家撤資金的事,這事若是傳出去必然對常家有極大的影響,季瑤實在沒想到事情已糟糕到了這一步,更沒想到,看似威脅不到常家的江家竟然在暗地裏挖他們的東家,這實在是卑鄙!
“錢給了嗎?”季瑤問道。
“沒有呀,誰敢給啊,這要是給了,下個月的生意還如何做?”東蘭連連搖頭,末了,又補了一句道,“本來這事我想早些告訴大小姐的,可是二老爺說他會解決的,沒成想,到了今日事態越發嚴重了。”
季瑤目光一緊,手指在賬本上有節奏地敲着,二叔和太子來往始終密切,看他如此不顧常家死活的行徑,多半是太子授意,倘若真是如此,那麼二叔已然成爲太子的心腹,往後行事多半還得防着二叔。
想到這裏,她忽然起身,看向東蘭道:“走,我們去會一會這陳掌櫃和王掌櫃。”
東蘭目光一亮,笑着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抱賬本,卻被季瑤喊住了:“拿那個做什麼?”
“算賬算賬,可不得拿上賬本麼?”東蘭說着已然拿過了賬本,迅速跟上了季瑤的腳步,季瑤見了卻也不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