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閣。
煉藥中。
一身華服的貴氣男子悠然地在一排陶瓷器前遊蕩。
整個堂屋中,除了一堆掩着瓷蓋的陶瓷,就是一堆草草綠綠的盆栽。堂中擺設簡素而單調,帶點淡淡的冷色,與梟閣的華麗大相徑庭。
四處無聲的寂寞讓那名男子頗顯無趣。
斜長的身影停留在一個白壺狀瓷器旁,帶着板戒的手指捏住了瓷蓋。
“別碰它!”清越的聲音從後堂傳出。
“我不碰它,你能出來嗎?”厲焱揚起閒散的笑意,將手從瓷壺口移開。
“有事?”凌霜冷淡道,並順手拿起一塊潔布,擦拭着剛纔厲焱觸摸過的那瓶瓷壺口。
“一定有事才能來嗎?”
擦拭的動作停頓一下,淡淡道,“你若沒事前來,會先去前廳喝杯碧螺春,再去大哥書房搜刮些寶貝,然後和二哥下盤棋,最後纔會想到來我這兒逛!”
厲焱不由得一笑,“看來我每次的行蹤都被你掌控了。”灑脫的身子又走到另一個瓷器前,撥弄着瓶蓋,好奇道,“你又怎麼知道那些事我今天沒做?”
“聞!”凌霜淡然道,又走向另一個被厲焱剛剛碰過的瓷壺,擦拭着,“你沒喝碧螺春!你連平時最喜歡做的事都沒做,可見一定有事。”
“既然知道我有事,你還能在煉爐房呆一個時辰。”厲焱頗爲不滿,又摸摸身旁的陶瓷。
“藥的煉製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差錯。”冷清的口氣中帶着幾分嚴肅,潔布又一次撲上剛被厲焱染指的那一個。
“我說霜,你不會窮到連張椅子都買不起吧,你看看這裏,除了這些像骨灰盒一樣的白瓷,就是些亂七八糟的雜草!”厲焱的手又似無意狀地摸一把最旁邊的瓷器。
“它們可不是普通的白瓷,恐怕皇宮內院也難找到三個以上這樣的瓷器。它們是景德鎮白老先生的忘年之作,一共才十二匹。我當初去江南之行時,曾治好他孫女的舊苛,這是他贈送的禮物。”凌霜邊解釋着邊有條不紊地擦拭着逐一被厲焱印過的瓷器。
“就是這九件陶瓷?”厲焱心有不甘地又摸摸。
“宮裏局勢怎麼樣了?”
“還不就那樣,各爲各利益。”厲焱嗤之以鼻。
潔淨的白布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擦拭着。
“我說,你是不是有潔癖?”厲焱終於耐不住性子了。沒必要我這邊摸,你那邊擦吧。
“不是我有潔癖,而是它有。”話說着,白布依舊辛勤勞作。
“一個陶瓷也有潔癖?”厲焱挪挪嘴,不以爲然。再一次將魔爪伸向最右邊的瓷器,在霜還沒來得及阻止前就擅自拉開了蓋子,一股難聞的臭味湧上臉來,厲焱急忙蓋上蓋子,皺眉,“你的藥都黴了,還燜!”
“那是一種天然菌!”凌霜頭也不抬地擦着每一個陶瓷,因爲它們都被厲焱的魔爪蹂躪過了,隨後道,“你身後最右邊有個花盆,從中摘下一片幼葉含在舌下。”
“爲什麼?”厲焱頗感驚異。
“你中毒了,就在剛纔--你開啓蓋子的時候。”待所有的瓷器都擦拭乾淨,他才站起身。
“你擺這麼多毒藥幹什麼?”
“譬如防你這種毛手毛腳的賊!”他說得雲淡風輕。
“賊?”厲焱厚顏無恥地大笑起來,“我到雷的書房向來都是明搶。”
“你倒挺識趣!”薄涼而低沉的男性嗓音從外面傳來。
厲焱轉過身,看向走進廳堂的黑衣男子,故意嘆息道,“你們凌家人架子還真大,讓我苦等一個時辰也就算了,居然連椅子也不給坐。”
“在我印象中,你來獨棠山莊可從來沒委屈過。”黑衣男子一臉冷肅,語氣也比以前顯得刻薄。
“大哥,我先回煉爐房,還有一劑藥在冶煉。”凌霜插話道。
凌雷點點頭,“焱,有事出來說吧。”
西樓涼亭。
一盤杏仁,兩壺熱酒。
“什麼事?”凌雷執起酒壺朝石桌上的酒杯中倒酒。
“聽小道消息,你抓住了吸血案的兇手。”厲焱直入話題。
凌雷輕抬一下眼皮,冷嘲道,“你的小道消息還真靈通。”
“我想見她一面!”
“不可能!”凌雷一口回絕了。
厲焱輕抿一口熱酒,俊眉上揚,笑語,“難不成雷還想金屋藏嬌?”
“你見她幹什麼?”黑眸裏閃過鋒銳的光芒。
“要賬本!你忘了,那名手下是她殺的,賬本也一定在她手上。”
“你不用費心了,她不會說的。”凌雷漫然道,並執起酒杯喝下剛斟滿的酒。
“你很瞭解她?”黑玉般的眼裏透着新奇。
冷俊的男子沒有答話,而是又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密牢。
鐵閘的門應聲而開。
金貴的皮靴順着階梯悠悠走下。
“好久不見,雪衣姑娘,近來安好?”略帶磁性的男子嗓音傳了過來。
冷羅衣揚起臉,循聲望去,看清來人後,嘴角勉強扯起一抹笑,“讓九爺掛心了,小女子很好。
厲焱帶着暖暖的笑意慢慢走近,敏銳的黑眸一眼就瞥見了皓腕處的淤紅,嘖嘖嘆息,“凌雷那小子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這麼美的人兒居然狠心關在這密不透風的黑屋子裏。”
“哦?那九爺您說,關在哪兒才最合適呢?”
卓絕的俊顏上露出最蠱惑的淡笑,“當然是這裏!”他伸出食指,點點自己的心口。
冷羅衣微微一笑,“子心郡主要是有幸聽到九爺這番話,恐怕要肝腸寸斷了。”
漆黑的瞳仁裏掠過一絲警惕,隨後又淡淡隱去,彎脣而語,“沐子心哪有雪衣姑娘蕙質蘭心,冰雪聰明。”
“難不成九爺來這裏,就是專門來誇小女子蕙質蘭心?”她微挑秀眉,美豔的容顏上透着一絲莞爾。
與此同時。
。
一襲白衣的俊美公子,正安坐在太師椅上,而茶幾上靜置着幾片薄紙。
“查出來了?”伴着嚴苛的嗓音,黑色靴子已跨入庭閣,是凌雷。
凌雲執起摺扇,將茶幾上的幾片薄紙推向桌邊,“該做的我已經做了,餘下的事就看你怎麼辦了!”
凌雷冷軋地坐了下來,劍眉一直斂着,“你希望我怎麼做?”
“血祭!”
冰脣緊緊抿着,若寒若冰。
“就算她沒有傷害小桃和斐兒,單單殘忍殺害那麼多僕人這一點,她就必死無疑。”
凌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面無表情,“你放心,我會讓她死!”隨後,抽走了那幾張薄紙,朝門檻走去。
“大哥--”
身影停了下來。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黑靴再次邁起。
“她在山莊期間的所作所爲,全在那幾張紙上,希望大哥能耐着性子看完。”
剛健的手掌漸漸攥起,將那幾片紙握成了一團皺球,抬步而去。
“雲,你何苦逼大哥呢?”從後堂走出一個俏美的女子,單薄的身子上披着絨毛狀秀袍。
白玉般的俊臉上揚起疼惜的神色,一把將小桃圈入懷中,長指幽幽滑過她的小鼻子,“傷還沒好,怎麼又下牀了!”
小桃坐直身子,逼視着自己的夫君,認真道,“你們真打算殺了沈雪?”
墨雲一般的長髮滑落衣角,俊顏上閃過陰暗的光芒,口氣有些偏冷,“你忘了,是誰傷了你?”
“也許,她是有苦衷的。”小桃歪着頭,想想。
長指捏捏她的小臉蛋,溫柔的笑痕一點點在嘴角擴散,“你呀,就是太善良了。”
小桃噘着嘴,扳開了他的手指,仰着頭,固執道,“善良,難道不好嗎?”
“對一個腥風血雨的江湖來說,善良是最脆弱的武器。”凌雲頗有感慨,他望向門外,看着外面的飛花四溢,目光逐漸變得飄渺起來,“也許,她就是多了這樣的武器,才落得個如此下場!”
“你在說沈雪嗎?”沐小桃眨着眼睛,不解道。
俊美無暇的公子沒有再開口說話,而是撩起那不染風塵的白袍,輕輕裹着臂彎裏半睡的人兒,目光似水,緊攬着纖細的身骨,愛妻若此。
,暖意洋洋。
而鐵牢中,仍舊陰暗颼颼。
“我可以讓你自由!”他來回踱步幾次,最終亮出了目的。
“條件呢?”聰明如她,當然知道所有好處的背後都是有代價的,而通常這個代價都是慘重的。
“雪衣姑娘果然冰雪聰明,一點就通!”厲焱彎起脣角,眼中閃過一絲過分的精明,“你放心,這個條件對你來說,輕而易舉,你只要動動嘴就行!”
“你想知道冷月宮暗藏龍脈和寶藏的真正地址?”冷羅衣斂下笑容,玲瓏玉透的臉上露出高雅的冷蔑和清傲。
本若含笑的眼眸漸漸細眯起來,裏面閃爍着陰魅的光芒,聲音也冷誶下來,“你知道?”
“當然,一年前你去翠屏山根本不是爲了看熱鬧,而是尋找前朝寶藏和龍脈的真正地點。你怕淩氏兄弟突襲冷月宮會無意發現這個祕密,所以才親自前往。”
“你還知道什麼?”他眼中已悄悄蓄起殺意。
“很多,譬如,沐子心現在身處何處?”
“還有呢?”
“九皇子,這個身份!”
“你知道的實在太多了。”他從腰際處緩緩抽出了金鞭。
柳眉一揚,略帶不屑,“九皇子,你不要忘了,這裏是獨棠山莊,你想在這裏殺人滅口,不覺得有點欲蓋彌彰嗎?”
“凌雷不會在意的。”
倏地,半空中一道金色的光影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