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書房。
凌雲搖着摺扇晃悠悠走了進來,故意虛張聲勢道,“咦,大哥今天心情很好?”
凌雷輕抬一下眼角,又繼續翻看今年暮春新進的貨單。
咦?沒反應!
“哎呀,雪衣姑娘,你怎麼來了?”爆炸般的一句話。
凌雷立即抬起了頭。
除了一張很欠扁的臉以外,連半個女子的身影也沒有。
“看樣子你很閒?”凌雷又低下頭,看向賬目。
“有一點而已。”凌雲聳聳肩,挨着桌緣靠着,慵懶道,“聽下人說,今早望月亭的石峭旁,坐着兩個傻子。”
撥動算珠的手指,微微停了幾秒。
凌雲嘴角勾起一道彎度,又彎下腰,壓低聲音說,“其中,有個傻子一說,‘讓我死吧’;傻子二說,‘不,我愛你。’”。
凌雷很慢很慢地抬起頭,眯起銳眼,冷冷道,“馬桶在後山堆放了五天。”
“大哥什麼時候也愛喫甜點了?”凌雲反應極快地拿起最右上角的果盤,果盤裏堆放着各式各樣的糕點。
“刷洗馬桶的小廝在五天前請假探親去了。”
“嗯,味道不錯。有點茶香的味道,甜而不膩,甜中極品。”凌雲拿起一塊綠豆糕就往嘴裏塞。
“既然你這麼閒”
“小桃最喜歡喫這種,我先給她拿些。”話音還沒完,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凌雷瞟一眼雲的背影,想起剛纔他話中的嘲諷,淡淡笑了。
南方的新稻剛剛上市,凌雷忙着去米莊盤查,等到回莊,已是月明星稀。
如今,佳人猶在,幹戈俱消,應該是最順心的一天,真的什麼都解決了。
米莊的下人一下午都用怪異的眼神看着他們的莊主,貌似他們的莊主得了羊癲瘋,整整一個下午,都在笑,很白癡地笑。就連米莊的掌櫃都愣神數次。
此時山莊裏,月朗星稀。
凌雷信步走過一個個迴廊,看看周圍,總感覺有些怪異,卻一時間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梟閣的院落,燈火灰暗,朦朧似影。
凌雷站在樓閣前,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倪端。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猛然想到了什麼,立馬闖入睡房。
果然,她不在?
搞什麼,又鬧失蹤!
難道冷羅衣已經知道她還活着,派人抓走了她?難道白日裏的坦誠沒有任何效果,她還是選擇放棄生命?難道不同的假設在他腦中不斷的徘徊。
他再一次後怕起來。
自從經歷過她的死亡,他的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他小心地保護着,呵護着,就怕她再一次從他眼前消失。他已經承受過一次她死在他懷着的過程,那個晦暗的黎明,那些慘白的言語,他到現在都歷歷在目。
凌雷突然察覺到剛纔的怪異:今晚,莊園內冷清了許多,只看到三三兩兩的小廝,按理說,戌時,應該還有不少下人出入纔對。
他快速離開梟閣,朝山莊總管的住處走去。長年的經驗和直覺,讓他果斷地作出判斷。
“莊,莊主?這麼晚,您怎麼來了?”張管家從椅子上站起身,頗感稀奇,莊主很少到這裏來,除非山莊發生特別緊急的事,纔會過來問一聲。
凌雷一向很放心把山莊俗事交給他打理,畢竟張管家在山莊也算老資格了。
凌雷打量着房間,漫不經心地問,“沒什麼,過來看看。”
“是不是莊主後悔了?”張老眯起眼,笑問着,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
黑眸盯着張管家片刻,深斂如海,他知道這話中一定發生了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他必須佯裝知道,因爲他是一莊之主,就算很在意某人,也要表現得毫不在意。
“既然已經做了,怎麼會後悔。”他不動聲色地說着,步履徐沈地走到木椅前坐下。
“那就好。”張管家笑着奉上熱茶,“小丫頭們知道這事後,非要爲她慶祝慶祝,所以老奴就準她們鬧一次,沒讓她們幹到很晚。”
“又不是什麼大事,有什麼好慶祝的!”凌雷語氣有些微怒,他生氣不是因爲這些丫鬟偷懶了,而是因爲他什麼也不知道,但潛意識裏感覺,一定和那個女人有關。
“雪衣姑娘難得肯放棄梟閣的榮華和莊主您的專寵,願意回到秋水苑和小丫頭們共同進退,她們怎麼會不高興。”張老笑呵着。
“啪--”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什麼?”凌雷震驚道。
“怎麼,莊主您?不知道?”張管家一臉費解。
“你說沈雪衣重新住回秋水苑?”凌雷問道。
這個女人,到底在玩什麼。
“不是莊主您同意的嗎?”
“我什麼時候下過這道命令!”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那個女人總是時不時出點怪招出來。
“是雪衣姑娘下午來找老奴,說,莊主您已答應讓她暫回秋水苑靜養。老奴看她臉色還很蒼白,時不時咳嗽着,似乎病得不輕,暫時也不適合伺候莊主,就答應調她回去了,我以爲這是您的意思,就沒多加考慮。”
臉色蒼白?時不時咳嗽?哼,她還真會裝。
凌雷拂袖一擺,怒目而去。
張管家搖着頭,轉身拿起掃帚清掃着地上的茶杯碎屑,自言自語道,“今晚,看樣子不得安生嘍!”
秋水苑。
紅燈處處,紅紗漫卷,諾大的苑閣內燈火通明。每層樓的看臺石柱上都被精心裝扮着,所有紅燈集成一條線,在苑中形成交接,盤成葉狀的外形。
閨房裏,笑聲朗朗。
“雪衣,莊主‘那方面’厲不厲害?”一個丫鬟毫不顧忌地詢問。
“怎麼,你也想試試。”另一個丫鬟取笑着。
衆人哈哈大笑。
“去你的,我哪有那福分。”那丫鬟啜了一口,“雪衣,你還沒說呢?”
冷羅衣淡笑着,低下了頭,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她還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鬟,美貌而文靜,清純而淡雅,沒有了管理山莊的威嚴,沒有了剛進山莊的生疏,有的只是扶疏幔影後的怡然。
“要是厲害,雪衣怎麼捨得回來,我估計莊主是‘不舉’了。”又一個丫鬟挪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