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與她這身體裝扮不協調的,卻是她眉宇間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恍惚、彷徨,以及......些許的心虛?
至於爲什麼會那樣,或許就只有她自己和某個糟心的小女孩大仙才知道了。
所以,當她的腳步在踏入廳門的瞬間,似乎是由於看到了裏邊的盛況後,腳步不自然地頓了一下,面上更是顯出一絲遲疑,纖長的睫毛更是微微顫動着,然後目光飛快地掃過滿堂殷切望向她的長輩和姐妹,櫻脣開始不自覺地
抿緊了,只覺如芒在背那般。
“玉兒!”
但賈母卻不管那麼多!
她一見黛玉回來,當即從椅子上起身並張開懷抱,臉上同時綻開慈祥而又急切的笑容,聲音也比平時提高了好些許,就那麼帶着滿滿的關愛與期盼擁了上去。
“我的乖玉兒!"
“你可算回來了!”
“快,快到外祖母跟前來!”
說着,她上前直接一把就擁住了了黛玉,然後還伸出手去握住了黛玉那雙因爲種種思緒而絞着手帕的雙手。
“怎樣?"
“那會仙試......可還順利?”
“題目難不難?"
“感覺如何?”
“你身子可還撐得住?”
“沒累着吧?”
就這樣,賈母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湧出,那關切之情毫不掩飾地溢於言表。
而林黛玉被外祖母這過度的熱情和一連串的問話給弄得心下一緊,就更加遲疑和更加不知所措了。
許久,直到賈母在衆人的勸慰下放開她後,她才斂行了一禮,然後聲音輕柔得如同蚊蚋般,且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猶豫道:
“回、回外祖母的話......”
“試......試已考完了,還算順利。”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長長的睫毛低垂,不敢與賈母或別人對視,聲音忽地更低了。
因爲,看到這麼多人等着她考試回來,她心下別提有多尷尬了。
“至於卷子的難度......”
“應、應該......還,還行吧?”
她這話說得毫無底氣,吞吞吐吐的,尾音更是幾乎飄散在空氣中那般,遠一些的人幾乎都要聽不清。
她不得不這樣,因爲,她此時此刻心下正如沸水般四下翻騰着,至於考試什麼的,那又哪裏是行不行的問題?
那根本就是一團糟!
因爲那些涉及天道法則、仙術原理,時務以及術數策論的試題,她是一題也看不懂,更答不出的。
要不是她的那位不靠譜糟心小女孩大仙的師父不知用了什麼鬼神莫測的手段,讓那‘小胖隔空將答案直接投映在她眼前的虛空中,讓她對着勉強答完,只怕之前就不得不交白捲了!
那整個考試的過程,她前邊小半個時辰一直在發呆和彷徨,後邊的時間便如同個提線木偶那般,心驚膽戰地將卷子給抄滿了事,到現在整個人都還渾渾噩噩的。
然後就是,她從始至終都在提心吊膽着,生怕自己抄答案’的事情被監考的仙官發現端倪並當場擒住什麼的。
所以,那考試,對她而言,不啻於一場可怕酷刑的結束,哪又有什麼感想可言?
但那真相,她自然是萬萬不能說的。
“還行?”
然而,那話聽在賈母耳中,雖是細聲細氣且還帶着羞澀與不確定,但那‘還行吧’三個字,卻如同仙樂般悅耳!
畢竟,賈母深知自己這個外孫女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從不妄言,而她既說“還行,那定然是考得不錯的,只是覺着謙虛罷了。
於是!
賈母頓時大喜過望,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她連連拍着扶手,再次上前擁住了黛玉且聲音洪亮地嘆道:
“那就是考好了?”
“好!好!”
“好!甚好啊!”
“我家的玉兒果然是個有出息的,不枉外祖母日日爲你是心!”
“我那女兒真真是死也能瞑目了啊!”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按捺不住淚花,就那麼喜極而泣地將還有些怔忡的黛玉緊緊擁入懷中,如同摟着某個失而復得的珍寶那般,一隻手輕輕拍着黛玉的背,還一口一個心肝兒、肉兒‘地亂叫着,絲毫不掩飾那份發自肺腑的
喜悅之情。
“哎喲喲!”
而待賈母再次放開了黛玉後,待立一旁的王熙鳳反應最快。
她立刻第一個上前兩步,臉上堆起燦爛無比,足以照亮整個廳堂的笑容,然後還用那響亮且清脆,如同珠玉落盤那般的聲音朗聲笑着調侃道:
“老祖宗,您聽聽?”
“林妹妹這“還行”二字,可是極少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咱們林妹妹是何等樣人?”
“那是心比天高,性比蘭芷,等閒之事豈能入她眼?”
“既她敢說‘還行,那定然是十拿九穩的,考得極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團扇輕掩嘴角,眼波流轉,掃過廳內表情不一的衆人。
“要我說啊,憑着林妹妹的靈秀慧根,又有老祖宗的洪福庇佑,這次會仙試,保不齊又能給咱們府上再掙個‘魁首’回來呢!”
“那‘擢英雙魁首’已是了不得,若是再加上這‘會仙試魁首,雙魁並立,嘖嘖,那可是咱們榮國府千百年未有之盛事呢!”
“到時候啊,只怕連那天宮白玉京之上,都要傳頌咱們林妹妹的芳名了!”
她的話說得非常得體,如同蜜裏調油那般,直將賈母的喜悅之情瞬間推向了高潮,也點燃了廳內衆人的情緒。
“啊哈哈哈!”
而賈母聽了王熙鳳這番巧舌如簧的恭維,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摟着黛玉連連點頭:
“鳳丫頭這話說得在理!”
“在理啊!”
“我家的乖孫玉兒,定是有這個造化的!”
就這樣,雖然剛剛考完,成績還沒出來,但隨着賈母和王熙鳳定下基調,廳內恭賀道喜之聲頓時如潮水般湧起。
衆人紛紛起身,圍找上前,臉上帶着或真誠、或客套、或羨慕,或探究的笑容,就那麼七嘴八舌地向賈母和林黛玉說着那種恭喜和恭維的話。
其中溫婉的李紈是最先上前的,她平日裏跟黛玉的關係也還行,所以,黛玉另一隻未被賈母握住的手被她給握住了。
“林妹妹辛苦了。
她輕輕拍了拍黛玉的手背,眼中帶着一絲羨慕和諂媚,許久才柔聲道:
“我想,林妹妹定是考得極好的。”
“等蘭兒大些......”
“說不得,到時候還得讓林妹妹這個當姑姑的好好指點一番?”
很顯然,李紈已經開始打着黛玉的主意了。
她應該是不敢讓安妮大仙去給她那個兒子當師父的,也開不了那麼口,但打打林黛玉這個親表姑的主意,那就還是可行的。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行動了,並暗暗做了某個決定。
“是啊!”
“黛玉能考好,自是她的造化,也是老太太福澤深厚。”
王夫人這時也走上前來,她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算得上和藹的笑容,雖然那笑容有些僵硬,雖然眼中審視和某種古怪的意味也並未完全褪去,但語氣還算溫和。
“不過,往後更需戒驕戒躁,用心修行,方不負此番際遇。”
“可不能學我家那孽障......”
她的話四平八穩,帶着當家主母訓誡晚輩的意味,但也算是難得的正面肯定,但如果沒有最後那句的話就更好了。
"
反正,從躲在人羣后的賈寶玉那瞬間僵硬的表情來看,他顯然是不太喜歡王夫人那句話的。
“可不是嘛!”
邢夫人跟在王夫人身後,臉上堆着有些牽強的笑容,性子向來木訥的她,那語氣裏也帶上了幾分討好。
“林姑娘真是給咱們府上爭氣!”
“老太太也是個有眼光,當初早早接了林姑娘來,如今便顯出好處了。”
“要不然,林姑爺怕是不肯放人吧?”
她的話有些直白不合時宜,引得王熙鳳瞥了她好幾眼,但眼下賈母正在興頭上,倒也是受用。
“說的是呢!”
“我們也是來晚了,當初應該早點來神都的。”
這時,薛姨媽也拉着寶釵走了過來,富態的臉上滿是笑容。
“恭喜老太太!賀喜林姑娘!”
“林姑娘這般品貌才情,又有這般仙緣,真真是萬里挑一的人物!寶丫頭,快,也跟你林妹妹道聲喜!”
說着,她輕輕推了推身旁的女兒。
薛寶釵依言趕緊上前半步,對着被賈母摟在懷中的黛玉,以及滿面春風的賈母,從容地福了一福。
那姿態優雅從容,無可挑剔。
接着,她才抬起那雙沉靜如水的杏眸,看着黛玉,脣角含着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潤又嫺雅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只是清晰悅耳。
“恭喜林妹妹了。”
“妹妹靈心慧質,今日得展所長,實乃情理之中。”
“祝妹妹日後仙途順遂,更上一層樓。”
她的話語得體周全,既恭賀了黛玉,又隱含勉勵,挑不出半點錯處。
但她那份過於完美的平靜與從容的表情底下,不知爲何卻隱隱透着一絲疏離和黯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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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迎春惜春以及一衆婆媳婦們也都紛紛上前恭賀,說着各種各樣的恭維話,甚至就連惜春也難得地走近了些,清冷的小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好奇,在目光和黛玉交接時,還對着黛玉微微頷首着,就
算是道賀過了。
而她們這樣,就自然是鬧得黛玉好不自在!
畢竟,她纔剛剛考完試,成績還沒出,還是靠作弊來的情況下,被這麼多人恭賀和恭維,她要是能從容接受,那纔怪了。
相比起來,探春則爽利得多。
她大大方方上前拉住黛玉的手,一雙俊眼亮晶晶的。
“林姐姐,快跟我說說,那會仙試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都考了些什麼?”
“難不難?你答得可順手?”
她跟黛玉的關係可是極好的,所以,完全不在於那些虛頭巴腦的恭維,直接就問起了自己關心的來。
然而,沒等黛玉回答,那王熙鳳又將人給拉了過去。
就這樣,在這片喧鬧的恭賀聲中,黛玉被衆人簇擁着,拉扯着,感受着周圍那一道道或熱切或探究的目光,聽着那一句句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心下卻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而人羣之外,靠窗的那個角落,賈寶玉依舊低着頭,坐在凳上,對廳內的喧鬧與喜慶恍若未聞。
他方纔似乎好幾次抬頭看了一眼被衆人簇擁的黛玉,但很快又垂下眼簾,嘴角不自然地扯出一抹譏誚又自傷的弧度。
與此同時,他將胸口的通靈寶玉握得更緊了,指尖微微發白,口中喃喃的聲音似乎也更清晰了些,帶着少年特有的那種偏執與憤懣。
像什麼“不過是個虛名......啊、仙試又如何?啊,‘考得好又如何?”以及“終是入了那祿蠹之流……………等等。
他就那麼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與周圍的喜慶和歡愉格格不入,但好在這時大家都忙,此刻也無人有暇去管他都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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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圍着賈母和黛玉說笑了好一陣子,賈母才依依不捨地稍微鬆開了些懷抱,但依舊拉着黛玉的手不放,滿臉慈愛地端詳着,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一樣。
“外祖母....……”
黛玉趁機輕輕掙了掙,抬起依舊帶着些許紅暈以及窘迫的小臉,對着賈母,聲音帶着一絲疲憊與懇求。
“外祖母,各位舅母、姨媽、姐姐妹妹們…….……”
“黛玉今日......"
“今日着實有些乏了,想先回院子裏歇息片刻,不知可否……………”
賈母聞言,當即回過神來,然後恍然並連忙點頭並心疼地嘆道:
“是該歇歇!是該歇歇!”
“瞧我!”
“只顧着高興了,玉兒你考了這大半日,定然是耗神費力!快回去好生歇着!”
她頓了頓,放開了黛玉並又補充道:
“玉兒,晚上外祖母要在這院裏小擺幾桌,權當先給你慶賀一番!”
“你務必養足精神,準時過來!”
“還有,記得帶你那師父一同前來!她教出你這般好的弟子,功勞不小,老身到時候好歹要敬她兩杯!”
“是......”
“外祖母,玉兒知曉了。”
“定會轉告師父。”
得了黛玉的肯定回答,賈母這才滿意地鬆開了手,又叮囑了紫鵑、雪雁兩人好生服侍,這才示意可以出去了。
於是,黛玉如蒙大赦般,再次向衆人款款行了一禮,然後在紫鵑和雪雁那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緩緩轉身,朝着廳外走去。
“林姐姐!”
“你等等我!”
探春見狀,也趕忙跟了上去,還一把擠開了雪雁,然後挽住了黛玉另一隻胳膊,就那麼嬉笑着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