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雲歡與師嵐野踏上回汴京的路途。先前拴在樹林裏的馬早就跑沒了蹤影,兩人步行了十幾裏地,才找到一個村落。
村中的人十分熱情好客,招待了他們喫飯,還提供了房屋讓他們暫歇一晚。沉雲歡雖然重新擁有了靈骨,身體狀態比從前好了太多,但體內的靈力微乎其微,對喫飯睡覺等事還是很積極。
次日一早, 村裏的老大爺要進汴京城賣木雕,順道送二人一程,兩人就搭上了牛車,與那些木雕坐在一起搖搖晃晃着趕路。
路上這幾日,沉雲歡一直在竭力練習怎麼掌控刀中的妖力,然而這些妖力混雜陰毒,一旦到了她身體承受不了的界限,就會蠶食她的靈智,因此所用的時間不能過長,借取的妖力不能過多。
妖刀勢必會隨着她的修煉而變強,她很有可能在某次不慎過度使用妖刀之後,被徹底擊潰了靈智,淪爲刀的工具。但沉雲歡要想壓制妖刀,就得儘快提高自身的修爲,可修煉天火九劫又必須借用刀中的妖力,所以沉雲歡要在兩者之間維持住平
衡,暫時沒有別的選擇。
路上走了七八日,趕在三月底到達汴京。此時已經是春獵會第一賽段的結束時期了,城中專門劃分出了一塊不小的區域當作春獵會第二部分的場地。
沉雲歡跳下牛車,在身上拍了拍,又捋了捋長長的捲髮,確保自己衣着端正,形象如舊。師嵐野在後方朝帶他們進城的老大爺道謝,順道給了一些銀錢作爲報酬。
城中熱鬧極了,五湖四海的仙門弟子混入街道,激烈地討論着春獵會的事情。沉雲歡這次進城沒再戴幕籬,其實她本身也不喜歡戴遮面的東西,好像顯得她多麼見不得人一樣,此次大搖大擺地進了城,立即就有人發現了她。
同上次一樣,立即就有看熱鬧的人將她團團圍住,人們將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搜尋,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一星半點的狼狽或是挫敗,然而失望落空。
沉雲歡將手落在腰間的刀柄上,精緻的面容蒙上一層冷霜,傲慢無比,“讓開,刀劍無眼,傷到了誰我可不管”
拇指頂着刀柄出鞘,輕微的鋒鳴聲在空中響起,不過輕輕一個動作,凜冽的兇意乍現,朝四周擴散去。周圍頓時安靜不少,趁亂叫喊取笑的人也噤聲。
汴京城內嚴禁鬥毆,這樣的律法在其他大仙城中幾乎都有,可沉雲歡要出手打誰根本論不上鬥毆,也就是一腳的事,誰都不想用自己的肋骨當例子。
沉雲歡往前邁出一步,前方被圍堵的路當下便開始鬆散,陸陸續續讓出了一條道路來,她便順着這條路出了包圍圈,她就這般帶着師嵐野招搖過市,儘管一路上引來許多驚異的目光,卻仍坦然自若。
行至春獵會的區域,沉雲歡看見空中飄着的問道榜上,此時是薛赤瑤的名字掛在榜首。
她從那個村子離開之後,在後來的時間裏獵殺的妖丹統共得了七千多分,甩了第二名五百分左右,顯然實力也是很強的,最重要的是仙門之中此前並無她的名號,這剛嶄露頭角便如此引人矚目。
人人都在議論,說沒了個沉雲歡又來了個赤瑤,仙琅宗今年怕是又要拿春獵會的第一,還說薛赤瑤會成爲第二個沉雲歡,更有傳聞說仙琅宗一直暗地裏培養薛赤瑤,爲的就是早就料到沉雲歡會有如今這一天。
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聞倒不足讓沉雲歡在意,只是她又聽到了不少人對她的嘲笑,說她只在春獵會開始的時候露了個名字,其後便不見蹤影,眼看着春獵會的爭獵結算了她仍沒有動靜,恐怕只是出來裝裝樣子,實則早就嚇得屁滾尿流,逃走了。
此人說這話的時候,沉雲歡正坐在他後頭喫燴麪,她聽了許久,最後一塊麪條吸進嘴裏,又喝了兩口湯,隨後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那人的脊背上就是一腳。
就這一腳,踹倒了人,踹爛了桌子,湯湯水水灑了一地,也將沉雲歡重新出現在汴京城的消息給揚了出去。師嵐野賠了銀錢,將此事善了後,沉雲歡自是一刻都等不了,抓着他便快步趕往登記臺。
春獵會的參賽者將妖丹送往登記臺,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環境下去檢驗妖丹的年歲以計分。妖丹分爲甲乙丙等四個等級,千年以上便算甲等,計分最高,往下則遞減。
今日是爭獵結算日,搭建起的高臺之上排列着滿滿一百個座位,正當間的一個座椅尤爲醒目,比旁的位置都要高,且以紅木嵌金絲打造,當間有一顆金黃色的水晶石,成爲高臺中最特殊的座椅,那便是爭獵第一的寶座。
左右兩側各有黑木銀絲座,大小略有差異,此爲第二和第三的位置。
高臺的上方懸着凌雲樓閣,長廊以半環形排列,廊下站着不少人,中間的幾位是天機門的掌門以及大長老,其他則是各個大仙門中德高望重的人物。臺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仙門弟子。
沉雲歡粗略掃了一眼,並未看見仙琅宗掌門,此次代表仙琅宗來的是以前在宗門裏看她十分不順眼的小師叔,當然,如今已經不是師叔了。
便是這地方人那麼多,也十分肅靜,所有人都在等着結算開始,沉雲歡趕到的時間剛剛好。她從人羣中穿越,原本安靜的場地出現了詭異的一幕,但是她行過的地方,皆掀起了低聲議論,雖然每個人說話聲音都很小,但數量衆多,也立馬顯得
周遭吵鬧起來,惹得人回頭張望發生了什麼事。
沉雲歡動作很快,從人海的最外圍快速靠近高臺,而後手撐着臺邊,輕盈地翻身一躍,就落在了上面。
“雲歡姑娘!”奚玉生最先打破了這樣的氣氛,快步從臺上的人羣中行出來,欣喜道:“許久不見!多日前我在村中醒來時,不見你們二人蹤影,還一直以爲你們是遇見了什麼危險,這些日子擔心得緊。”
隨後如同巨石砸入平靜的湖泊,登時激起了洶湧波瀾,沉雲歡的名字在人羣中散去,臺下吵鬧起來。
今日也算是沉雲歡在出事匿跡之後頭一次正式出現在衆人面前,沒有昔日錦衣加身,到底讓人素淨了許多,但幸好有紅衣相襯,並不顯得落魄。她腰間佩着破舊牛皮所制的刀鞘,及腰的捲髮散在身上,全身上下彷彿煥然一新,唯有神色不改,
一如既往的倨傲。
沉雲歡不論在何地都會引起軒然大波,她早已習慣,只是此時不是與人敘舊的時間,她衝奚玉生擺了擺手,道了句:“閒了再說。”而後抬步走到登記臺處,抬手敲了敲桌面,對那計分的幾個弟子問道:“現在應該還可以交妖丹吧?”
幾個弟子露出爲難的面色,轉臉看向凌雲樓閣處,“這......”
臺下立即響起衆多反對的聲音,喊着今日是結算日,交妖丹的時間已經過了,還有些自然是持反對意見,認爲沉雲歡既然說了要交妖丹,自然要看看她能交出多少,很快兩方便爭執起來,吵得震天響。
忽而凌雲樓閣上傳來一道法術,如鐘聲般厚重無比,在場地裏擴散,所有仙門弟子受到靈力壓迫,立即噤聲,周遭又歸於寧靜。
天機門的掌門此時站出來,捋了捋花白的長鬍子,慢聲道:“結算尚未開始,既在規定時間內交妖丹,便仍可計算在內,無可異議。”
既然是天機門的掌門人開口,自然也無人敢反駁,沉雲歡便將錦囊打開,將裏面的妖丹倒入一個類似聚寶盆的東西裏。
樓閣中幾人低聲說笑起來,仙琅宗的熱鬧他們未必稀得看,只是沉雲歡這樣的千年難出其一的天才,在仙門之中不僅僅是受仰慕那麼簡單,如此能力出挑的人,身上自然而然肩負着重擔和無上榮光,倘若沉雲歡並沒像傳聞中靈力盡失,仙琅宗
不要,自有無數仙門爭破頭要她。
妖丹嘩啦啦倒了一大堆,被聚寶盆盡數吞掉,其後冒出了絲絲縷縷的光芒,顏色分明。幾個弟子趕忙着手記錄,臺下所有人屏氣凝神盯着,臺上那些目前位於問道榜前一百的人也十分緊張,氣氛達到前所未有的僵持。
只有沉雲歡看起來泰然,或許是早就知道了結局,所以她沒有任何期待,而是扒着錦囊翻看,發現了裏面竟然還有不少銀子??沉雲歡以爲他們早就窮得響叮噹了,這些都是師嵐野的私藏!
漫長的等待過後,幾個滿臉驚恐的弟子將頭堆在一起,經過反反覆覆的覈對,最後在玉簡上如實記錄了沉雲歡的得分。只聽一聲鐘鳴響徹長空,半空中投射的問道榜進行了更新,原本位於第一的薛赤瑤被擠成了第二,沉雲歡的名字從天而降。
緊貼着她名字的,便是師嵐野,二人名字後頭無屬門派,跟着明晃晃的幾個大字??壹萬柒仟。
宛若一聲驚雷炸響,滿場響起震聲譁然!
一萬七千分!甩了第二名的薛赤瑤整整一萬分!如同完全不可逾越的鴻溝,將二人明明白白地分了出來。這同時也是春獵會自舉辦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積分。緊跟着一聲震耳的鑼響,意味着已到結算時刻,問道榜的名次生成,春獵會的第一部分
結束了,臺上衆人可根據自己的名字尋找座位。
只是一時間無人動,皆將目光落在沉雲歡的身上。
她抬步,踩着滿場譁然往前走,越過衆人來到最前方,那裏站着一身雪白長裙的薛赤瑤。幾次見面她都是如此,美眸清冷,飄飄若仙。沉雲歡只將目光短暫地在她身上掠過,便大步往前走,直奔着那最高處的座椅而去。
與薛赤瑤擦肩的瞬間,沉雲歡的手忽然被她扣住,幾根指頭按在了她手腕各處,沉雲歡在她出手的瞬間就已經察覺,卻並未閃躲,只是偏頭對她認真問道:“摸出什麼了?”
薛赤瑤臉色青白,緊緊皺眉,鬆開了手,聲音陰沉又低,“沉雲歡,你靈力全無,雖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獲得那麼多妖丹,但上面那個第一的位置,你敢坐嗎?”
沉雲歡輕嗤一聲,嘴邊噙着漫不經心的笑意,慢聲道:“我到底有沒有靈力,你遲早會知道。”
話音落下,她抬步往上,踩着幾層石階上了最高處的紅木座椅。成爲整個場地的中心,所有人將目光凝聚於她,議論的聲潮如狂風惡浪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盡數灌入沉雲歡的耳朵。
她輕輕閉眼,忽而又感覺回到了從前,就是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榮耀,鑄就了沉雲歡的前半生。
沉雲歡轉身,殷紅的衣襬在空中揚起漂亮的弧度,濃墨的捲髮垂在肩頭背後,風華無雙。她在衆人的注視下落座,姿勢相當隨意乖張,金色的光芒很快從兩側往她頭頂匯聚,片刻後一個祥雲金葉冠凝結而成,戴在她的頭上。
一柄鑲嵌着紅寶石的翠綠玉如意緩緩飄落,被她接入手中。
在滿場震撼的呼聲中,春獵會爭獵部分結束,沉雲歡以絕對的遙遙領先,拿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