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句保重之後,凌堯便轉身朝山下走去。他身後有不少教衆還想挽留他, 卻都被教主抬手製止了。
教主死死盯着凌堯的背影, 垂在身側的左手牢牢握緊。
他未發一言,卻沒有一個人再敢越過他去拉住小少主。
待凌堯的身影消失在山下拐彎處後, 教主一甩袍袖, 轉頭飛身而去。
剩餘的教衆繼續清理圓臺, 軒轅南沒能撈到和教主搭話的機會,又放不下離開的凌堯, 只能先去找了三千精兵的首領。
結果首領看見他前來, 卻還是一樣的說辭。
“齊王殿下,聖上有令,卑職不得爲參與奪嫡試練的皇子提供助力,您若是需要保護, 不如聯絡自己的試練護衛。”
軒轅南仍不死心,他雖然知道這個規定, 可今日對方肯領三千精兵來插手此事, 就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問:“那你們何時離開?本王無需保護, 只是同行,總不會有問題吧?”
首領道:“卑職明日啓程。”
軒轅南喫驚:“爲什麼這麼久?”
首領不卑不亢:“此番牽扯人員衆多,且軍師夜觀天象,今日不久便有暴雨,不宜行軍。是以啓程定在了明日。”
軒轅南皺眉。
凌堯已經走了,他等不到明天。要是爲了等這三千不知道能不能爲自己所用的士兵,丟掉了凌堯的蹤跡, 反倒不好。
最終,他還是不得不放棄了精兵庇護,啓程朝凌堯追去。
凌堯走的並不算遠,凌峯山腳有片樹林,還沒到樹林邊緣,軒轅南就追上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不過讓軒轅南意外的是,凌堯的腳程比他預估慢了許多,
要知道,在被崔華折磨過那麼長時間之後,軒轅南的體力早已大不如前,就算尋常走路都異常艱難,腳程至多隻能比得上沒練過武的普通人。
而且,他剛剛和首領對話時也耽誤了許久,現在,卻沒花多少工夫就追上了對方。
難道對方是在等自己?
對凌堯這種嘴硬心軟頗爲受用的軒轅南剛想上前將人叫住,就突然聽到了破空的利刃聲。
“誰!”
他怒喝一聲,匆忙避開了飛來的暗器。
敵人並沒有隱藏的意思,軒轅南剛剛站定,就看見了從樹林中突然出現的大批人馬。
他的瞳孔微縮,被反覆用過刑的雙手也開始顫抖起來。
“軒轅沛……!”
爲首騎在馬上的那人大笑:“怎麼,軒轅南,好久不見,看見皇兄就這麼激動嗎?”
軒轅沛身側兩人亦是身穿華服,正譏諷地看着他。
這三人,正是之前與軒轅南百般算計,拼命要置他於死地的三個皇子。
軒轅南咬牙,視線不由瞥向了不遠處同樣被困住的凌堯。
該死,自己怎麼會沒有注意埋伏?之前經受的刑罰破壞了他的太多感官,而且,自己一心追趕凌堯,是不是凌堯他,被三人收買,來故意引自己進陷阱……
“把他們兩個一起殺了,要是還有其他人跟來,一律滅口!”
軒轅南的這點懷疑卻立刻被軒轅沛的命令消除了。
他皺眉看向凌堯。自己的傷還沒有好,現在幾乎沒有反擊之力,也就只能等對方拖延一下時間……
然而讓軒轅南沒能想到的是,不久前還在一羣人的圍攻下遊刃有餘的凌堯,此時卻連普通士兵的攻擊都抵擋地非常喫力。
軒轅南一驚。
他這纔看清楚對方身上滲出的大片血跡。
凌堯之前對敵時已經受了重傷,現在根本沒有招架之力。怪不得他下山走得會這麼慢。
軒轅南暗道不好,凌堯才離開不久,他又惹了教主生氣,恐怕那些保護他的人不會這麼早下來,拿自己現在豈不是……
閃着寒光的軍刀迎面劈下,軒轅南勉強躲開,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奮力將士兵踹開,一把將刀搶了過來。
但即使有了武器,他也不可能支撐太久,軒轅沛他們帶的人太多了,以軒轅南目前的狀況,他一個人對兩個都喫力。
看了一眼不遠處已經被包圍的凌堯,確認對方不可能衝出重圍來救自己之後,軒轅南咬了咬牙,從懷裏拿出了一枚玉佩。
不遠處原本悠閒看着他狼狽模樣的軒轅沛看見那塊玉佩,不由揚聲道:“殺了他!快!給我殺了他!”
但他的催促還是晚了一步,在那些士兵動手之前,軒轅南已經奮力摔碎了整塊玉佩。
玉佩裂開,一隻棕色的飛蟲從裏面鑽出,迅速不見了蹤跡。
“該死……”軒轅沛乾脆拔刀直接朝軒轅南衝了過去。
然而不遠處,卻已經出現了一個身穿大內服飾的護衛。
他的語調冰冷,聲音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十三皇子軒轅南,退出奪嫡試練。其餘人等,一律不得傷其性命。”
軒轅沛面色鐵青,眼睜睜地看着軒轅南從刀鋒下爬了出來。
軒轅南驚魂未定,再晚一步,他就要喪命於刀下。
幸好從崔華那裏逃出之後,軒轅南已經及時聯繫上了自己的奪嫡護衛。就算暫時失去了奪嫡資格,也比丟掉性命強。
確認軒轅沛他們已經無法對自己動手之後,軒轅南才下意識看向了之前凌堯的位置。然而那裏卻已經不見了站立的人影,只剩下一灘明晃晃的血跡。
軒轅南不由心驚。
凌堯呢?
難道是他耽誤的這一會兒,凌堯就被殺了?
軒轅南匆忙向之前凌堯所在的方向跑去,他現在才發現,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自己已經完全無法接受失去凌堯的事實。
人呢……人呢?!
軒轅南的焦急慌亂被軒轅沛看在眼裏,他心思一動,立即道:“那個少主呢?快給我抓起來!”
奪嫡護衛只會保障軒轅南的安全,不會插手其他事。看軒轅南的模樣,有這麼個人在手,不愁沒法威脅他。
然而他們都晚了一步。
待前襟已經滿是血漬的凌堯重新出現在衆人面前時,他已經被一個雪衣男子抱在了懷裏。
軒轅沛皺眉:“你是誰?”
他怎麼完全沒發現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那雪衣男子卻未曾理睬,周遭有四個皇子,一隊精兵,他卻只小心地抱好了懷中少年,彷彿天地之間只有這一個人值得他心血傾注。
軒轅沛見他這種態度,頓時惱怒,當即號令精兵前去捉拿兩人。
但在那些士兵動作之前,雪衣男子卻已經抱着人,和剛剛出現時一樣,毫無痕跡地消失了。
那些精兵還想再追,卻被破空而來的利器逼退。慘叫聲四起,等這些僥倖逃過一劫的士兵驚魂未定地查看究竟是何暗器時,才發現,割破他們同伴喉嚨的居然是柔嫩無比的粉櫻花瓣。
軒轅南沒能殺掉,到手的目標又跑了,軒轅沛暴躁不已,但這裏到底是魔教的地盤,他們不好多待,最後,他也還是在其餘兩個皇子的勸說下帶兵撤退了。
兵荒馬亂的樹林裏只剩下軒轅南和他的奪嫡試練。軒轅南沉默了許久,才把視線從白清漣消失的方向收回來。
太可惜了,他就晚了一步,居然就錯過了救凌堯的機會。
還有白清漣……他怎麼還會出來救凌堯?
軒轅南的思維一片混亂,好歹還記得不能怠慢奪嫡護衛。他啞聲開口道:“我們先回去吧。”
好歹找個安全的地方,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軒轅南想着,雖然退出了奪嫡試練,但他絕不會放棄奪嫡的機會。
然而本該保護他安全的護衛卻道:“殿下,您需要立即前去鄒城,在大理寺傳信之前,不得離開。”
軒轅南一愣:“大理寺?爲什麼?”
護衛語氣寡淡:“當朝查出二十年前舊案,南妃與人私通,已被打入冷宮。大理寺正在查調當年記錄,待確認殿下身份後,方可決定下一步行程。”
軒轅南徹底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護衛繼續面無表情道:“若是殿下身份無誤,屬下將護送您回京。”
換句話說,就是如果軒轅南不是真正的皇子,那護衛也將不會再保護他的安全。
“殿下請。”
護衛嘴上說的客氣,動作卻已經不容置疑。
“不……這不可能!!”
——————
樹林不遠處的不遠處,一個懷裏正抱着浴血少年的雪衣男子確認過軒轅南歇斯底裏的質問之後,這才朝魔教正門而去。
他懷裏的人一開始還很老實,後來卻悄悄睜開了一隻眼睛。
等快到魔教正門時,他終於忍不住,艱難地伸出被壓住半邊的右手,艱難地扯了扯自己胸口的衣服。
血包好黏,還好腥。
抱着他的人腳步未停,卻是明顯調整了一下抱人的姿勢,讓小孩能順利夠到自己的衣襟。
讓被血包浸透的前襟不再貼在身上之後,小少主才重新閉上了眼睛。
沒過一會,他就聽見了慌亂的腳步聲,還有許多人擔憂叫出的“少主”。
做戲得做全套,小少主努力開口,聲音奄奄一息:“別……別告訴爹……”
雖然現在計劃順利,正道和軒轅南都被打擊得不輕,但魔教上下的整頓還沒結束,難保不會有尚未拔起的釘子。
果然,周圍聲音小了下來,抱着他的人也改了方向,一路將他抱回了熟悉的地方。
等清淡的桂花香飄來時,小少主才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小聲問:“回來啦?”
“嗯。”白清漣將他抱進屋裏,放在了軟椅上。“沒事了。”
時驚弦一躍而起,一邊扯外袍一邊抱怨:“傅哥這是哪裏找來的血,好難聞啊。”
好不容易把外袍扯下來扔到一邊,時驚弦抬頭一看,卻被白清漣此時神色怔住了。
雖然仍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但對方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時驚弦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
計劃都順利完成,原本要滅掉魔教的軒轅南成功反水,端了正道九大門派。當年沈濯的意外查清,白清漣報了仇。再加上軒轅南那點宮闈祕事,還有自己的任務修復進度,都繼續進展到了70%。
其中的百分之五來自小少主的三叩首——凌堯大概至始至終都對自己的父親心懷愧疚,這次道歉,也算假戲真做。
另外百分之五的提示音則是在白清漣出現抱走小少主時響起的,渣攻看着白月光和凌堯跑了,肯定受到了刺激。
時驚弦左思右想,仍然想不出差錯。
“白宗主……怎麼了?”
白清漣凝望他許久,才緩緩挪開了視線。
屋內又沉默了良久,一直等到時驚弦以爲自己不會得到答案時,他才聽見一句。
“我不想你受傷。”
“咦?我沒有受傷呀。”
時驚弦抓了抓頭髮,纔想起來自己手上也有沾的血。
“這也不是我的血,應該是雞血吧……”他嗅了嗅,道,“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計劃都很順利啊。”
白清漣又看了他胸前血漬一眼。
最後連頭都扭過去了。
時驚弦:“……”
如果他沒看錯,白月光是不是在生悶氣?
白清漣身上也有不少血跡,都是剛剛抱他時蹭到的。時驚弦有些過意不去:“白宗主也先把外袍脫掉吧,等下小一過來,我讓他拿了新的換洗。”
他其實對白月光會不會聽自己的建議沒什麼把握,不過白清漣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伸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
“白宗主想把衣服處理一下嗎,還是直接丟掉?”時驚弦問。他知道白清漣穿的都是天蠶絲織造的雪衫,自帶防禦效果,雖然血漬難處理了一點,但丟掉未免也太可惜了。
不過想一想,穿着這麼貴的衣服直接抱他,白月光也是犧牲夠多了。
白清漣淡淡道:“我自己來就好。”
時驚弦聽他意思,大概是還要把衣服留着,他也沒想太多:“還是讓小一去吧,別麻煩白宗主了。教中有洗衣房,裏面姨孃的手藝不錯。不會把衣服弄壞。”
他說着,就想伸手把對方外袍接過來。
然而等時驚弦看到對方心口那條系鏈時,他卻當場怔住了。
白清漣穿着一向非常嚴實。除了雪色外衫,裏面還有一層薄薄的護袍。因爲抱小少主,他的前襟已經完全被血液浸溼,除去外衫之後,他就小心將護袍紐扣解開,將原本放在更裏面一層、微微沾染了血跡的系鏈拉了出來。
系鏈兩端系在裏衣前襟兩側,鏈子垂下來,精巧的吊墜恰好落在心口。
此時的白清漣着實有些衣衫不整,許是因爲如此,他並未急於開口。等將系鏈上的血跡擦乾,重新繫上了染血的護袍之後,他才抬頭對小少主道。
“無需勞煩少主……”
然而小少主的心思卻已經完全不在外袍上了。
他甚至不顧失禮地握住了白清漣抬在胸前的手腕,近乎急迫地詢問:“剛剛那是什麼?!”
白清漣微頓:“什麼?”
“那個鏈子……那個鏈子上掛的,是什麼?”小少主急得甚至開始語無倫次。
白清漣聞言,並未掙開對方的手腕,他伸出另一隻手,重新勾出了那條系鏈。
系鏈從領口露出來,因爲長度不夠,只露了吊墜出來。
“這是我的護心鏈。一個很重要的人贈予我的禮物。”
時驚弦仔細查看了一遍,終於確認吊墜的模樣並非自己眼花。
而且,他還又聽見了這熟悉的說辭。
重要的人送的禮物……
時驚弦徹底愣住了。
“怎,怎麼可能……”
“……少主?”
白清漣近在咫尺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時驚弦耳邊嗡嗡作響。
這吊墜極爲古怪,單從材質上來說,就絕非古武世界所能擁有,這個星球目前的科技根本不可能練出這種精度的金屬……
時驚弦試圖從理性上對其進行分析。但他的理智卻已經被過分的震驚沖垮。
視野裏只剩下了那個細長棍狀的吊墜,無論找多少理由,他都無法解釋吊墜的形狀。
這個被白清漣貼心口佩戴的吊墜,居然……
居然和上個任務中藍洛海的耳釘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週二凌晨更了兩章,記得看前一章。
我爲什麼總在第二天有早課的時候熬夜寫到凌晨四點
求留言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