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了一場雨,屋子裏潮潮的,帳子被風輕輕吹起,露出牀榻上熟睡的美人。
王拂冬抱着被子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下去,但很快就有人來叫她。
“冬姐兒快醒醒,該起了。”
似雲撩開紗帳,隔着被子輕輕拍了拍睡着的四小姐。
今日二少爺回府,不能讓人再睡過頭。
聽到她的話,牀榻上那團被子微微隆起,從裏面慢慢鑽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王拂冬坐在原地,腦子還沒轉過來,她照着似雲的話舉手抬腿,換好了衣服才總算回過神。
衣袖被輕輕拉了拉,似雲抬起眼睛,果然是王拂冬正看着她。
朝着人笑了笑,似雲輕聲向她解釋:“是二少爺要回來,姐兒不是一直想着二少爺?大小姐也會來看看,大約過幾天再走。”
她的話一說完,牀榻上的王拂冬立刻就要爬下去,似雲一面笑一面去攔她。
“可小心些!好不容易能出去一回的。”
似雲拉着人坐下,拿了梳子替王拂冬梳頭:“如雨去喊水了,咱們今日可要好好打扮打扮,叫大小姐看了也安心些。”
去年大小姐嫁了人,逢年過節才能回來,二少爺又出門求學,只剩下四小姐一個人。二房的三小姐和她不對付,四小姐又不能說話,遇上了只有生悶氣的份。因此漸漸地,王拂冬就一直躲在屋子裏不見人了。
似雲看了着急,好在秋貢之前,二少爺來信說要回家一趟,不日便可抵達,她總算鬆一口氣。
珠簾被打起,如雨和端水的小丫鬟一同進來,她看見王拂冬已經乖乖坐在凳子上,就知道一定是似雲說了話了。
“姐兒醒了?”
如雨笑着走過去,王拂冬聽到動靜回過頭,長而密的睫毛輕輕抬起,露出溼漉漉一雙眼睛。
似云爲她編髮,王拂冬還沒有這樣隆重地裝扮過,她打了個哈欠,睏意又湧上來。
如雨看了一眼似雲手上繁複的髮髻,忍不住開口:“弄成這樣做什麼?又不是去相人。”
手心的頭髮打個旋兒,似雲把一枚珍珠別上,轉過頭睨她一眼。
“咱們姐兒生的美,不用去相,都有人上門爭着來搶呢!”
“哎呦!”如雨連忙叫了一聲,伸手要去捂似雲的嘴,“你皮癢了!在姐兒面前說這種話!”
似雲放下手裏已經成型的髮髻,笑嘻嘻躲了開去。
王拂冬不懂她們的話,但是看兩個人笑的開心,也忍不住趴在梳妝檯上笑起來。
不過笑到一半她就皺起了眉毛。
手扶着珠釵,王拂冬動了動脖子,覺得今天這個頭梳的重的要命。
但是似雲沒有給她表達的機會,如雨替她淨面穿衣服,怕趕不及去接人,叫小丫鬟快些把四小姐的粥晾溫,好叫她立刻就可以喝。
結果王拂冬喫了半碗粥就喫不下,她捂着肚子只想快點去見哥哥。
如雨當機立斷,叫小丫鬟懷裏揣了幾塊糕,然後就帶着王拂冬出了門。
她們要去城外迎人,大概到中午才能回來。
屋子裏於是只剩下似雲。
她如往常一樣,在王拂冬的牀榻上撒了幾把茉莉百合,點起薰香又解開帳子蓋好。
小丫鬟在外面簌簌掃着地,似雲拿着針往頭髮上抹了幾下,垂着頭繼續繡王拂冬的寢衣。
但一直等到傍晚,王拂冬都沒有回來。
派去前院打聽的人還沒有消息,一個小丫鬟上來問她要不要準備晚飯。
各個院子都有自己的小廚房,沒什麼事是不在一起用飯的。
似雲啐她一口,罵她沒有眼力見:“今日二少爺回府,人都等着聚呢!偏你要自己獨份,還不快滾出去!”
小丫鬟哭哭啼啼跑出屋子。
把人趕走,似雲捏緊了手,她的心很亂,想着去城郊不過半柱香工夫,哪怕王家傾巢而出,也不會耽擱這麼久。
是出了什麼事嗎?
她還來不及細想,院門就吵吵嚷嚷進了人。
王拂妍一臉怒意,身後浩浩蕩蕩,十幾個丫鬟婆子簇擁着她,直往王拂冬的屋子而來。
幾個阻攔的小丫鬟都被她的人打開,似雲連忙趕上去阻止。
“三小姐。”她客客氣氣行一個禮,不動聲色把那個被人推開的小丫鬟藏在身後。
“不知道三小姐來我們四小姐的屋子,有什麼要事?”
王拂冬雖然不會講話,但她乖巧嬌弱,很得王老太太的疼愛。大小姐和二少爺與她同胞所出,一個嫁去鄰州當了知州夫人,一個參考春闈,鮮衣怒馬。
所以王拂妍再怎麼不喜歡王拂冬,她也沒有辦法越到王拂冬頭上去。
王拂妍當然聽懂似雲的意思,不過她突然就不那麼生氣,只是慢慢打量這個丫鬟,然後冷哼一聲。
“王拂冬還沒有回來吧?”
似雲笑着低下頭:“蒙三小姐惦記,正是二少爺回來,四小姐便出去迎人了。”
“嘖嘖嘖。”王拂妍突然湊過來,“我記得,好像一直是你給那個丫頭打扮的?”
似雲懵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王拂妍提起這個。
但是王拂妍也不在乎她有沒有回答,她微微仰着頭,好像自言自語:“如雨掌外務,你管內事,沒錯了”
她笑了一下,是真心實意的祝賀。
“恭喜啊,你把那丫頭打扮的天仙似的,現在好了,和二哥一起回來的魏王殿下,就是那個老攝政王的兒子,你知道吧?他看上你們家四小姐了,所以王拂冬到現在都沒回來。”
王拂妍說的很是解氣,看着面前這個丫鬟因爲她的話,神色變得逐漸恍惚。
“等着吧,今日能不能回來都不一定,說不準魏王殿下心猿意馬,直接就將人帶去京城魏王府了呢!”
王拂妍臨走時充滿神氣,她帶着浩浩蕩蕩的僕從,心滿意足從王拂冬的院子離開,留下瑟瑟發抖的幾個小丫鬟,還有被她兩三句就震住的似雲。
像是爲了驗證王拂妍的話,去前院打聽的婆子終於回來,哆哆嗦嗦告訴似雲,不知道哪裏傳來的消息,說四小姐因爲貌美被人看上,等二少爺回京就要嫁走。
“哪有這麼急的事”似雲頭昏眼花,身後的小丫鬟哭着來扶她。
她們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看似雲一臉茫然又手足無措,全被嚇壞了。
被安置在圈椅裏的似雲,只覺得渾身滾燙又好像首足冰冷。沒有哪家姑娘會這樣隨隨便便嫁人,還說等二少爺回京就行禮,二少爺不過還家幾日,難道四小姐也幾日後就要出嫁麼?
除非是,除非是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就從椅子上摔了出去。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夜深,似雲意識回籠,立刻就要衝出去找人。
“做什麼!”
耳邊炸了一個聲音,似雲扶着牀柱,眼神恍惚看向如雨。
如雨摔下湯碗,眼睛還是紅的:“一個個的都不讓我放心!你既醒了就自己喝,我還要去看着姐兒,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好呢”
似雲連忙拉着她,嗓子發緊差點出不來聲音:“姐兒出了什麼事?”
如雨抹一把眼睛:“安安心吧,老太太都去求人了,不會讓姐兒嫁給那種、那種”
她說不下去了。
撐着的手臂一軟,似雲又跌回了牀。
如雨沒再管她,叫來小丫鬟看着,自己又趕去王拂冬的屋子。
整個屋子能找來的燈都點上了,老太太走時王拂冬還是好的,乖乖巧巧還去摸老太太的頭髮安慰她。
老太太放下一點心,她年紀大不能熬,總算被孫子孫女勸着回去了。
之後也還是好的,王拂禮畢竟不能在妹妹的屋子久待,他坐了一會兒就去前面想辦法,留下王拂寧守着。
結果等熄了燈就不好起來。
王拂寧最先察覺到妹妹的不對勁,她並不完全知道發生什麼,王拂冬也說不出來,大家緘口不言,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據說是回來時出的事。
王拂禮還家探親,遇上魏王遊玩,邀他結伴一起。兩個人到了城門,正好迎上王家來接的人。
體恤老太太的身子,王拂禮特意囑咐不用來迎,又說妹妹體弱,也不要來。但是王拂冬很久沒有見到哥哥姐姐,去老太太面前撒嬌,老太太耐不住,答應她由如雨陪着,一同出了城。
馬車小窗簾被牢牢釘住,怕有風吹起,王拂冬偷偷摳了好幾回都沒有成功,垂頭喪氣回了座位。
如雨看着好笑,替她理了理鬢髮寬慰她:“很快就好了,到時候叫二少爺扶您下去。”
王拂禮總是不放心僕人,若他可以着手妹妹的事,旁的人就很少用上。兄妹倆近月接觸甚少,聽到這話,王拂冬又期待起來。
所以等看到有人從外面掀開簾子,王拂冬瞧也不瞧,歡歡喜喜露出笑,一下子就撲到了來人懷裏。
“殿下”
但是哥哥的聲音在更前面的地方。
王拂冬面帶猶豫抬起頭,終於看清楚被她抱住的是誰。
不是哥哥。
一身竹根青袍子的年輕男人,順勢低下頭,對着投懷送抱的美人抬一下眉毛,頂上的金冠於是流轉一陣光。
“喲,這是誰家的小美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