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男子甫一出現,就吸引了無數目光。他的聲音並不算響亮,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
玄雲宗白泠, 這分明是玄雲宗宗主的名字。
正道衆人紛紛看向這位傳說中的白宗主,不少人臉上寫滿了震驚。不遠處高地上臉色慘白的軒轅南也緊緊盯住了這個飄然若仙的男人。
他的目光極爲複雜。月前一別, 當時的自己落在對方眼中, 還是在演武場受刑時的狼狽模樣。而現下圍剿之戰, 這原本該是自己和他兩人揚名天下大放異彩的最好時機,卻因爲……
想到這裏, 軒轅南心神一滯, 匆忙收回了視線,不動聲色地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厚布棉袍,與之前的錦衣玉食相比,此時的條件差了不止一個等級, 連他那略帶嬰兒肥的臉頰都明顯清瘦了許多。想到對方這些時日來的辛勞和作爲,軒轅南不由按捺下遺憾, 仔細觀察起了少年的神色。
所幸, 少年此時的注意力全在魔教教.主身上, 並未注意軒轅南剛剛看白清漣的事。
軒轅南不由鬆了口氣。
只是他這口氣松完,卻連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慶幸還是失望。
複雜情緒之下,軒轅南又鬼使神差地觀察起了白清漣的反應。立於櫻花樹上的男人此刻面容冷峻,視線所及乃是正道掌門所在之處,也並未朝少年這邊分出心神。
這下,軒轅南倒是真的有了不少慶幸。
雖然他尚且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更想讓白清漣忽視凌堯,還是想讓凌堯別被覬覦, 但現在白清漣與凌堯毫無交流,倒是最好的結果了。
正道衆人正驚訝於白清漣的出現,魔教教衆的反應雖然平淡許多,但仍處在緊張的備戰狀態。有閒心注意軒轅南的人寥寥無幾,也就只有不遠處一個閒人全程目睹了軒轅南變幻莫測的神色。
他忍不住在暗中翻了個白眼。
這個人.渣倒是很會給自己加戲。
在場衆人的焦點仍然集中在白清漣身上,他的出現,頓時讓幾個原本就神色僵硬的掌門更加緊張。爲首的天爾宗宗主尚且還能保持冷靜,其餘掌門卻已經亂了陣腳。
一個剛剛因爲痛失愛徒而青筋暴起的灰髮老者怒斥道:“玄雲宗遠在雪山,一年也沒幾個弟子下山。這件事剛剛提起,就有人自稱玄雲宗之人來討公道,回某倒是不知,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的質疑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然而這番話真正放出來時,卻根本沒有得到多少附和。
反倒是不少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向了那個灰髮老者。
玄雲宗罕少入世,它的宗主也少有露面。但不出現不代表存在感低,玄雲宗的實力仍是正道公認的第一,若不是他們無心爭奪武林盟主之位,正道這些年來也不會爭得如此頭破血流,而始終沒能決出服衆之人。
玄雲宗的白宗主同樣年少成名,早在五年前就以銀泠劍主之名聲動江湖,即使沒有多少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卻也都聽說過雪衣銀劍的名號。
再加上這踏花不落的輕功,在場着實沒有幾個人會質疑他的身份。
灰髮老者也察覺出了不對,身旁的幾個掌門根本沒有人聲.援他。直接給了他答案的,反而是那個雪衣男子。
“回伐掌門有疑,大可來問泠手中之劍。”
鏘然一聲輕響,寒氣逼人的銀劍已然出鞘。
灰髮老者面色鐵青,一旁剛剛還覺得他失態的幾個掌門也不由皺起眉。天爾宗宗主齊鳴揚聲道:“白宗主能來,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只不過,白宗主也該記得自己的立場,切莫在如此關鍵時刻,做出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白清漣卻並未收劍。
他冷冷道:“師門便是我的立場。”
見他如此執拗頑固,一旁的地一派掌門也忍不住了。
他的首席弟子可是第一個被魔教教.主殺死的人。
地一派掌門厲聲喝道:“白清漣!你可是要和魔教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白清漣微微眯起了那雙淺到近乎雪色的冰冷雙眸。
“凌教.主乃家師摯友,九大掌門聯手炸礦。我與誰一起,算同流合污?”
他的目光所及,不少人都像是被視線凍到一般,實力不濟者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冷顫。
就算再不長眼的人,此時也清楚看出了白清漣的怒意。
“流金石質地堅硬,流金礦更是難以開採,非雷霆教的轟天炮不得毀壞。十六年前,雷霆教被滅門,教中存貨不翼而飛。半月前,我收到麟門鏢局消息,當年恰有一批轟天炮被祕密押送,送達之地,正是距離流金礦最近的天爾宗。”
隨着這冷到幾乎凝出冰渣的聲音,天爾宗宗主的臉色越發難看。
最後一句說完,天爾宗三個字剛剛落下,櫻花樹上已然不見了白清漣的身影。
幾個掌門剎那間提高了警惕。
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也沒能看清白清漣究竟是以何種如何來到面前的。
“白清漣!你!”
男人卻已經無意拖延。
“害我師長,謀我師門,此仇不報,白泠有何顏面再承這宗主之位?”
銀泠劍鏘然作響。白清漣舉劍,望向幾人的視線已經彷彿在看死物。
“今日,當爲我玄雲宗十六年前之事做個了結。”
他說到做到,甚至沒有浪費時間等幾個掌門一個一個來。
正道五宗四派,除卻剛剛在混戰中斃命於魔教堂主手中的兩個人,白清漣一人連挑了七個掌門。
所花時間,總計不超過十五息。
不只是尚未來得及反應的諸多正道弟子,連不遠處剛剛聽見系統提示音的某人都暗中挑了挑眉。
【滴——任務修復進度,60%】
這應該是魔教得到補償之後的修復進度。
不過,雖說玄雲宗的實力的確無可置疑……
但白宗主的碾壓之勢未免有些太過明顯了。這些武藝頂尖的掌門在他劍下甚至擋不過十招,就算聯手都不行。
這不由讓人想起了上一個任務裏,同樣武力值爆表到有些超乎尋常的那位白月光。
只是留給某人細想的時間並不多,很快,失去了掌門和門派中大師兄的諸多正道弟子就被魔教制.服了。奇怪的是,魔教並沒有立即大開殺戒,反而將這羣人交給了前來的三千精兵。
兵將們用準備好的枷鎖將人收押,場面一時有些嘈雜。
眼見一切接近尾聲,高臺上的軒轅南不由側頭,對身旁的少年道:“阿堯,這些天來承蒙你的照顧,本王才得以逃出那煉獄。如今九大門派的掌門已然付出代價,這些弟子本王也會派人收押,你總算不用再擔心魔教之事。”
少年斂下神色,卻是一反往日的柔軟語氣,只淡淡回了一句:“多謝殿下查明十六年前舊事,還我教清白。”
他這話說得着實疏離,被他足足討好了兩年的軒轅南卻絲毫不以爲意,反而笑道:“阿堯何必與我如此客氣?我們也已是同生共死之人……”
少年置若罔聞,沒有回應軒轅南的笑容,反而矮身跳下高臺,徑直朝教.主的方向走去。
軒轅南一怔,連忙叫了他幾聲,卻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少年與之前每日圍着他打轉時的模樣迥然不同。但軒轅南並未如何.在意。他知道,凌堯的心還在自己這裏。不然,對方也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和被父親責怪的壓力來救自己。
不過,這樣口是心非的凌堯着實比之前有趣了許多。軒轅南雖然仍有自己的打算,卻也多分了不少心思在凌堯身上。
每次有意撩.撥對方時,凌堯神色間拼命壓抑卻隱藏不住的異樣都讓軒轅南興致大增。
他倒是想看看,凌堯能把這表面的冷漠撐多久。
軒轅南沒能成功阻攔的少年朝教.主方向走去,兩處距離並不算遠,只是中間還有不少人在忙碌。走到一半時,少年就不慎被右手側前來的一羣押送俘虜的魔教教衆包圍,好一會兒才從人羣中找到不礙事的方式走出來。
不過他還沒走到教.主面前,就聽見了一聲憤怒的嘶吼。
“你們這些魔頭!都該死——!”
一個原本已經被士兵壓住的正道弟子突然暴起,掙脫了束縛,拔刀惡狠狠向少年衝去。他的發難極爲突然,以至於不遠處的士兵和魔教教衆都沒能反應過來。
“少主危險!”
小少主身形微頓,險而又險地避開了迎面劈來的利刃,呼嘯而來的刀鋒差點劈中他的後腦。
再拿武器已經來不及,面前拿刀的兇狠弟子雙目血紅,下了狠勁再次朝他狠狠劈來!
不只是這一個弟子,還有不少假意順從的弟子拼命掙脫了壓制自己的人,奮力朝孤身一人的少主衝去。儘管士兵和魔教教衆有所防範,可人爆發的力度仍然不容小覷,幾乎是眨眼之間,場面重新混亂起來,衝到少主身邊的人已經足以將他包圍。
“少主!!”
那亂成一片的人羣之中,甚至已經噴湧.出了飛濺的鮮血。
血色瀰漫,無比刺眼。
第一時間飛身趕去的教.主和白清漣被外圍的正道弟子拼死阻攔,他們晚了一步,再無法擠進黑壓壓的人羣。
但誰也沒想到,這羣暴.動的人,最後卻是從內部被擊潰的。
長刀已經卷刃,連割開血肉都覺得費勁,持刀之人卻絲毫不顯頹勢,硬是用捲刃的刀撞開一柄長劍,一劍刺穿了兩個人的胸膛。
“幺兒!”
小少主臉頰和衣襟上都沾了血,聽見喊聲,他頭都沒回,扔掉手中的捲刃破刀,抬手穩穩接住了拋來的一把彎刀。
這是教.主雙刀中的右手刀,外人不得擅碰,除了教.主本人,也就是小少主摸過的次數最多。
他使得也格外得心應手。
本以爲能鉗制住魔教少主換回一線轉機的衆人,甚至沒來得及被緊隨其後的兵士們押回去,就直接被看似稚.嫩的少主收割了性命。
待這場風.波平息下來,現場已是一片狼藉,小少主收刀朝四周看了看,不由有些疑惑。
自己剛剛有砍翻那麼多人嗎?
等他拿着刀回到教.主身旁時,才發現了原因。
前來圍攻他的將近有四五十人,他從內部殺了十幾個,剩下的都被外圍的教.主和白清漣解決了。
看着白清漣那皺眉不贊成的目光,小少主不由伸手揉了揉鼻尖,心虛地側過了頭。
把彎刀還給教.主之後,小少主就被教.主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他身上其實沒有傷,相比之下,反倒是一旁白宗主那一眨不眨的凝視更讓他稍稍有些擔心。
剛剛廿二和軒轅南站在一起時,白宗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現在自己纔剛換回來,白月光就差點沒和教.主一起來上手檢查他。
這差別對待也實在太明顯了點……
不過好在,唯一需要被矇騙的軒轅南剛剛被人羣擋住了視線,等他匆匆趕來時,小少主已經輕輕擋下了教.主幫他擦拭血跡的手。
“爹……”
略帶鼻音的聲音微顫,小少主撲通一聲,徑直跪在了教.主面前。
教.主垂眼看他,即使面具遮住了神色,旁人也能察覺他周.身緊繃的氣息。
“幺兒?”
“孩兒不孝,愧對爹的教誨,今日引來一場如此禍患,實在無顏回.教。”
挺直的纖瘦脊背彎下來,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孩兒當爲自己的過錯贖罪,待贖成之日,再來見您。”
教.主雙拳握緊,背脊繃直,像是在極力隱忍着什麼。
小少主跪在他面前,一連三次叩首。
“爹,您保重。”
他的聲音低弱,像是已然耗盡了所有力氣。
一旁剛剛趕來的軒轅南聽見這段對話,不由一頓。
凌堯這是什麼意思?他還要離開魔教?
軒轅南自知魔教衆人對自己的印象不好,但他此時仍被三個皇兄以及崔華的人追殺,那三千精兵又是以鎮.壓暴.亂爲名向省府借來的人馬,如今暴.亂已平,因爲奪嫡試練的規則,這些人不會再聽憑自己的調用,更不可能保護自己的安全。
他原本計劃趁機留在魔教,逃避追殺。畢竟解除正道圍剿危機這麼大的功勞,足以換回魔教的信任。就連自己之前與正道聯繫的事,也可說成是爲魔教着想的預謀。
但軒轅南沒想到,最有理由收留自己的凌堯居然打算離開魔教。那自己現在,豈不是又要回到被追殺的危險之中?
不過他轉念一想,卻又是另一種念頭。
其實凌堯此舉,也是爲了自己吧。
凌堯說對魔教有愧,那也是因爲捨身救自己才犯下的過錯。他現在不回魔教,對自己其實也破有好處——少主在外,魔教必然派人保護,以凌堯對讓的感情,肯定不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這半個多月的相處時間,倒是讓軒轅南挖掘出了凌堯身上更多的有趣之處。
不用再伺候對方的少爺脾氣之後,軒轅南反而被對他頗爲冷淡的凌堯勾起了興趣。他頭一次發現這個曾經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小少主竟是如此可愛,連對方故作想拉開距離的彆扭模樣都讓人心軟。
軒轅南想着,就見凌堯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身軀單薄,又因爲極度的壓抑,整個人看起來非常虛弱。
如此地惹人憐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聖地亞哥、宴棲 的手榴彈
感謝 草三心_qx8、聖地亞哥x3、鼠鼠鼠鼠龍x3、放飛自我力量在心中x2、糯米糰子x2、一腳踹進數學的墳x2、安凡x2、君眠x2、無染x2、戚曦x2、苜、蘇淵小道人、風、24469761、玥玥的影子、鵜鶘君、奈白、枯夢、某點、s桑、貓妖、聽說停電了?、清水笙泠、言笙、王小樂、帥氣的草草、p=np糖、只想看日出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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