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奚言便被院中的鳥鳴聲吵醒。
起身推開窗戶,大雪已停。只見三兩灰喜鵲停在枝頭上宛轉合鳴着,嚶嚶成韻,煞是好聽。有如此美景,奚言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心悅神怡。
海棠院中的婢女婉杏進屋時,見奚言只着寢衣立在窗前,窗戶還大開着。便忙將鬥篷取來,披到奚言的肩上,說道:“天這樣冷,少爺千萬別染了風寒,還是把窗戶關起來吧。”
奚言一邊接過鬥篷自己披上,一邊對她吩咐說:“你下去吧,叫奚雲過來。”
婉杏聞言雖有些失落,但還是極有分寸地回應道:“奴婢這就去。”臨走時,婉杏又看了看奚言,柔聲說:“事情再忙,您也要注意保重身體…奴婢告退。”
“嗯。”
……
奚雲進來時,奚言發現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便問:“怎麼了,何故這樣看着我?”
奚雲趕緊搖頭,“沒什麼,就是方纔婉杏姑娘出去時,眼睛似乎紅了一圈。”
聽奚雲這樣說,奚言不由淡淡地笑了起來,“隨她去。奚清這段時間怎麼樣了?”
“四少爺啊…”奚雲有些感慨道:“這段時間他真可謂是如火如荼,風生水起。”
對此,奚言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只說:“他剛剛加冠,又在工部得了個好職位,再加上身爲奚家的實權公子,有人捧着他是自然的。”
奚雲也連連點頭,“不止如此,他自己在外做的生意,也是賺了個盆滿鉢滿。尤其陵江那邊,有您的授意,更是想着辦法地讓他賺。”
“嗯…”奚言不以爲意道:“讓就且讓他得意幾日吧,反正到最後,這些銀兩還不是要到我們這裏來。”
窗外風清雲靜,積着薄雪的庭中只有幾行稀疏的腳印。此時的奚言,倒也隨之淡泊起來。
“雪停了,想來園中的白梅開得正姣好,去賞賞吧。”
……
奚府梅林一向是最清淨的所在,株株梅花在寒霜的逼迫下,反倒長得雪清玉瘦。風一吹,落梅如雪,紛紛落到奚言銀灰色的鬥篷上。
奚言倒也不急着伸手將花瓣拂去,而是徑自走入暖閣中,將畫卷攤開鋪到桌上。飽蘸濃墨,開始心無旁騖地畫起梅來。
雖是在畫白梅,可他滿心都是那夜宮中淡淡鵝黃的素心臘梅,還有那繾綣月下的韶雅容顏。
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奚言緩緩道:“該下朝了…”
話音剛落不久,暖閣外就傳來了踩踏積雪的聲音。奚雲舉目看去,梅林中,奚清正負着手,高視闊步地走來。
剛剛下朝回府,奚清也被這大好風景吸引,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海棠院周圍的梅園來。
他最近又正好意氣風發,此時就更不將奚言放在眼中,便徑直走過去,頗有些挖苦道:“三哥這是在畫梅呢?”
奚言頭也不抬,繼續在畫卷上落着筆。直至片刻後才冷淡回應,“四弟纔回來,不去書房,不去找四夫人,來找我做什麼。”
奚清輕蔑一笑,“三哥這話,就有些自作多情了。小弟這幾天忙得很,無論是工部的事還是咱們奚府的事,可是哪一件都離不得小弟啊。我不過路過而已,怎麼就成了來找你了。”
奚言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樣子,“無論是書房還是內院,都在那邊。你不該路過這裏
,走錯了…”
奚清似是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腦袋,“對啊,三哥的海棠院向來清冷,連帶海棠院周圍也鮮有人來,我的確是走錯了。不過三哥知不知道,畫梅畫沒,畫着畫着,可就真的什麼都沒啦。”
奚言這才放下手中的筆,抬頭道:“會不會沒有,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這人吶…越是自卑越是狹隘,他就越會是一副狂妄的模樣。”
“當然…我並不是在說你。”奚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奚清,“四弟你現在在人前出盡風頭,父親又對你那麼看重。哪怕你生母的母族曾經獲罪,哪怕你只是個庶子。但你要相信,這些都無關緊要的…”
說到這裏,奚言又趕緊否認了剛纔的話,“哎呀,爲兄的話又說重了。其實嫡出庶出都沒什麼要緊,雖說庶出不能繼承家主之位,但混口飯喫總是沒問題的…你說是不是?”
奚言這話,深深的戳中了奚清心中最難過的地方。這一瞬間,他突然恨極了自己這個庶出的身份,甚至恨自己的母親。
他盡力剋制着,一字一句地對奚言低吼道:“奚言,只要我在奚家一天,就絕不會讓你有一分好過。待我執掌奚氏門閥,一定要你死的難看。”
奚言毫不相讓,睥睨着奚清道:“那我等着你執掌奚氏門閥的那一天。”
奚清冷哼一聲,大步離開了梅林。
奚雲有些不解,“少爺,您現在沒有實權,與他互不相犯就好,爲何還要激怒他?”
奚言很無所謂地解釋道:“對於奚清這種人,身份永遠是他心中的芥蒂。我今天這麼一說,他只會想更加表現自己,只會更加不擇手段。只要他不擇手段,我們的機會也就來了。這人要是不擇手段起來,你還愁抓不住他的把柄?”
“原來如此。”
“再說,他除了嘴上能叫囂幾句,再在外面派幾個刺客殺手,他還能有什麼手段?我回來這些日子,連景羨都對我下過手,而且還是兩次。他呢?一次都沒有,只不過是個色厲內荏,不堪大用的草包罷了。”
奚言輕啜了一口茶,稍微潤了下嗓子,又說:“而且這個草包在外面的生意,都集中在陵江。前些日子,我們又想方設法地讓他賺了那麼多。利慾薰心之下,他就會忍不住地將所有積蓄都投在陵江。”
說到這裏,奚言不由嗤笑了一聲,“若是能在關鍵時刻把他在陵江的財路斷了,對於他來說,會是什麼後果?”
奚雲心下漸漸明白,自家少爺這是準備要釜底抽薪,便說:“正是年關,各個府邸用錢的地方都多得很,屬下這就吩咐下去,叫陵江那邊準備着。”
“嗯…”
“這三年來,雖然咱們在府中沒有什麼建樹。但是在陵江還是成果頗豐的,現在的陵江與其說是奚家的大本營,還不如說是少爺您的地盤。”
奚言笑了笑,輕聲道:“是啊,孤注一擲下,他只能雞飛蛋打。既然如此,就先給他準備一份小小的開年禮吧。想來他還在等着我離開崇都去下津的那天呢…”
這一次,奚言無比自信,他相信,自己的這一份禮物,奚清一定會照單全收。
自己在陵江三年,無論是生意還是與地方官的關係,都不是奚清能夠比肩的。而奚清也不知道,自己在陵江的所有生意,背後最大的東家,都是自己視若死敵的兄長奚言。
懸在奚清頭上的利劍,隨時準備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