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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上) 一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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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刁五哼一聲道:“出門在外還是把嘴皮子放乾淨點爲好,我看你們也同我差不多,祖墳上還沒生出‘彎彎木’來,學官老爺那一套威風麼?走在路上就可目中無人,霸道?”

坎下五人皆又是點頭不迭。

路坎上的四人中,只有蕭岣聽得想發笑,見刁五爺說得一句是一句的,心裏道,見了衙門裏的官老爺,五爺裏你還不是隻有規規矩矩的?瞧着這幾個人此刻的模樣,在他蕭岣面前,何時有過這麼兇悍的幾個漢子面帶懼色求情下話的?不由得再看看那兩位老人,還真不料他們身上有這等武功,心下立時就很是讚羨起來。

“你過來。”老婆婆朝着‘額刀疤’不輕不重地吐出三個字。

躲在一側的茶棚主人,那個瘦老頭兒已提了根長條凳過來,招呼他們坐下。

‘額刀疤’手捧面頰,小心翼翼地走近坐在路坎上的老婆婆和老頭兒面前。刁五見老婆婆伸出一雙瘦瘦的手掌,一掌託住他下鄂,另一掌拇指分開,猶似八卦掌中的一種八字掌形,卻又像他見過的開山連環掌中的瓦楞掌。刁五還正細細地瞧着,就只見這隻瘦小的‘瓦楞掌’在‘額刀疤’下巴上一捏,對方的下巴就松垂了下來,他的臉立刻就更是怪模怪樣地變了形。衆人阿呀地一聲剛叫出口,已看見他口裏的那團松枝已落了下地,而老婆婆的那隻‘瓦楞掌’又是一推一捏,衆人再一看時,‘額刀疤’方纔還變了形的大嘴已是合攏閉好。見他還心存懼怕,兩眼發呆依然十分小心地想用雙手去捧面頰。

啪啪!只聽得老婆婆雙手左右開弓給了他一邊一個脆生生的耳刮子。

“哈!”蕭岣又驚又樂地剛叫出聲來,就聽見老婆婆喊了一聲。

“好了!”

衆人見‘額刀疤’就張口閉嘴地忙個不已樂乎,果是恢復如初。

眼看這幾個趕着馬規規矩矩地告辭走了,老婆婆叫一聲:“馬老闆!付你的上馬錢,接住。”手緩緩一揚,連同從老頭兒手裏接過的那一枚,四枚金錢鏢輕輕地拋了過來。

蕭岣看時,刁五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接住,同時那張一向精明的臉上就掩不住的一副尷尬相來,他此刻的模樣是蕭岣從未見過的。

“老人家誤會、老人家誤會了。”刁五陪着笑臉,欲將收到手中的金錢鏢退還老婆婆,剛伸出手去,聽老婆婆緩緩地道:“江湖上這鏢是能這樣退回的麼?”

刁五那一雙伸出的手就停在半空,點一點頭,道聲:“慚愧!”方把這幾枚金錢鏢遞給了蕭岣。

四人走下坎來,刁五就十分恭敬地要請二老人上馬,兩人不肯,皆認爲既是不遠就走一走還好。就在說話間,就聽前面一聲哨響,接着一聲呼嘯傳來,刁五的馬匹就像是開始賽馬一般,前前後後地開始奔向前去。

“嘿嘿!果然還是要在關爺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斧頭?”刁五話音剛落,一聲更響更悠長的哨子聲就從他口中發出,餘音未盡接着就是長嘯旋出——

他的馬匹不僅停止了奔走,反從前面的道上奔回來十餘匹馱馬,正是方纔那五人趕着的,再看時,那五人騎在馬上,正在離他們不遠處原地打着旋兒,昂首揚蹄的就是不肯向前走,刁五又輕輕地一聲奇異的呼叫,靠近的這十餘匹馱馬便都縱了幾下,頓時就有好幾袋馱子拋落於地。

還是這五人,看他們皆是滿面驚詫,仍是爲首那人解說道:“我們只是在喚我們的馬,絕無——”

“快些收拾好。”刁五擺擺手:“走吧,走吧!”

“你這個馬老闆還點兒明堂呢,難怪你做的是馬生意。”老婆婆瞧着正在收拾馬垛子的兩個漢子,朝刁五瞥了一眼,點頭笑道,“看他幾個多半是出道不久,來幹這無本的生意,定是不如你的。”

刁五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哪裏?不敢——”

箭爐鎮鎮北巍然屹立一山,絕壁奇石懸崖疊嶂,山勢甚是雄偉。山麓南邊迎面是兩道不算小的河流分別從兩側奔流而來,兩水在山麓下交匯,水勢自是浩大寬闊起來。山麓面東一側,一片秀木細竹青翠茂密奇石隱約,臨河靠山的這一段狹長地勢雖不甚寬闊,卻有一座茶樓十分惹眼,這茶樓建得大有依山傍水之勢。

時值八月清晨,在川邊一帶果然正是氣爽宜人。

有一人從對岸吊橋而來,來者是位鬚髮花白麪容清癯的老者,他右手置於腰側,左臂空蕩。看看已近吊橋橋頭,他步子變緩漸至停立下來,一雙微陷眼窩內的雙目隱含光芒。

把眼前的這景這樓觀看了一番,見一溜兩層的木樓至少有十餘個開間,間間相連,一溜兒依着山麓東側之勢起伏曲折,想必進入那廊後定會生出曲徑通幽之感。

卻又微微搖頭,已不應稱作茶樓,該叫住茶廊纔是。這茶廊建得精巧雅緻與這山形水流如此相稱相合。其青瓦廊頂檐柱鬥拱與中原木作大同小異,再一細看其旋花奇特,金藍奪目色彩絢麗,則與他往日沿途所見大爲不同。

樓前有一招牌上書五個大字:“箭桿山茶廊”,字體既有舒展開闊端莊大雅之感,再一細品時,不無險勢求穩穩中含變之意。看得出手書之人是從顏體稍有通變而來。點頭讚歎道,不想此地有如此能工巧匠高士雅人。

老者上得樓去,因是尚早,樓座空無一人,他讓茶倌稍後再上茶。從樓上窗口望去,見對岸景色一覽無遺,沿岸河水垂柳,碧綠相映,對面一座不算高的峯巒更是鬱鬱蔥蔥,別有一番景緻。向茶倌一打聽,果然就是跑馬山。

正巧那輪紅日剛從跑馬山隘口處露出,一抹陽光就照射過來,頓感渾身暖融融的。正沐浴在陽光下的老者,見吊橋上又過來數人,看見其中二人的身影,他就回過頭來在竹椅上坐下,眉頭微皺心裏便有一絲不快起來。

“阿呀呀!真是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就要轉,你看看,這不是殷師兄麼?”剛走上樓的胖大老頭大呼小叫的。

茶倌忙過來招呼,徵詢道:“幾位老人家是喝酥油茶還是花茶?在下好安排座位。”

胖高老頭道:“酥油茶是怎的,花茶又是怎的?”

茶倌道“這茶廊共有茶房一十二間,分東西兩側,西樓爲青茶酥油茶東樓爲花茶龍井,其餘各色瓜子點心均無分別。”

胖老頭道:“我早就聽說過酥油茶,今兒何不嚐嚐?”

茶倌又道:“幾位老人家現就坐的這間正好居中,隔壁就屬西樓。

老婆兒道:“殷師兄喝酥油茶麼?”

殷老者搖頭道:“我還是喝花茶。”

老婆兒就道:“今天就都喝花茶,咱三個老不死的好好擺一擺龍門陣。”

“還真不曉得老殷到這來了呢。”胖老頭道,“我們也是後來改了主意的。”

殷老者道:“邱和尚你不要再胡扯了,那怕吹破了天我也是不會信你的。”

另一個老婆兒道:“殷寒松師兄的腦瓜子果然還這麼管用,我同老邱就是尾隨在你身後一路過來的。”

老邱也笑:“剛同你分手,就遇上幾個要來箭爐鎮趕賽馬會的人,聽說有這等熱鬧事兒,我老邱咋會放脫?”

殷寒松瞥一眼老邱道:“你不是已還俗安家了麼?”

“我梅老太也早就聽說他討了個潑辣辣的老婆,還是十多年前分手不久的事,對麼?”

“都是愛傳話的人傳得厲害了,越傳越——我討的這個老婆是有一點點兒愛撒潑,不過——”老邱就訕訕地笑。

梅老太嘆道:“殷師兄你瞧,老邱變得多了呢。”

“一恍如隔世。”殷寒松有些所答非所問。

聽得樓梯有腳步聲,邱老頭兒扭過頭從窗口看去時,從走道經過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只見這個少年面孔微黑五官輪廓分明,神情中隱隱有一絲憂鬱,八月的天氣,看他短打衫外還套着一件羊皮背心,裝扮自是特異。手裏握一把隨身劍,劍鞘用布條遮纏着。

這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南宮旭。

南宮旭不知在山洞口睡了有多久,直到有幾隻巖羊從他身邊蹦竄過去,他才驚醒過來。眨巴眨巴眼睛一時尚反應不過來,我這是在哪兒?看郭達將軍鑄箭,爲豎吉祥箭,一同上北山。卓瑪和馬貞?龍蟒帶我穿過無邊深邃的洞天……搖搖頭,多少有些兒醒悟。

看看天色正是清晨,跳到下面路上,開始慢慢地走,不停地回想,走了不多一會兒就看到了前面的鎮子。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就加快了,急忙忙直奔鎮裏,他忽然感到該去的地點太多了。

只見鎮子裏纔是景象大變,先前不多的石牆矮屋大都換作了兩層的木板房,

很快就走到鎮子南端,河道上又添了這道木橋?到了對岸的土坡前,哪裏還有吐登酋長家的那頂大帳篷?那土坡,和那坡前的河水和坡後的山,倒是幾乎沒變。可‘昨天’還明明白白在那裏的帳篷,真是連個影子都沒了,只見有幾間石牆木屋立在那裏。

除了鎮頭南邊的河壩上坐落有三三兩兩的帳篷,鎮子中間也已看不見一頂帳篷。帳篷外有一羣羣犛牛和馬匹,有炊煙在其間升起。靠近郊外的幾家石牆外壁,還貼有一些半乾的牛糞,其晾乾後可是上好的燃料,南宮旭在‘昨天’就曉得了。

一路上只看到沿着河岸兩旁是一間間陌生的青瓦屋頂木板房,還有一家家象是客棧模樣的帶有大院壩的房屋,有不少的人趕着犛牛和馬匹進進出出。

夢,是一場夢?

不對,回過頭來,北山之巔明明白白的插有一根箭!

又不像是夢,已清楚的看見那根令他分外熟悉的神箭,在清晨的陽光下泛出光芒。

返回鎮北,腳步放慢,一路上細細地眺望北山,一切依然,就連他上下山時經過的懸崖巨石,都幾乎一絲兒也未變。只是在那天遇見卓瑪和馬貞的那一片茂密的細竹林,變成了一片馬尾松林。再四下張望,哪裏還有昨夜的篝火和跳舞的人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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