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城和莫斯聯邦離得很近,近得不像是兩個國,但它們偏偏就是。
青龍城和風華國也離得很近,也近得不像是兩個國,但它們也偏偏就是。其它兩座自由城都是如此,朱雀城和巫蠻部落很近,玄武城和沙羅帝國很近,近得好像是同一個國,但它們偏偏不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君王想將身側的自由城納入國境,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放棄了。
這一是因爲四大自由城的實力很強,而且他們的每一任城主都是武道至強者,飛身千裏入皇宮,取個狗皇帝的首級,雖然不算易如反掌,卻也不難。其二是因爲四大自由城都互相簽有攻守聯盟的協議,脣亡齒寒的道理大家都懂。其三是因爲四大自由城背靠無語森林,真敗了,還可以展開後方戰場。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皆是奉武爲道,世上絕無軍隊能擋得住他們在後方戰場的游擊戰,更何況他們的後方戰場是在無語森林中。在那片被世人稱爲諸神墓地的地方,四大自由城已是經營千年,試問世上有誰能比他們更熟悉這個戰場?城若被佔,他們完全可以輕鬆退後三百裏,休養生息,再逆襲。
無論是居於歷史或是戰略考慮,四大陸的四大國都很有理由把身側的自由城視爲盟友,而不是對頭。這一方面是因爲他們實在難啃。縱觀千年曆史,四大自由城還從沒有投降的案例,最多就是戰略性的後退,但次數也極爲屈指可數。另一方面則是因爲無語森林的甲子大潮,自由城是最好的屏障。
無語森林是這個世界最爲神祕,也是最爲恐怖的地方。它當然不僅僅只是一座森林。
鎮龍山歷史系有一個非常著名的傳統,該系的學生每一年都會在教授食堂的門前聚衆請願,因爲全江湖等級最高的歷史協會便設在食堂的二樓。學生們向該協會請求爲無語森林正名,認爲它如今的這個名頭,實在是有辱它的神聖地位,而且還容易誤導不了真相的羣衆,以爲它真的只是一座森林。
熱情以及熱血的學子們鄭重提議,就算不把它改爲無語樂園,也至少要把它改爲無語世界。當然也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提議,有很嚴肅很正經的,有很不嚴肅但很正經的,也有很嚴肅但很不正經的面對學子們的熱情,教授們樂見其成,有提議必參考,但考慮到提議實在是太多,所以只能一直拖着。
就這麼拖着,一年又過了一年,所以無語森林還是叫無語森林,哪怕它真的是自成一個世界。
若從空中俯瞰而下,無語森林的地形其實更像是一面大鏡子,一面被一個天大拳頭砸得支離破碎的大鏡子。這些鏡子碎片,也就是這些破碎陸地之上,長滿了高高直捅九天的巨大黑鐵木。陸地之間則填充着滄浪之水,滄浪之水並非自成一隅,而是互相貫通成海。所以這片森林其實是一大片滄海。
人間有情,滄海無語,陰陽交融,方成世界。
但因爲歷史的頑固和人性的懶惰,無語森林始終都叫無語森林。
身爲最神祕最恐怖的地方,無語森林其實自成一片世界。在這世界中,虛空是扭曲破碎的,時間是七彎八拐的,據說裏頭有無數虛空通道可以聯往外面的無盡無量世界,據說裏頭有無數的時間通道可以令人跳脫輪迴據說無語森林根本就是諸神的一個世界,但不知爲何,吧唧一聲摔碎在這裏了。
據說每六十年,無語森林中便會出現了一個甲子大潮,那時候除了滄海氾濫,元氣紊亂之外,更還會有無數兇猛妖獸隨着大潮出世,從森林中朝人間洶湧而去。這個據說其實是真的,但因爲四大自由城的銅牆鐵壁和衆志成城,所以它只能成爲據說而已,因爲外面的人根本沒機會見到這甲子大潮。
世代駐守無語森林外圍,阻擋恐怖的甲子大潮,這便是四大自由城之所以存在的真正原因。
也正是因爲如此,四大陸的四大國君王,歷代都醒目地選擇和身側的自由城做朋友,好讓朋友去擋那恐怖如斯的甲子大潮。這一明智選擇還被四大國寫入君主的皇家絕密內部參考書中。但不知爲何,近五百年來,傳說中的甲子大潮雖然還是準時來襲,但大潮卻漸漸變成了小潮,正規軍成了散兵遊勇。
甲子小潮自然不成氣候,還沒洶湧至無語森林的外圍,便被四大自由城設在裏頭的禁制給消解了。雖然沒人知道恐怖的甲子大潮爲何變成了斯文的甲子小潮,但這畢竟算是祥瑞。祥瑞五百年,以至於四大自由城幾乎就忘了自己的神聖歷史使命,以至於四大國的君王也幾乎就忘記了那本皇家內參。
但這並不妨礙四大國和四大城維繫着世代交好的盟友關係,因爲都啃不下對方,還容易被逆襲。
莫斯聯邦無疑就是白虎城的戰略盟友,而且還是最大的那隻,因爲彼此實力不止雄厚,而且就住隔壁。司徒家族是莫斯聯邦的世家貴族,他們的當代族長司徒平定更是聯邦長老院的大長老,其親系和門徒穩穩佔據着聯邦權力結構的頂層,所以他們便成了虎王手中最大的那張棋盤,反過來也成立。
這就是燕封爲何要殺司徒曉嵐的動機了。司徒家族的直系孫輩在白虎境內被無端刺殺,身爲地主的虎王沒有責任都有責任,哪怕他最終就是找到兇手並交出來,也會令司徒家族耿耿於懷:我家孫子去你家玩,你怎麼不看好他,現在人都死了,你誠摯道歉有屁用,要不我殺你一孫子再跟你道歉
仇恨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更何況裏頭還牽涉着親情,那就更加沒有道理可講。
司徒曉嵐是司徒家族年輕一輩中的傑出人物,向來受到大家長司徒平定的寵愛,如今客死異鄉,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想而知司徒平定是有多痛多恨,哪怕他就是知道這事和白虎城沒有關係,極可能是敵對勢力或是競爭對手借地殺人,他也絕不會對虎王的疏忽而感到釋懷。此事無關道理,只關情緒。
更何況以司徒平定目前的地位和勢力,他已無須講任何道理,白髮人送黑髮人,恨便是恨。
燕封正是洞悉了極端權力之下的極端人性,所以纔要賭上一賭。以他的眼界,又怎會不知道此舉根本撼不動白虎城和莫斯聯邦的聯盟關係,最多隻能惹起個小風波,只要雙方高舉家國利益大旗,風波馬上便會平息。但他還要賭上一睹,哪怕只有極小勝算。任何人淪落到燕封的處境,都會變成賭徒。
只要司徒曉嵐的死能令司徒平定和虎王之間產生芥蒂便行。只要雙方有了心結,事情就會朝着燕封所期待的局面所發展。虎王肯定要分出一部分兵力調查司徒曉嵐之事,還要分出一部分心力平息司徒家族的怒氣。司徒家族肯定要派親部入城調查,這些人也肯定會與白虎城的相關部堂產生摩擦。
隨着事件的進展,司徒家族的人便會和白虎城的人產生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的摩擦,甚至持刀見血。這很正常,兇手遲遲沒能找到,再加上來自權力頂端施加下來的壓力,雙方自然是肝火旺盛,互相怪罪抱怨,彼此咒罵無能礙事,然後便是兩派勢力冤家路窄,分外眼紅,拔出刀就要拼搶主導權。
只要刺殺司徒曉嵐的兇手遲遲未能找到,可想而知,白虎城的水就會越來越渾。那個兇手能被輕易找到嗎?自然是不能,哪怕白虎城和司徒家族投入再多人手也不能。因爲這件兇殺案根本就沒有仇恨的動機,完全就是燕封臨時起意,彈指施的一個妖刀而已。一件兇殺案若是無關仇恨,這要如何查?
更何況殺人的人還是燕封,曾經的傳奇大俠,曾經的當世孟嘗,曾經的男人。
今夜若非風五孃親口承認,就連黑龍先生這位殺手界的資深人士都雙眼一抹黑。這實在是因爲司徒曉嵐這一案實在是太過離奇,太過不可思議。如此尊貴的權貴子弟,居然就這般平靜安詳地被殺了,那個兇手要如何躲過保護他的那些暗勢力,又要如何不着痕跡地動手?司徒曉嵐絕對不是中毒而死。
風清歌如今的情緒很複雜,一方面是因爲他理解不了燕封的動機。僅僅是爲了將局面攪渾,而且最終能否成功都不一定,就只是爲了這個小小的可能性便要殺人,這是什麼道理,這算什麼理由?風清歌想不通,也接受不了。這很正常,他年紀畢竟還輕,經歷畢竟還少,而且他更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風清歌若是能想通燕封的動機,那他便不是風清歌了。人和人之間到底是有很多的不相同,江湖也正因爲如此纔會精彩。風清歌是一個簡單樸素的人。想不通的事情,他便不會去想。接受不了的事情,他便放下。於是他很快便釋然。他的正義心還沒有到達衛道士的高度,所以他還當風五娘是朋友。
雖然情緒還是很複雜,思緒還是很亂,但風清歌還是從風五孃的話中發現了一個破綻。這個破綻有天那麼大,就算是瞎子聾子都能發現,所以他想也不想地便對風五娘問了,“你明明就是沒有離開過白虎城,試問又要如何去城外的泰來客棧將司徒曉嵐殺死?你當然不是用毒,莫非是飛劍百裏?”
燕封明明沒有離開白虎城,卻能去城外殺人,這似乎怎麼說都說不通,除非他能身外化身,或是元神出竅,當然也可能是用毒延時殺人。但司徒曉嵐絕對不是中毒死的。燕封的修爲雖然夠高,卻還沒高到能身外化身,元神出竅的地步。那麼他要如何在城內殺城外的人,難道他真能御劍飛百裏?
蜀山豈不就是全天下最擅長御劍的宗門,燕封出自蜀山,想來對飛劍必定是極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