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戎海王睡夢驚醒,幾個守將領着一羣護衛已經舉了劍飛出海面,朝瓏玥圍攏了過來。
月光下,來人個個萬目睚眥,凶神惡煞。
瓏玥心內暗叫“壞事”,手裏一甩,兩條水蟒立即散了形。她對領頭的佯笑道:“錦綸和我捉迷藏,他躲到海底去了,你們看見他了嗎?”
“你認識那個老不死的?”領頭舉着一把大蟹爪式樣的利剪對向瓏玥。本來一見搗亂者是個無名女妖,正想一剪子咔嚓了她,可對方提到錦綸,這就使他不得不停了停腳。
要知道,錦綸在他們眼裏不僅僅是個趕不走,嚇不走,又殺不死的老怪物,還是個非常難纏,凡事據理力爭又得理不饒人的麻煩精。
“是啊,我是他姑奶奶。”瓏玥一聽語氣,雖然不夠敬,卻也是畏的,心裏立即又給自己鼓作了氣。
姑奶奶啊,聽說上次戎海王因爲在奉陽嶺救了堔衝奕煊,被天君以座上客請去九霄宮喝酒啊。這樣一個大紅人得罪了,可不就是得罪了整個仙界?
你當真以爲自己是女魔頭啦?你當真以爲自己法力無邊啦?
我可玩不起。
囚牛躲在不遠處看着,心下一急,趕忙嗖一下,跑了。
“老不死的竟然還有人緣?”大蟹爪旁邊飄來一個青蝦頭,對瓏玥一瞧,頭頂冒出一對發了光的眼珠子,“長得不錯喲。”
另外幾人聚攏過來,只需一眼,便都覺得眼前女妖冰潔清雅,嬌妍玲瓏,是衆多以修容爲己任的仙靈之上品。
衆人猥瑣狎邪得互相打了個眼色,嘴皮子全都笑了起來。
瓏玥暗悔自己剛剛丟了樹枝,此時赤手空拳,又是在海面之上,無人依傍,實爲下下風。可是一看眼前個個色迷迷的嘴臉,由不得她怒火衝上腦頂,手上一抓一揮,霎時一道海水形成的白牆被她提上,朝面前還在狎笑的人羣推了過去。
可是這水有形無力,何況對方全是習水之人?
衆守衛們揮開水花,更是包圍起瓏玥,狂浪大笑。
瓏玥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眼眸掃過,看去他們手裏一件件兵器,打起主意。
忽然從海裏飛上一身白衣如雪的女子,身後跟着一襲橙衣飄飄。
衆人止下笑,拘謹施禮:“雪塔公主。”
瓏玥微側過頭,橙衣女子之前在月宮裏見過,那狹長鳳眼一看就是個愛嚼是非的長舌婦。
瓏玥鄙夷一笑。
再看那白衣女子,後腦勺挽着一頂大過腦袋的金銀相間的鉑扇,襯在她扁長的臉容上,很是恰到好處得彰顯了貴氣,又彌補了姿色。
這一身怎麼看都白淨單純,怎麼都比那鳳眼好欺負,而且還是個公主。要不抓了她做人質,以助自己逃跑?
可還沒等瓏玥出手,雪塔手裏舞了一柄長槍出來,對向她:“又是你這個妖女。鬧了月宮不夠,竟跑來我戎海撒野。”
原來也是照過面的,可惜那月宮之上美女太多,瓏玥過眼雲煙。
此刻再重新打量雪塔,瓏玥不免覺得她眼睛太小,鼻孔太大,嘴脣太薄,臉頰太長,這便熱烈譏諷道:“小仙女,奕煊如果選你做妃,那一定是仙界女仙死絕醜絕了,才排到你。哦,不對,那也得男仙也死絕醜絕了,才排到你。哈哈哈。”
這話教旁邊人聽了,不過是句挑釁譏辱。可雪塔向來對自己容貌缺乏自信,這兩句話無疑是她活了三萬歲以來聽得最是惡毒貶損的話,也是擊碎了她三萬年努力修容的所有功力之語。
“殺了她!”雪塔氣急敗壞,下令道。
衆人兵器立即齊齊對上了瓏玥。瓏玥假跳一下,在大家以爲她要躥上天的時候,她卻一沉,遁進了水裏。
瓏玥自以爲這一招能夠瞞天過海,能夠遁走游龍。可是海水本就是這些人的天下,她越往海底深處跑,卻越是自投羅網。
海底的大精小靈無奇之多。一見大半夜來了個闖入者,全都圍捕過來。
瓏玥搶了一把斧頭,大手揮舞,可水裏的阻力和浮力,教她萬般法力困頓成局,而她自己也越發感覺呼吸困難。她往水上殺去,可頭頂卻像是張開了一張透明的網,正向她撲來。
那是戎海王站在海面上,看着水底的身影發起了結界。
逸霞笑了笑,與雪塔耳語幾句,飛身往天宮而去。
自從那次和天後一起聽見奕煊夢魘裏的名字,逸霞感覺到天後對自己冷淡了幾分。誰教自己握不住奕煊的心呢?
不過,自己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正妃之位,她看着雪塔公主就不錯。家世背景不比曾經的皇太子妃差,而人倒是比靜夜更友善親和。想必雪塔做了皇太子妃,自己的側妃之位便能告捷。
於是,月宮裏選妃鬧劇結束,逸霞已和雪塔親熱得稱起姐妹,來戎海與之做伴,聊些奕煊的話題,卻沒想到又遭遇了瓏玥。
只是此時的瓏玥再囂張不起來,她呼吸越發急促,身手越發緩慢,在四周奇形怪狀之人物於自己視線裏越來越逼近,越來越猙獰時,她將斧頭反了刀刃對向自己的脖頸。
反正這個世界太紛太亂,太令人嫌惡。
反正這個世界隻身破峪,已生無可戀。
反正那麼多人想殺自己,不如自己殺了自己。
只是如此,到底算是稱了他們的意,還是不稱他們的意?
管不上了。
瓏玥眼睛一閉,手裏一個橫拉。
“姑奶奶!”一聲呼喊隨着一身黑影破水而來。
錦綸一腳踹開斧頭,抓住瓏玥的手:“好死不如賴活着。”
瓏玥未及站穩,錦綸又從人羣縫中逃開了。
瓏玥跌倒在地,頭頂一團光團落下來,生生囚住了她。
“把她押進冰牢。”戎海王的話音剛落,垂涎美色的幾個守將已是迫不及待得給瓏玥雙手雙腳縛上玄鐵鐐銬,將她提着扔去了冰牢。
冰牢?冰凍我嗎?
瓏玥使出渾身法勁掙了掙,才知道玄鐵鐐銬有着束縛人法力的能耐。她恨恨得垂下頭坐着,想起錦綸剛剛那鬼魅般來去自如的身影。還以爲他來救自己,原來卻是要她如此受辱。
真不如那一刀拉過去來得痛快。
心裏越發悲涼。可坐着坐着,周身也越來越寒涼。
瓏玥跳了跳,這才發現進來時很高大寬敞的冰牢已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縮小到只夠她屈膝抱腿,左右只能輕微擺動的大小了。
牢籠銀白森森,寒氣從根根直柱裏絲絲透出,往牢心擴散。瓏玥揮舞雙手,那寒氣不但不散,反倒冰凍起包裹她的海水。四面八方,無可抵禦得漸微寒冷起來。
開頭有一點不自覺得冷顫。可是,冷着冷着,冰寒入體,瓏玥竟感覺一種熟悉。
難道我以前也被如此關押過?
戎海是嗎?冰牢是嗎?
瓏玥咀嚼着這份冰寒,垂目於記憶裏掙扎,尋找着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