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雲歡哼着小曲兒,手裏隨意地甩着玉佩回了方寇松的院子。師嵐野正幫助方寇松給不敬刀做模子,奚玉生則和一個陌生的少女坐在院子的另一邊,悠哉閒聊。
她腳步輕快地跨過門檻進入,立即被奚玉生看見,還不等她開口說話,奚玉生便起身迎上來,驚訝問道:“雲歡姑娘,你手中這是......”
沉雲歡笑眯眯地轉着腕,晃了幾下玉佩,然後遞到他面前,“我記得這是你的玉佩,方纔在當鋪裏正巧遇見偷走你玉佩的扒手,就把玉佩搶回來了,你放心,我已經幫你教訓了他,敲斷了他一雙手,讓他長個記性。
奚玉生愣愣地接下,看着沉雲歡露出了行好事時的得意神色,一時很難把真相說出口,如鯁在喉。還是一旁的霍灼音嗑着瓜子,慢悠悠道:“玉佩是他親手贈出去的,姑娘你遇見的人,不是扒手。”
“有這回事?”沉雲歡訝異地看了奚玉生一眼,都不用繼續追問求證,光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這話屬實,她道:“你爲何要將玉佩贈給一個賭徒?他準備當了你的玉佩拿去賭呢。
“我是在路邊瞧見他裝瞎乞討,一時心軟纔給的,卻不料他竟是這樣的人。”吳玉生嘆一口氣,將玉佩重新戴回腰帶,面上出現幾抹惆悵,“多謝雲歡姑娘出手,今日是我的不是,不應當那麼隨意散財,差點助紂爲虐。”
沉雲歡想說你終於發現這個問題了,雖然她並不是在乎銀錢的人,但是在看見師嵐野以前那麼貧窮,那麼費力地以勞動力換取報酬,並且跟着他過了一段緊巴巴的摳搜日子後,沉雲歡認爲,銀子這種東西,可以不尊重,但不能沒有。
奚玉生這一路走來,錢袋子像有着天塹巨溝一樣,留不住一文錢,只要上街就會送得乾乾淨淨。沉雲歡剛想趁這機會說兩句“所以下次就不要亂送錢了,至少身上的東西別亂送人”之類具有規勸意義的話,卻聽那邊認真做刀模的方寇松突然開
口:
“奚公子不必介懷,你只管行好事,那些因果不由你承擔,自有作惡者受着,怎麼能算得上是助紂爲虐?”
沉雲歡聽後,不由朝方寇松看了兩眼。奚玉生被寬慰了一句,神色稍微緩和,馬上對沉雲歡介紹了他今日新結交的朋友,並表示想邀請她同行去宋家,徵詢沉雲歡的意見。
她錯眼看向霍灼音,將人細細打量了一下。霍灼音生得比尋常女子要高,她站起來的時候甚至比沉雲歡都要高半個頭,身板很直,若不是生了一雙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將整張臉襯得有了女相,還真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她勾着脣,懶懶的衝沉雲歡歪了一下頭,算作打招呼。奚玉生是重禮之人,禮節好像刻在了骨子裏,時時刻刻都端着,但霍灼音卻是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懶散,半點禮節都無。
沉雲歡衝她點了下頭,道:“既然都是去宋家,同行也無妨。”她並不在乎這人是不是來自鬼閣,只要不是作惡多端的妖邪,與誰爲伍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她與奚玉生閒談兩句,隨後轉身前往師嵐野的身邊,從袖中摸出了她在當鋪裏當來的銀票和碎銀子。因爲在春獵會上得了太多東西,有不少玩意兒是無用的,沉雲歡有時會挑一些拿去當了,換來的銀錢用於兩人平日開銷,通常都是放在師嵐野
身上的錦囊中。
“還有什麼要買的東西嗎?我們明日就要出發了。”沉雲歡見他雙手都是泥,兀自摸到他的腰間,打開了錦囊將銀錢塞進去,動作熟稔,畢竟這一路走來她從師嵐野腰間拿錢的次數也不少。
師嵐野的視線落在她的發上,提議:“應當買兩支玉簪。”
沉雲歡從前喜歡穿金戴銀,現在不愛那些了,搖頭拒絕,說道:“不如將錢省下來買喫的。”
首先,很貪喫這並不算一個優點,但師嵐野同時也開始自省,覺得自己可能是某些言行不太妥當,給沉雲歡留下了太過貧窮的印象,導致從前花錢如流水從不在銀子上計較的沉雲歡,竟然也會說出“將錢省下來”這樣的話。
他沉默片刻,忽而聽見奚玉生在那頭道:“雲歡姑娘,若是你銀子不夠用盡管同我講,萬萬不要省着委屈自己。”
於是師嵐野馬上又想到了新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奚玉生這一路散錢太厲害,讓沉雲歡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反而對錢珍視起來。
師嵐野道:“的確不該揮霍。”
沉雲歡坐在院中觀望着師嵐野與方寇松合力給刀鞘做了模,奚玉生則在與霍灼音閒聊,雖然多數是他在說,霍灼音在聽,或是閒閒地應一兩聲。
直到傍晚時分,奚玉生的兩個隨從回來,兩人都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進門向奚玉生行禮覆命,說那兩人最終在他們的努力調解下,各自打破了頭罵累了,最後輝月派的弟子嚷嚷着要狀告鬼閣,這場鬧劇才散。
奚玉生嘆了口氣,旋即給了二人豐厚的獎賞,以慰辛苦。
夜幕降臨時,刀鞘的模子已經完全做好,師嵐野洗淨了手,轉頭看見沉雲歡坐在堂屋前的門檻邊,正用手支着下巴打瞌睡,顯然是等人等得困了。
師嵐野將墨刀洗淨,細細擦拭,鋒利的刀刃經月華一照,顯得冷冽無比。他用布將刀刃一圈一圈裹纏住,而後來到沉雲歡面前半蹲下,微微俯下頭,並沒有出聲叫人,只是用手掌慢慢覆在她的肩頭,用一種很溫和平靜的方式將打瞌睡的沉歡
喚醒。
沉雲歡睜眼,因睏意而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用手揉了幾下,懶聲問:“刀鞘做好了嗎?”
“沒有這麼快,只是模子。”師嵐野將刀遞給她,手掌仍然在她的膝頭,低聲問,“還能走嗎?我揹你?”
“不必。”沉雲歡接過刀拒絕了他的提議,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又伸了伸筋骨。此時奚玉生與霍灼音也起身,幾人站在院中??向方寇松道別,臨走前得了老人幾句叮囑,沉雲歡承諾若是無量青蓮在宋家,她定會奪回。
回到客棧後各自回房睡覺,等到第二日一大早,幾人從客棧出發,一路出了江陽鎮,前往錦官城。
路上沉雲歡與霍灼音也閒聊了幾句,主要是好奇鬼閣平日裏都是做什麼的,這個門派充滿了隨行和神祕,算不上正派,但也絕非邪派。
霍灼音便說她也是剛進鬼閣不久,大部分時間都是跟着裏面的人瞎混,這次也是聽說宋家要辦熱鬧事,鬼閣裏有前輩接了委託,她纔跟着來此地玩兒。她從未見過鬼閣的閣主,據說已經消失很久了,生死未卜,這兩年鬼閣毫無秩序的散漫造成
的落沒,也與閣主的消失有關。
奚玉生在一旁聽着,溫聲說道:“你剛加入鬼閣,不過是跟着來玩兒就遇到了這樣的事,也着實不趕巧,不過你放心,現在各地的仙門應當都在趕往宋家,若方大師的寶貝被搶奪一事與鬼閣無關,天機門也一定會查明真相,在各個仙門前爲鬼閣
洗刷冤屈。
霍灼音聽後卻只是牽着嘴角淡淡一笑,彷彿並不在意這些所謂的清白。
沉雲歡聽來聽去,覺得鬼閣不過是一羣閒雜人聚集在一起,漫無目的地在人界各處遊蕩,實在算不上神祕,因此也很快對霍灼音失去了興趣,轉頭找師嵐野讓他給自己卷糖棍。
宋家是蜀州有名的世家望族,一朝傳出要辦招親大會的消息,當下吸引了南來北往的修士們趨之若鶩,於是從江陽一路前往錦官城,凡是算得上繁華的城鎮中都聚滿了人,稍微乾淨些的客棧也滿房,再加上沉雲歡幾人有些趕時間,無法在慢慢
悠悠地走走停停,因此入夜時在荒野之地,他們只能枕地而眠。
幾人清理出了一片乾淨之地,在中間生起了火堆,邊上鋪上錦布,各自找了位置坐着。燕流與師嵐野合力做了熱飯,但是將飯盛在碗中時,沉雲歡卻發現,燕流漏掉了霍灼音,不知是無意還是刻意。
她坐在火堆邊細細地擦着刀,一抬頭就看見奚玉生表情不虞,似乎呵斥了燕流兩句,燕流垂頭喪氣地站在他面前。隨後奚玉生將自己未動的飯碗給了霍灼音,因御下不嚴對她致歉,霍灼音笑了笑,並未在意。
沉雲歡墨黑的眼眸轉來轉去,這一番暗中觀察下來就得出一個結論??她的隊伍出現了一些裂縫。
她擦着刀沉思,一會兒想着裂縫的緣由,一會兒想着刀鞘和無量青蓮,最後思緒一直髮散,飯放在邊上都快涼了,師嵐野見狀便提醒她,“先喫飯,刀已經擦得夠乾淨了。
沉雲歡轉頭看他,突然開口道:“方大師那日說我的刀缺了仁慈,若一直這樣終有一日會折斷,我在想,他說的究竟是我的刀,還是我?”
師嵐野在她身邊坐下來,手裏端着半溫的飯,緩緩攪拌着,已經打算喂她了。
沉雲歡道:“那日在血橋妖域之中,照心鏡照了我,裏面卻什麼都沒有。”
師嵐野沉默片刻,說:“我房中的鏡子裏也沒有任何東西。”
沉雲歡覺得聽了幾句沒有用的話,並沒有解答她心中的疑惑,正巧在一旁的奚玉生聽到了,便隔着火堆,笑着對沉雲歡道:“雲歡姑娘,我覺得許是你心靈太過純淨,沒有雜念一心向道,所以無相鏡才照不出你的心。”
她一聽,覺得這說法有幾分道理,就聽着奚玉生又接着道:“況且你也不必有心,你的刀法如此厲害,在修煉方面的天賦又這樣卓絕,應當很快就能找到應對之法,不必有心那些並未發生的事呀。”
沉雲歡心裏頓時有一種被開解的豁然開朗,並且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畢竟她活到現在,還沒有被什麼問題給難住。當下心生歡喜,眉目舒展,盪開一個輕淺的笑,對奚玉生道:“你說得對,多謝你寬慰我。”
奚玉生擺了下手,莞爾道:“我不過實話實說,能夠爲雲歡姑娘解憂就再好不過了。”
倒也不算是客套話,沉雲歡多少摸清了奚玉生的性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絕不是奔着恭維諂媚而去,而是真心這麼覺得。正是因此,沉雲歡才覺得高興,不由與奚玉生多聊了幾句。
她身側的師嵐野已經停下了手中的攪拌,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白皙俊美的臉上,將一半眉眼覆上陰影,晦暗不明。聽着耳邊沉雲歡與奚玉生的談笑,他低着頭,用湯匙將飯送進了自己嘴裏。
沉雲歡心中的疑慮解決後,很快就感覺到了飢餓,轉頭想去捧起自己的碗喫飯,卻看見師嵐野正一口一口,把原本屬於她的飯喫得快見了底。
她傾身靠過去看了一眼,湊到他臉前提醒:“這是我的飯。”
師嵐野漠聲道:“已經涼了。”
沉雲歡輕哼一聲,也不跟他計較,只說:“那你再給我盛一碗。”
師嵐野聽言,便取了個乾淨的碗,又重新給她盛上,沉默地遞給她。
摻雜了鮮肉和碎菜的米粥散發着香氣,沉雲歡用雙手接下,捧在手中,慢吞吞地喫起來。喫到一半時,她忽然抬頭對師嵐野問:“這樣看來,我也並非真的是冷心之人,你說是不是?”
這顯然還是在回想奚玉生對她說的那些話。師嵐野半垂着眼睫,淡聲道:“我如何知道?難不成還要把你的心剖出來摸一摸是不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