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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下) 隨手枝葉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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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路邊歇息的兩個老人還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跟了他三天,他會沒發覺?”說話的是個又高又胖的老頭兒。

“離得他遠,多半不會看見。不過也很難說,憑他殷師兄的功夫。”老婆兒想了想接着道,“就是看見了我們又怎樣?大路朝天各人半邊。”

這二老聽得馬蹄聲響,扭過頭來看了看他們。

“老哥和老嫂子也是去箭爐鎮的麼?來來來,兄弟我這有幾匹馬空着也是空着,都騎上吧。”刁五見那個老婆兒一搖頭,本還有些動心的胖大老頭表情也就跟着凝固,刁五就笑道:“哦,兄弟我忘了問問,老哥和老嫂子會不會騎馬?這年頭,一般的人家還真捨不得買馬騎呢。”

“嘿嘿!我老邱不會騎馬?”胖大老頭跳了起來,順手牽過一匹來跨上,“這位大兄弟你說空着也是空着,老妹子你也來騎上。”

蕭岣心裏道,可別把人家老兩口跌出大事來,就偷雞不着——”

卻見老婆兒也不推辭地就上了馬。看他們還有些利落的腿腳,也讓刁五和蕭岣放了心。

老頭兒問道:“前面就快到箭爐鎮了麼?”

蕭岣點頭道:“轉過這邊——”

“轉過了這座山腳還有——”刁五轉口道,“我看兩位老人家是初來乍到?”

“我說你這位馬老闆,是趕着這些馬匹上市場?”老婆兒回頭問道,其聲音清晰底氣不弱,刁五這才更加瞧清楚了她的相貌,見她雖是面容清瘦卻膚色潔淨五官端莊,尤其一雙眼睛還頗有點兒神採呢。心想這位老婆婆年輕時節必是個美人無疑。

“做點兒小本生意,讓二位老人家見笑了。再者也就是沿路遇上了趕路的客人收點兒騎馬費。”刁五聽她這麼一問,當下回話道。

“要收騎馬費?那我老邱就不騎了——不騎了。”老邱邊嚷邊就跳下馬來。

老婆婆道:“老邱,你不騎我可是要騎的,上馬容易下馬難呢!”

“老妹子莫招急,要下來的話有我老邱扶着你。”老頭子靠近她身旁熱切地說。

“我到了要人扶的地步?”老婆兒睖了老頭兒一眼:“我就是想騎馬,誰個要你多管閒事?”

“好好!老妹子要騎,我老邱如何不騎?”言語間就復又跨上馬背。

蕭岣忍不住地悄悄發笑,覺得兩個老人十分有趣。

兩個老人在前,他二人隨後,反正也快到了,也就由馬兒不快不慢地小走着。走了一段路,看見路邊坎上有間小茶棚。老婆兒招呼胖老頭兒道:“咱們下來吧,去喝口茶再歇一歇。”

刁五勸道:“拐過這崖腳就到啦,到了鎮子上有的是各類茶鋪,您兩位老人家又何必下來呢?”

老頭兒就瞟一眼老婆兒,老婆兒下了馬來,朝刁五道:“這裏的風光不錯,坐一坐看一看。我們就不再騎你這馬啦,多謝你了!”

“也好,也好,兩位就慢坐喝茶。”刁五道:“兄弟就只收兩位的上馬錢,其餘就免啦,蕭岣去給二位老人家結賬。”

老頭兒叫起來:“你不是說馬空着也是空着?”

“老哥啊,我何時說過不收錢,不要錢我靠喝水過日子成麼?”刁五還笑笑。

老頭兒一時就被噎住,氣呼呼說不出話來。

老婆兒微微笑道:“未必還有下馬錢?”

“我這路上,凡是行人租馬爲方便結算,只要上了馬每匹就收費五枚小錢,再按路途遠近另算,我已經免了二位的路途費。”

“才走了幾步遠,是搶人麼?”老頭憤憤地。

“不敢,剛纔我還正在訓我徒弟,再窮都不能去沾一個搶字。”

“哼!”老頭氣呼呼地一時發不出話來。

老婆兒朝他擺手止住他,將手伸向從身後布囊中:“這麼算來,我二人要十枚銅錢了?”

“正是,我刁五不會多收二位半文的。”

老婆婆摸出錠約莫一兩重的紋銀來道:“看來你這人還不算太貪,算出的帳倒也是一筆一筆的。就付你十文,找補吧。”

“爽快!你老人家爽快。”刁五接過紋銀,又顯出很有幾分躊躇的樣子,“老人家,不好意思,我這小本生意莫法找補你。”

“我們也只這銀子,又沒碎銀子小銅錢!”老頭兒還沒消氣。

“這樣好麼?我手裏頭都是好馬,你二老任選一匹如何?”

“方纔我還說什麼來着?對了,說你這人還不算太貪,看來得改口啦!看不出你的道行還有些兒高呢。”老婆兒嘆口氣,“久居深山十多年,醒來舊貌換新顏,那日路過家鄉縣,向娃問路也付錢。”

刁五面無表情地:“真是莫法找補。”

老婆兒道:“我們不會買你馬的,我們只不過是上箭爐鎮去看看鬧熱,這把年紀了又不參加賽馬。找補不了就先退回,一同進了鎮子自會付與你十文錢。”

這刁五隻得將銀子退還給她,看着她兩人爬上路坎去。

坎上有好幾棵粗大的白楊樹,離幾棵樹不遠的十餘步外,那一間茶棚就緊挨着山腳下。

就在老婆兒剛接過銀子同老頭兒走到那坎上時,就聽後面有人馬聲。回頭看時,有五人五騎,面後跟有十來匹馬,急吼吼地趕上前來,其身後的馬幾乎都馱有不算大的馱子。其中一人揚鞭催馬的同時口裏直嚷嚷:“得罪了!讓開讓開!”就見這一夥人馬逼了上來。

這段山路本就狹窄,不然人們何以稱之爲羊腸小道?他們竟然靠着山邊的坎子下直端端地就衝撞而來,明明是要與之較量馬匹的優劣和趕馬人技藝的高低。眼見對方的幾匹頭馬已經闖入了刁五身後幾匹馬的內側,有兩匹馬在路坎邊沿被擠得蹄下險些踏空。

刁五眉頭微皺,早已瞧清楚前邊不遠處的地勢,只輕輕吆喝一聲,他的馬一湧而進,只費了眨幾下眼皮的功夫,他的人和他的馬,自然包括蕭岣在內已全數躍上路旁坎上的幾棵樹下。

“是咋的?這夥人是咋的?想把人摔下馬去麼?”站在坎上的老頭兒見蕭岣在馬上搖搖晃晃的身子,瞪着眼睛叫了起來。

坎下爲首那人並不答話,只顧催馬向前,他身後一人叫道:“聞說這幾日去趕會的人太多,要先去尋鍋莊客棧呢!”

老婆兒放出一句話來:“自作孽,就快倒黴羅!”話語清晰,早傳入那幾人耳內。

籲!——一聲呼叫,這夥人的馬隊就都停止了奔走。

身後不遠的地方,守住那間小茶棚裏的那個老者見狀,忙避得遠遠地張望。

刁五心裏道,嘿嘿!這幾個還有些像我老刁的徒弟呢。

“誰個倒黴?是哪個不曉事的嘴臭!”一人勒馬回身,朝着坎上的幾人喊道,只見他額頭上的一道刀疤似在顫動。

“就是我這個不曉事的在向你道喜呢。”老婆兒不緊不慢道。

“你!”‘額刀疤’恨恨地,“若不是看你是個老婆子——哼!”

“說啥?未必你還敢動手打她不成?!”老頭吼了一聲。

幾個漢子手指刁五和蕭岣,就都叫嚷起來:“你們擋了我們的路還不陪禮道歉?”

“耽誤了我們的時辰要賠銀錢呢!”一個嚷嚷道。

“你幾個有理就下馬來同我們講!”另一個接話大聲道。

刁五暗暗冷笑,要我們下馬?露出馬腳來了,我倒要先看看你們的道行有多深。給蕭岣丟個眼色,兩人跨下的馬兒過去了幾步,靠近二老旁邊。

就聽老婆兒問道:“你們說要賠銀錢?”

‘額刀疤’應道:“擋別人道路誤人時辰,你說該不該賠錢?”

老婆兒哼一聲:“鬼想錢,挨令牌!”

老頭兒笑道:“猴兒想錢就跳起來!”

‘額刀疤’怒道:“你們還敢罵人!莫惹得我手癢了管不住。”

“罵人?我老邱還沒打人就算你運氣好啦!”老頭兒嘴裏說着,臉上卻一點兒也不見有生氣的樣子,“想當年 ——”

老婆兒笑罵道:“得啦得啦!老邱你就別再想當年啦,沒聽見人家的手都癢了麼?”

蕭岣實在有些忍不住,朝對方喊一聲:“算啦算啦!你們這些人別跟兩個老年人一般見識。”

二老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婆兒道:“誰跟他們一般見識了?”

“老的老小的小,撞也撞不得,罵也經不得罵,打又經不起打。饒了他幾個算了!走。”爲首那人道。

‘額刀疤’朝爲首那人嚷一聲:“不是看這幾個老東西年歲大,我纔不會饒了他幾個,呸!”惡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去,其他幾人也附和着。

“說得撇脫,走不脫。”老婆兒話音剛落,就聽‘額刀疤’哇的一聲,再沒了聲響,只見他兩手亂舞,口中插了一根不長不短的馬尾松枝。那蓬鬆的一團松枝正好將他的嘴巴塞了一個滿。口腔裏癢癢的,隻手去取卻又不好取,反而弄得更加癢痛憋氣。

“還敢動手麼?”其中一人叫道:“也瞧瞧咱的真傢伙!”話音一出,一把飛刀早已直端端朝向刁五飛去。這裏可把蕭岣驚得翻身跳下馬來,情急中躲到了馬屁股後,瞬間心想這夥人下手也夠狠的,竟對五爺發出了飛刀。看刁五爺時,早就一招‘鐙裏藏身’,已把身子掛在了馬的另一側,那刀自然就飛向了他身後的老婆婆。

衆人皆聽見“唉喲!”的一聲叫喚,卻不像是從老婆兒口中發出的。蕭岣偷偷地從馬屁股後瞧去,卻見發出飛刀之人手捂左耳,面頰與指縫間有血滲出。再看那老婆婆時,只見她正慢慢地用兩根手指拈着半截刀身,隨意拋入地下。

另一人不顧爲首那人直朝他擺着手,大叫道:“哪裏來的這個鬼老婆子敢傷我弟兄!看鏢!”只把手一揚,五枚金錢鏢幾乎是一齊發出。

剛扭胯回腰跨上馬背的刁五身子尚未坐端正,就耳聽眼見對方手裏的鏢已襲來,他倒也是眼到手到,一枚金錢鏢已接手中。

左側的老婆兒只把左手晃了一晃,老頭兒也把手一伸,他收了一枚,老婆兒收到三枚。

“我說老邱,這點小錢就不用歸還他幾個啦,一枚頂四,用來付給這個馬老闆有多無少。”

“我老邱若無這點兒手段不就讓他嗚呼了麼!真該歸還到這小子的嘴裏頭,給他來個對穿對過!”老頭兒忿忿地罵了兩句,手裏正欲發出的那枚,就依然停留在掌心,“算啦,當如是你小子命大。”

出手的兩個看看不敵,一時愣在原地,‘額刀疤’早立在坎下,眼中流出驚懼來。其餘兩個中爲首那人倒也乖巧,迅即跳下馬來,朝坎上四人拱手求情道:“在下等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高人。”就連他也沒弄清楚,坎上的這三個老者,不知是哪一個發出如此隨意的“枝葉鏢”。

‘隨意拈來即暗器’——‘隨手鏢’這種神功絕活,他早有耳聞卻無緣見識。但知道若非暗器高手,加上非同尋常的高深內功,就只能是癡人做夢而已。今日纔算開了眼,這老三老四懂個啥,竟還要‘拋刀甩錢’地給我丟醜!

他捉摸着,多半是那個年紀在五旬上下半老者的手段。其實,就剛纔對方收受飛刀和金錢鏢之時,就能辨出其高低來,可是他跟本就沒弄清楚。

這五人全都下了馬,一個個變得規規矩矩地站在坎下的路上,他們所趕的馬匹馱子,也都安安靜靜一字地排列於道上。

‘額刀疤’那張嘴還大張着,一手捧着下巴,另一隻手一直在試探着掏出口腔內的那簇松枝松針。可是看見他只要稍稍朝外用力,就像是疼痛得很,他身旁的一個同伴上前相助,只動了一點兒,就見他皺着眉頭躲跳開去。其他幾個此時也才感到幾分好奇,咋這非常一般的松枝進了他的嘴裏竟然變得如此難侍候?

刁五笑道:“看樣子你幾個多半是出道不久,連起碼的江湖規矩都不曉得。”

爲首那人急忙拱手連連作揖:“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各位大俠,敬請高抬貴手饒了他吧。”

其餘四人自是跟在他身後拱手作揖,‘額刀疤’更是強忍着口內的極不舒服,點頭作揖地忙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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