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時候, 宋婉婉一個人去了南法, 過了一個月纔回來。
“你回來了?”小北隔着花園的籬笆和宋婉婉打招呼,她正在澆花。
“嗯”宋婉婉點點頭。
小北繞到前門來摁宋婉婉家的門鈴,宋婉婉來開了門。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宋婉婉招呼客人坐, 然後去倒茶。
小北看着宋婉婉,她離開了一個月, 氣色倒還好,收回目光, 剛準備坐在沙發上, 卻看到沙發上的一樣東西,而覺得心中一沉。
那是一根男士的皮帶,沒錯, 是皮帶。
他拿過來翻着看了看, 皮帶內側有一個燙金的名字“chen”,最奇怪的是皮帶上面纏着紅色的錦緞, 一寸寬的正紅色錦緞繞了一半在皮帶上。顯然是沒有完工的某種東西。
“這是什麼?”他拿着手裏的皮帶, 扯着上面的錦緞問宋婉婉。
“不能扯。”宋婉婉放下茶杯,接過皮帶,有些心疼的翻着錦緞看了又看,確定沒事,才露出一絲笑。
“看你緊張的, 到底是什麼?”小北裝出不以爲意的口氣。
“本命年的人身上要帶紅色的。”宋婉婉解釋着,把沒纏完的錦緞又一圈一圈的繞上皮帶,一共繞了一紮寬。
小北從來沒有見人弄過這樣的東西, 而且她又不是本命年,不由問道:“這是給誰的。”
宋婉婉頭也沒有抬,拿起旁邊的針線,把最後一段錦緞繞到皮帶裏側,然後一點一點的縫在一起:“是給我男朋友的!”
男朋友?!
小北有些乾澀的笑了一下:“怎麼沒聽你說過?”
宋婉婉笑了一下:“你也沒問過呀?”
“那他現在呢?”放着這麼漂亮一個女朋友自己在這裏,過的可憐兮兮,孤家寡人似的,是個人都會有好奇心。
宋婉婉沒有說話,因爲她不知道怎麼說。
小北喝了口茶,也識趣的不再追問。看到餐桌旁堆着一堆畫,他來了興趣,走過去翻看。
都是宋婉婉在旅行時畫的,有油畫,也有淡彩鉛筆畫,但無論哪一種,畫裏的內容只有兩種花:向日葵,還有薰衣草……
他一張張翻看着,直到看到一張……盛開的薰衣草田,無邊無際純正紫色的浪漫,陽光穿透雲層,破空照下,空靈唯美的光灑在一個男人的側影上,男人穿着修身的西裝,身姿挺拔,側面看不到樣子,站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明明是很唯美的一幅畫,卻給人一種很悲傷的感覺……
不用說他也明白畫裏的男人是誰……小北迴頭看向坐在沙發上低頭縫東西的宋婉婉,她低頭專注的一針一線慢慢的把紅色的接頭處向內折,每一針都用指甲比好距離再下針,不差分毫……這個年代,小北已經看不到還會親手動針線的女孩了,他忽然有些嫉妒畫中的男子,可以令宋婉婉把他放在心裏,就算看不到也這樣默默的愛着他。
現在,誰還會這樣默默的愛一個人?人人沒有學會愛別人之前都是先愛自己,生怕對方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得不到回報。
男人看女人,這個女人是不是有機可乘也許未必是一目瞭然的事情,但是宋婉婉給人的感覺就是滴水不漏,許久,小北翹起嘴角笑了笑……
*****
九月過後,小北開始了大學生活,宋婉婉依舊獨來獨往,如果他不路過她打工的蛋糕店,幾乎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人。那天宋婉婉提到男朋友,無論是有意或是無意,小北都知道,他應該離這個女孩遠點了,因爲憑直覺,她就是個麻煩。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大學的生活更是多姿多彩,小北在認識宋婉婉之前也經常出去玩,
萬聖節的晚上,他約着一班朋友出去玩,在小鎮外的marks & spencer商場門口,他看到了正從裏面出來的宋婉婉。他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她了。
十一月的天已經很冷,宋婉婉穿着一件天藍色,防風防雨型的外套,這種衣服專爲戶外出行人士準備,追求實用效果,年輕女孩子除了去滑雪的時候,平時是不會有人穿的,因爲那樣式實在是太沒型,太臃腫了。如果不是和宋婉婉那麼熟,小北絕對認不出那是宋婉婉。
她怎麼穿這樣的衣服?因爲離的比較遠,車裏的人看不清宋婉婉的長相,但是那打扮……
坐在小北旁邊,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看他一直盯着那邊看,又看了兩眼遠處扎着馬尾的宋婉婉:“小北,那女孩看樣子也是中國人,你認識?”
車後座的幾個人也向前擠着看,正看到那邊的女孩,她提着一看就不輕的兩大袋東西,大概因爲手裏的東西太沉,勒疼了手,她把東西放在腳下,又怕袋子倒了,於是她把袋子靠在腿側,然後直起腰,低頭看了一會自己的手,飛快的搓了搓,又揉了揉臉,然後把袖子拉下來,用袖子墊着購物袋的提手,又把東西拎了起來……
小北的心裏湧上一陣奇怪的怒氣,很揪心,他是不瞭解宋婉婉,但不妨礙他注意到她身上某些從小到大,積年累月養成的東西,那種舉手投足間的矜貴、優雅,絕不是像他認識的其她那些年輕女孩的刻意爲之,縱然她不是他的誰,但也絕不應該這樣,打扮的像一個市井婦人,大冷天的提着兩大兜日用品……
小北推開車門,毫不猶豫的衝去了馬路對面。
宋婉婉今天出來買點喫的,因爲購物單上的東西有些多,她的單車裝不下,所以她想好了,買完東西以後叫車回家。誰知道,忘記了今天是萬聖節,等着坐出租的人很多,要等半個多小時纔會輪到她,她就想幹脆自己提東西走回去算了。
看着面前的鄰居男孩,她笑着打招呼:“小北,這麼巧?”
小北看着她,她的嘴脣一點顏色也沒有,凍的,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直接問道:“你男朋友到底在哪兒?”
宋婉婉收起了臉上禮貌的笑容,這問題太失禮了,縱然他比宋婉婉小了好幾歲,也得有個限度,宋婉婉不願理他,繞過他就走。
小北轉身,一把拉住宋婉婉的手臂,宋婉婉左右手加起來將近二十斤的東西,她連手都抬不起來,只得冷着臉看着小北。
“你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嗎?”
小北笑了一下,心裏氣的不行,他還不是關心她?一個女孩,才二十出頭,過得像個老人,還逛這種中老年人才喜歡來的商場。
那邊,成靜北的幾個朋友也下了車,都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穿着短裙的女孩裹上大衣,還覺得太冷,拉過旁邊的男孩,擠到了對方懷裏。另外兩個男孩靠在車頭的位置,點起了香菸……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宋婉婉覺得很難堪:“放手,你再不放手我東西扔這裏不要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橫,她能更不講理。小北鬆開手,宋婉婉轉身就走。
小北看着宋婉婉提着重物越走越遠,心中揪心的感覺更重,他疾步跑過去,搶過宋婉婉手中的袋子:“我送你回去。”
“不用”宋婉婉真的覺得拎這點東西沒什麼。
小北提着東西一言不發,轉頭向停車的地方走去,他今天沒有開他那輛只可以坐兩個人的bmw z4,因爲要出來玩,就開了輛保時捷cayenne。
宋婉婉無奈只能跟在他後頭。
“你們幾個在這兒等我一下。”小北打開後車門,把東西放在車後座上,對着他的幾個朋友說道。
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對着站在遠處的宋婉婉招招手:“過來,上車。”
宋婉婉低着頭走到車門邊,上了車,也不去看旁邊幾個人古怪的眼神。
“以後要買這麼多東西,打電話給我,我開車帶你來。”車開出好一段,小北才調整好自己的語氣,對宋婉婉說道。
“我以後網購。”宋婉婉看着窗外說。
小北不再說話……
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家門口,他把東西遞給宋婉婉,宋婉婉接過道了謝,小北轉身的時候,又傳來宋婉婉不大的聲音:“小北,我男朋友是個很好的人,你……不要誤會他。”
小北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果斷開車門,上車,絕塵而去……
他把車開的飛快,他真是一點沒看錯她,還真的是滴水不漏,誰在乎她男朋友是不是好人,她怎麼這麼護犢子?簡直不識好歹!
小北有一種喫力不討好,想吐血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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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嚮往,小北越來越好奇宋婉婉喜歡的,到底是什麼人,愛情他見的多了,可是像宋婉婉這種,愛的這麼“專注”的狀態他還從來沒見過。
他開始頻繁的出入宋婉婉打工的蛋糕店,兩個人漸漸恢復了最先那種類似朋友的關係。
當一個人對其他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只是專注於另一個人的生活時,其實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小北理智上知道這樣不行,如果這個坎他過不去,也許就栽到這兒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宋婉婉。
週末,是他的生日,和一班朋友約好了一起給他慶祝。他認識宋婉婉以前,大家常常這樣聚在一起玩,但這次他忽然發現有些意興闌珊。
電話響,他看了看屏幕上的號碼,走出去接了電話。
“兒子,生日快樂,收到媽媽的禮物了嗎?”電話裏是他母親半帶撒嬌的聲音。
“收到了。”
“生日過的開心嗎?有沒有想媽媽?聖誕節回不回來看媽媽?”一連串的問題。
小北點了支菸:“不回去了。”
“啊……”電話裏的人,口氣難掩失望,但只片刻,語氣一變:“那媽媽來看你吧?要不,把你哥哥也叫上。讓他散散心。”
“散心?他怎麼了?”小北吐了口煙。
“誰知道,說是他女朋友忽然不見了,把b市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找到人。”
還有這種事,小北笑了笑:“還有他找不到的人?”
“誰知道?都沒聽說過他有女朋友,對了,兒子你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
“沒關係哦,你在外面有個人給你做飯,媽媽更放心點。”當母親的願望永遠是這麼直白而樸素。
小北一瞬間想到了宋婉婉……她做的飯,倒是很好喫。那個人,想到宋婉婉,小北忽然笑了一下,一晚上的心情煩躁好像忽然就紓解了。他其實,覺得她做的飯最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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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門下車,掏出香菸,看着宋婉婉房間的燈光,把煙點燃。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他一根一根的抽着煙。
最後,彷彿下定決心。
他掏出電話,撥通宋婉婉家裏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宋婉婉才接了電話。
“我想喫餛飩。”
“什麼?”宋婉婉聽不懂。
電話裏傳來小北很愉悅的笑聲。
“我想喫餛飩。”他又說了一遍。
“我已經睡了。”宋婉婉的聲音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小北轉頭看了看車內的顯示時間,才九點半,睡的這麼早。
“下來,開門。”
“嗯?”電話裏傳來忙音,小北看着宋婉婉站在二樓窗口拉開窗簾,看見樓下的他,宋婉婉的身影在窗前一閃而過。他扔掉香菸。
小北等了好幾分鐘,纔看到宋婉婉來開門,他看了看宋婉婉身上的衣服,明白爲什麼自己等了這麼久,她大概是剛把睡衣換下了。需要這麼謹慎嗎?
“怎麼了?”宋婉婉扶着門,一點請他進去的意思也沒有。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想喫碗餛飩。”小北看着宋婉婉,提着有些匪夷所思的要求。
“騙人。”宋婉婉真不相信。
他掏出錢包,把駕照拿出來,指着上面的生日給宋婉婉看。
真是他生日,而且是十八歲!
宋婉婉楞了幾秒,然後鬆開了門,放他進去。
小北看着向攪面機裏倒麪粉的宋婉婉,他原來,真的只是想喫一碗她做的餛飩而已。
宋婉婉低着頭站在水池邊剝蝦:“爲什麼沒早點說,連蛋糕也沒有。”
“有碗餛飩喫就行了,蛋糕有什麼好喫的。”小北看着認真剝蝦的宋婉婉,她低着頭,頭髮一縷垂下來,落在臉側。加上她的動作,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柔美。
他收回目光,看到她已經把幾幅,在法國畫的畫掛在了牆上。飯廳裏掛着一幅淡彩鉛筆的向日葵。
“你很喜歡向日葵嗎?”其實這個問題他想問好久了。
“嗯。”宋婉婉點頭。
“爲什麼?”
宋婉婉拿出冰箱裏的蔥,在小北不抱希望的時候,她才說道:“知道它的花語嗎?”
男孩子哪裏會懂這些。
宋婉婉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許久許久以後,小北特別查了花語,才明白
向日葵花語——沉默的愛!愛慕!光輝!忠誠!
更重要的是——代表不變的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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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好了餛飩,宋婉婉端了一碗給他,解下圍裙:“喫吧。”
小北喫了一碗,又把碗遞給宋婉婉:“再來一碗。”
宋婉婉看他喫的狼吞虎嚥,難得關心道:“你還沒找到人做飯嗎?你這樣子,你媽媽要看到了一定很心疼。”
小北頭也沒抬的說道:“那你這樣一個人,你家人要知道,也不知道怎麼心疼呢?”
這話說的沒經腦子,說完他就有些後悔。
抬頭看向宋婉婉,她破天荒的沒有不高興,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水杯,許久,他才聽到宋婉婉有些感慨的聲音:“你說的也對,我都離開家半年了,他們找我一定找的很心急。”
小北抬頭,有些驚懼的看向宋婉婉:“你,你是從家裏跑出來的?”
宋婉婉看着他驚訝的樣子,第一次,有些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是啊,我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因爲我有些事情想不通,……但是我剛剛發現,有些事情,如果自己不去解決,一直躲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而且,我家人會擔心我的。”
小北低頭繼續喫餛飩,卻發現,怎麼也沒有剛剛好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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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聖誕放假的第一天,小北剛出門,就遇上了正要去郵局的宋婉婉,還有她手裏的一大幅畫。
“走吧,我陪你去,週日郵局很多人。”
到了郵局,果然人很多,他們前面排隊的最少三十幾個人。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寄東西。聖誕節最忙了。”
“嗯,我,我有點緊張,所以忘了。”宋婉婉低頭說話,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句話答非所問,前言不搭後語,小北也沒追問。
排了二十多分鐘纔到他們,小北看着宋婉婉低頭一筆一劃寫地址,虔誠的樣子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他才忽然明白宋婉婉之前說的那句話,如果說,她是從家偷偷跑出來的,那麼這樣寄東西回去,就是在變相告訴對方地址。
那就是說——她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