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婉和陳曉意站在何軒他們新開的餐館前, 有些啼笑皆非!
正經中式的餐廳, 卻取了個洋名,純黑的牌匾上,明晃晃的三個字母“ask”。
“這名字他們誰起的?”
陳曉意笑着搖頭。
餐廳內部的裝修非常考究, 超大的水簾,從頂到底, 嵌在大理石和玻璃隔牆裏,藍調音樂配上叮叮鼕鼕的流水聲, 給人以非常美妙的感覺。
經理早在門口候着了, 看到這兩位,心中直感嘆,怪不得童少說, 只用在門口迎着, 如果來了,自然能認出來。
一路被經理引着向包間方向走去。
明黃色的主基調, 青藍色加紫, 紅色的裝飾,卻裝着西餐廳纔會用的水晶吊燈。米白色皮質沙發。中西元素,融合的恰到好處。
宋婉婉讚賞的點點頭:“裝修的倒是不錯。”
又側頭對着陳曉意低聲問道:“有你的意思嗎?”
陳曉意笑着搖搖頭,不由想起來,他們開這家餐館的初衷。
那次, 宋婉婉忽然提出要把剩下的東西打包時,何軒幾個,聽到這樣匪夷所思的想法之後, 露出的古怪神情。他到現在都沒忘記。
然後宋婉婉說出的一番話,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更是聞所未聞。——沒喫完的,有可能會被端給下一位客人!
宋婉婉引人食慾和毀人胃口的手段都是一流的!
穿過長長的過道,裝修的風格忽然一變,厚實的紅色落地帷幔,如同戲院的幕布,帷幔之後,幾張絲絨的高背椅擺在那裏,很有戲劇效果。
宋婉婉轉頭看向陳曉意。
經理已經恭敬的介紹道:“穿過這片休息區,那邊就是老闆的包間,整個區域不對外的。”
門外候着的服務員推開門,大家已經都到了。
換了地方,大家卻還是做着以前喜歡的事情——搓麻將。
鏤空雕花的門框下,宋婉婉嘴角含笑,旁邊的陳曉意,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好一對“狼才女貌”。
童佳對着門口的位置坐,一看到宋婉婉,手裏的牌掉在了桌上。何軒和葉錦眼中有明顯的喜色,成俊把牌隨手扣到了桌上,笑着對着宋婉婉問道:
“你來打?”
正是黃昏時分,屋外還亮着。包間裏的水晶吊燈,壁燈卻都已經全開了,散着溫暖的光。包間的一側有個小涼臺,落地玻璃門正開着,可以看到原木的涼臺地板,雕花的鐵藝欄杆,只擺着一張不大的歐式圓茶幾,兩把椅子。
這地方哪裏是餐廳!
童佳已經跳起來招呼:“婉婉來坐這兒。”
何軒也站起來招呼陳曉意。
旁邊餐桌上八色冷盤已經備好,每一種都透着濃濃的心思。
宋婉婉看着他們,門口那裝修成起居室的休息區,這包間的裝修,桌上的菜式,每一樣都是隨着她的喜好。討好之意是那麼的一目瞭然。
還有他們看到她時,臉上強裝鎮定的喜色,他們曾經有過,那麼多無憂無慮的開心日子……
這一刻,宋婉婉忽然原諒了他們!
他們還是孩子,都在做着自己認爲對的事情罷了。
“又長個了。”宋婉婉走過去,在童佳的位置坐下來,童佳立刻從餐桌旁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後。
“長了七公分,現在也一米八五了。”
旁邊幾人笑起來。宋婉婉卻突然抬頭對着陳曉意問到:
“你打嗎?”
何軒正拉着他說話。
陳曉意搖搖頭,招手讓服務員倒了杯茶給宋婉婉送了過去。
“童佳,你坐我這兒打。”何軒指了指他的位置,然後拉着陳曉意準備去陽臺那裏說話。
陳曉意走到宋婉婉旁邊,隨意瞥了一眼牌面,抽出一張塞進宋婉婉的手裏,然後彎腰低聲在宋婉婉耳邊說道:“你自己玩,我和何軒在陽臺那邊說話。”
宋婉婉還在整牌,這把剛揭起來。她胡亂點了點頭,輪到她時,還沒整好,一年沒摸牌,手更笨了。
隨手把陳曉意剛剛塞進她手裏的那張打了出去。
等整好了牌,再看那張,確實是沒用的。
她抬頭看向陽臺,那邊陳曉意和何軒正坐在陽臺上的那兩把椅子上說話。童佳隨着宋婉婉的目光看過去,然後轉回頭獻寶似的對宋婉婉說道:
“婉婉,喜歡這餐廳的裝修嗎?都是按照你喜歡的樣子弄的。”
“不錯。”
“那陽臺,坐那邊喫飯,風景也可好了。”
宋婉婉笑着點頭,她能回來幾次,可惜了他們的心意。
“去了一年還習慣嗎?”葉錦坐在宋婉婉上家,今天這個位置的作用就是給宋婉婉喂牌。
“還好。”
“餓了嗎?”童佳迫不及待讓宋婉婉嚐嚐他精心準備的東西。
“不餓。”她今天午飯喫的遲。
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提不愉快的事情。不一會,許可也來了。
宋婉婉左邊坐着許可,右邊坐着童佳,童佳不停的給她佈菜,每一道菜,裏面的東西,童佳都一清二楚。
因爲是陳曉意的生日,何軒還特別又準備了蛋糕,大家喫的非常盡興,彷彿一切的不愉快從來沒有發生過。
*****
晚飯喫的很開心,大家約好改天再聚,今天就這樣散了。
向外走的時候,童佳走在最後:“婉婉”
宋婉婉回頭看向他。
童佳看着宋婉婉,停了一會,有些猶豫的小聲問道:
“婉婉,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這是什麼要求?!
大家都被童佳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定在了原地。
宋婉婉看着童佳,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宋婉婉慢慢走到了童佳面前,然後竟然先伸出雙手,圈上了童佳的腰。
童佳呆愣了一下,也慢慢伸手攬上了宋婉婉,把她緊緊的,緊緊的——抱在了懷裏。
衆人目瞪口呆!
宋婉婉就這樣——讓他抱了?
這是什麼情況?!只不過一起喫個飯,飯後散場,怎麼就抱上了?!
童佳低頭,眼淚已經留了下來,沾在宋婉婉的頭髮上,他貼在宋婉婉的耳邊,小聲的說道:
“婉婉,告訴你個祕密,其實我們幾個這些年雖然沒明說,可都彆着勁呢,我比他們都愛你,他們都已經不乾淨了。”
此言一出,那邊幾個全變了臉,誰也沒想到這個二愣子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說出這樣的話來,陳曉意更是難得的黑了臉。
那邊童佳還抱着宋婉婉繼續上演着苦情戲:“婉婉,我就是愛你,我知道我要不起你,你跟着我不會開心,我們那種家,誰能真的開心,都是他媽的自欺欺人。…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可我就是愛你,…從我十五歲那年,你衝到我跟前拉着我的袖子開始,我就喜歡你,你說你有什麼好?讓我這麼稀罕你?”
他怎麼敢?他真的就這樣毫無預警的,抱着宋婉婉開始表白了……
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大家都看着宋婉婉,不知道她會怎麼說。
而此時最鎮定的要數宋婉婉了。
她輕拍着童佳的背,等他稍稍平靜,她輕輕推開童佳,一尺的距離。左手還搭在他的腰上,她認真的看向童佳。童佳一直都知道,宋婉婉可以很溫柔,可以很乖巧。但她,從不曾這樣對過他。
“童佳”宋婉婉輕喚他的名字,柔軟又帶着親暱。
童佳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宋婉婉!
她的雙眼幽深,溫柔而認真的說道:“小佳,你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我把你放在我心裏。”
他對她好,她一直都知道,她總是喜歡欺負他,騙他,捉弄他,等後來大家相熟了。他每週一有空就先來看自己;一有好喫的,第一個就想到自己;一有好玩的地方,就急着帶她去。她的心又不是鐵打的。
童佳看着眼前這個自己一直心心念念,明知不可能,可就是無法不去愛她的女孩。她曾經對董飛說過:我的心才那麼大,分一點給你,也要問問我以後的老公答應不答應。
而她剛剛說,她把他放在心裏。她叫他--小佳。
他們一直都覺得,她是有些涼薄的。
這一刻,童佳忽然明白,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他對她好,她也不是全然的不在乎。
童佳一把又將宋婉婉攬進懷裏,熱熱的淚水順着婉婉的頸邊,流到婉婉的脖子裏。婉婉覺得淚水燙的她有些疼。
這是他們倆第一次這麼近,也是僅有的一次。
也許不久以後,或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們註定是天各一方。
童佳沒想那麼多,他等了她一年,就只想把這些話說給她聽。
他要不起她,她的世界大的他看不到,她說的話,他也總是聽不懂。可是他就是愛她。
而這一刻,他忽然有些後悔,他抱住了她,但他等一下還要放開她,他不想放手!
這一刻,他終於體會了那種孩童得不到心愛玩具的無力感。
“宋婉婉喫的東西都是最好喫的,宋婉婉用的東西都是最好用的。”童佳貼在宋婉婉耳邊一遍一遍的說着。
她喜歡喫的東西,他都情不自禁的喜歡。
她用的東西,他也覺得那都是這世上最好的。
深紅色的落地帷幔之下,年輕的男孩緊緊抱着懷裏的女孩。而女孩環着他的腰,兩個人就那樣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
親密的刺眼!
他們以爲是在演戲嗎?
誰也不曾這樣抱過宋婉婉,宋婉婉還不曾被哪一個人這樣抱過。
陳曉意看着童佳,第一次有了想把一個人打暈的衝動。
等童佳終於放開了宋婉婉,宋婉婉遞給他紙巾,童佳看向那邊的幾個人,忽然覺得心裏舒服了。
他比那幫子都幸福,至少她說過:小佳,你在我心裏。
他知道,她說過的話,從來都作數。他會永遠在她的心裏。
這就夠了!
大家又繼續向外走,何軒沒有動,宋婉婉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何軒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拉住了宋婉婉的手腕。
“怎麼?”宋婉婉看向他,還沒完了。
“董飛,童佳,有什麼不好?你明知道……”何軒從來都不是個急躁的人,他只是不明白,爲什麼宋婉婉寧可去相信一個沒認識幾天的外人,而不願意相信他們,這一點真的很讓人來氣。
宋婉婉看着他,沒有說話,臉上卻已帶上倔強。
他們知道她今天在學校的事情。就是因爲這樣,何軒更是不理解:
“你看看你自己找的那個人!”
此言一出,何軒頓時後悔,一晚上的粉飾太平,就這樣,毀了!
“你想我說什麼?”宋婉婉看着何軒,再不復剛纔的溫柔:“你不過是想聽我說,天下的男人都是這樣,不值得相信罷了。”
靠,當然不是!
“你就爲了那樣一個人,你……”沒等何軒說話,那邊的許可已經走過來,但陳曉意比他更快一步,拉起宋婉婉,警告的看了一眼何軒。
“走吧。”
卻沒想到,宋婉婉看也沒看陳曉意,一把甩開了他的手,還是盯着何軒,再沒有剛纔對着童佳時的輕聲軟語:
“你們別動唐曉。”聲音不大,但足夠每個人聽清。
什麼?這時候還護着他?何軒簡直無法相信。
而宋婉婉忽然又轉頭對着陳曉意說道:“你以後也不要來找我。”
這是什麼話?陳曉意怎麼也沒想到,這裏還有他的事。
“可可,回家。”
陳曉意望着拉着許可,走的決絕的宋婉婉——他這是,被遷怒了嗎?!
******
雖然宋婉婉表現的很堅強,面對何軒的時候不卑不亢,面對童佳的時候溫柔安撫,但人的潛意識是欺騙不了的,這一天內接連受的刺激實在有些多,宋婉婉當天晚上回去,發燒了。
一般小孩子受了“驚嚇”會發燒,沒想到宋大小姐活到十七歲,還會因爲這個奇怪的原因發燒。
當然一直到睡前她都是極其正常的,只是半夜裏她房間裏深夜傳出的嚶嚶哭聲,嚇壞了半夜起來倒水喝的許可。
那種期期艾艾,幽怨低婉的聲音,許可只在鬼片裏聽到過。
他幾乎是有些“戰戰兢兢”的打開宋婉婉的房門。看到宋婉婉縮在被子裏,許久,許可纔不確定的去掀開被子。
宋婉婉大概是被夢魘了,睡的很沉,又不停的小聲哭着。
“婉婉,婉婉。”說真的,宋婉婉這樣子看着有些嚇人。
許可小聲的叫着她,宋婉婉一點醒來的意思也沒有,梅曉瑤和許振東也被吵醒了。
“怎麼了?”梅曉瑤看着哭的跟小孩子似的宋婉婉,還有旁邊不知所措的許可。
“可能夢魘了。”許可實話實說。
梅曉瑤坐在牀邊把女兒抱進懷裏。
“婉婉,婉婉……”梅曉瑤小聲的叫着宋婉婉的名字。
“這是怎麼了?看樣子是被嚇住了。”許振東比較見多識廣。
在梅曉瑤不斷的呼喚之下,宋婉婉有些醒了,一看到自己親媽,立刻摟上梅曉瑤的腰,嘴裏呢喃的:
“我能有什麼辦法,明知道他們都是那樣的人,會過那樣的生活,…他們是喜歡我,我知道。
可是我沒辦法過他們那樣的生活…他們也不會爲了我放棄他們的日子…連少玩幾個女人大概都是不願意的。
我離他們遠遠的,我有什麼錯……”
許可扶額,他姐夢魘了,語無倫次的,這樣的話也敢說出來!
許振東走過去,梅曉瑤拍着宋婉婉,她糊里糊塗說了那幾句話,又睡了過去:
梅曉瑤摸了摸宋婉婉的額頭,發燒了。
許振東去找退燒藥,許可跑去找體溫計,又是倒水,一陣忙碌,喂宋婉婉喫了退燒藥,大家纔有時間說話。
許振東看着宋婉婉,對着梅曉瑤說道:“反正也剩幾天該走了,以後就別出門了。”
梅曉瑤點點頭,許振東又看向許可,等着聽許可的解釋。
許可老實說:“也沒什麼,就是有人喜歡我姐,我姐不喜歡。”
許振東有些不悅:“不喜歡能把你姐嚇到發燒。還說胡話。”
宋婉婉剛剛那幾句話裏的信息太豐富,想忽視也忽視不了。
“我姐在英國都好好的,一年也沒病過一次。”許可不知道宋婉婉是不是被嚇到發燒,反正還是早走早好。
梅曉瑤和許振東沒有再追問許可,和那幾個,都是從小認識,大概只是一時鬧彆扭。反正他們待的時間也短,走了自然就沒事了。
*****
第二天,許可約了何軒。
一見面,許可就把一個錦盒放在桌子上——“婉婉給你們帶的禮物,昨天我忘記拿來了。”
何軒看着他,沉默着。
許可也不指望何軒說話:
“這東西,婉婉找那位手工師傅,跑了好多趟,那老頭才接了我姐這張單子。我姐說:‘這樣精細的東西才能配的上你們的身份。’哼……”許可冷哼一聲,打開門,忽悠停住:“對了,我姐昨晚回去發燒了。”
說完這句,許可甩上門,揚長而去。
何軒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許久,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五個純銀雙面雕花的煙盒,他隨手拿起一個,輕輕一摁,煙盒彈開,裏面在左下角的位置,有一個不大的字母“c”。
他楞了一下,又拿起一個,裏面相同的位置,一個字母“h”
——他忽然明白了,這是他們幾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但細緻的手工,和其中蘊含的心思那麼一目瞭然。何軒拿着帶着自己名字縮寫的銀質煙盒。
煙盒下面壓着一張卡片,何軒拿起來,上面是宋婉婉的筆跡:
“雖然知道你們大概過兩年都該開始抽雪茄了,但是看到這東西還是覺得你們應該一人有一個。不要生我的氣了。 婉”
落款的日期是三週前。
何軒看着桌上的東西,又看向旁邊備好的茶具,他原以爲,或許,她今天也會來……
他一直都知道她愛喝鐵觀音:
“真正好的鐵觀音,帶着濃郁持久的蘭花香氣和淡淡的桂花香,濃郁醇厚,如果細品,還能喝出人蔘酒的味道”那時候,她坐在那裏,穿着白襯衣,襯衣領口的位置,用紅色的絲帶隨意系成一個蝴蝶結。
“所謂齒頰留香,喉嚨回甘甜,香中有味,味中還有香……令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衝個好幾遍仍有原茶真味白桂花般的香氣,那纔是人世間上等的好茶。”她搖頭晃腦的說着,滿是稚氣的聲音,軟軟的話語卻總讓人覺得意猶未盡。
所以他一直在給她找這種有蘭桂香氣,又能經得住十遍沖泡的極品。
但她一口也沒有喝到……等了一年,難道就是爲了和她吵一架。
何軒握着杯子,片刻,狠狠的把杯子砸到了屋角。漂亮的細瓷蘭花杯,還沒有被用過一次……緊接着是一整套桌上的茶具,被揚起來,在牆角摔的粉碎。
剛剛走到包間外的葉錦被成俊拉住。
成俊看着包間,對葉錦搖了搖頭,兩個人默契的轉身,離開了餐館。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