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肢體被火焰燒燬過,又得新生,因此皮膚呈現出高溫時的粉色,上面的妖紋詭異華麗, 像佈滿尖刺的荊棘將她裹纏住。身體貼上師嵐野的時候,讓半昏迷狀態的沉雲歡隱約感受到有涼意湧入身體,將她筋脈和血液裏的灼熱衝散,緩解。
她的呼吸慢慢平靜,眉頭也舒展開,無意識地扭動了幾下,自己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師嵐野將沉雲歡找在懷裏,捋起她的袖子,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傷痕,有些是刀的氣息反噬,有些則是燒傷,不過這些並無大礙,都是皮外傷。
換了一身筋骨的沉雲歡,也長出了一頭彷彿被火焰燒卷的墨髮, 平添幾分稚氣。師嵐野手上動作很輕,用十足的耐心給她擦去臉上的血污,逐漸顯出一張睡夢中的沉靜臉蛋。
太陽逐步升高,光芒映照大地,在一片焚燒過後的廢墟之中,年輕的男女相擁而坐,姿勢親暱地依偎在一起。空中滿是燒焦的氣息,卻又在送來的微風中,夾雜着青草花木的味道,編織出寧靜。
沉雲歡也不知道這一覺是睡了多久,睜眼的第一感覺,便是身體很輕。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都暖洋洋的,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清洗和擦拭,排出所有污濁。
隨後她發現自己躺在一件衣袍上,從顏色看,應該是師嵐野的。她緩慢地坐起身,用手揉了幾下睏倦的眼睛,轉頭望去,就見師嵐野果然在身後不遠處,只穿着白色的裏衣,正彎身撿地上的妖丹。
她的身側幾尺遠,插着那把被她煉化的墨刀,折射着太陽的金光,看起來威武無比。在她翻身動的第一時間,師嵐野已經轉頭投來了視線,像以前那般尋常地問她,“醒了?覺得餓嗎?”
沉雲歡認真感受了一下肚子,搖了搖頭。
“身體可有什麼不舒服?”師嵐野又問。
沉雲歡覺得自己全身上下舒坦極了,沒有任何異樣,便答:“沒有。你怎麼進來了?”
師嵐野朝她走來,“在外面等了許久,見此處光芒沖天,料想你出了什麼事,就進來看看。”
沉雲歡說:“哦,我知道了,你又是想來撿我。”就像之前在仙琅長階那次,師嵐野也是拿着掃帚守在旁邊,那回他指定是等着她摔得不行了再來把她撿走。
師嵐野嗯了一聲,說:“怕旁人將你撿走。”
“太危險了,下次我不讓你進的地方,不要隨便踏入。”沉雲歡板起臉,一本正經地教訓起來,此時師嵐野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從袖子摸出一根糖棍,遞到了她的手中,沉雲歡當下面色一亮,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喜色,接下後將話鋒一轉,“不過
你做事向來穩重,選擇進來定然也是有你自己的考量。
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過後,沉雲歡將最後一根糖棍咬在嘴裏,體會到了幸福。她盤腿坐起,先探查自己的身體,看見身上各處都有一些簡略的包紮,皮膚已經恢復成了白皙的顏色,原本遍佈在上面的妖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沉雲歡做事謹慎,先前並未將掠奪的咒文寫在自己身上而是寫在刀上,就是怕這些渾濁的妖力將她的神智撕碎吞噬。
這些未經煉化的妖力如若全部被她吸入體內,那麼她就不再是人族,而是變成半人半妖的邪物,最後的結局也必定是淪爲沒有任何思想的行屍走肉。所以她煉了妖刀,將那些妖力封在刀中,如此一來便只是借用而已。
此招風險極大,沉雲歡剛鑄成新的靈骨,承受不了那麼多的妖力,所以必須儘快學會如何控製取用妖刀中的力量。
此前沉雲歡曾說過靈骨可以後天練成。
但過了十歲之後,長一歲便難十分,過了十八歲之後再練出靈骨的人,至今都沒有出現,至少所有古籍上並未有確切記載,然而沉雲歡就成爲了這萬中的唯一。
她咬着糖棍,對師嵐野說:“雖然對我來說不算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但我們出去之後,一定會有人問起此處封印的萬妖爲何消失了,我希望你能對那些熱情探知真相的人如實解答。”
師嵐野把妖丹找起來,隨口道:“會有人問我?”
“你放心,肯定有的。”沉雲歡起身,驚奇地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捲髮,然後找了髮帶隨便紮起,跟師嵐野一起撿遍地的妖丹。這些妖丹都可以算入春獵會的計分,不會再有人比她更多了,又全是古老的妖怪,沉雲歡拿下春獵會第一賽段已經是注
定的事。
二人撿了許久,最後盆滿鉢滿,一個包袱都裝不下,還用師嵐野的衣服了很多,兩人各背了一大包,往前山走。
路上沉雲歡瞭解到,自從她踏入石碑之後,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春獵會的第一賽段接近結尾,餘下還有七八天的時間,足夠趕回去。
兩人回去的路上必然會路過那個村子,沉雲歡遠遠就看見天機門立下的封路石,荒的村子裏一片寂靜,似乎事情已經解決了,此處也被暫時封了起來,後續則由天機門繼續調查。
沉雲歡停下來想了想,掉轉走過去,抽刀咔咔兩下就砍了封路石,徑直往村子裏去。
村落滿地殘碎的白骨無人收殮,紙錢隨風飛揚,風聲也似帶着若有若無的哭聲,悲涼悽慘。村中一戶搭着籬笆院的房子裏,一個身着桃粉色長裙的豔麗女子與小女孩並肩席地而坐。
粉色長裙的女子正是先前出現在小廟中的女魔頭扶笙,她手裏捏着一張紙,視線落在上面,語速很慢,聲音很溫和地讀着:“你我血濃於水,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都是我的妹妹,盼早日與你相見。”
邊上的小女孩依偎在她身邊,扭曲的殘肢蜷縮起來,軟綿綿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臂,問:“笙姐姐,沒了嗎?讀完了嗎?”
扶笙道:“就寫了這些。”
阿荷怔怔了好一會兒,才問:“那我還能見着阿姐嗎?”
扶笙說:“當然可以啊,我帶你出去後給你姐姐捏個新的身體,把你姐姐的靈魄放進去,這樣你就能與她見面了。”
阿荷眨了眨空洞無神的眼睛,“可是我看不見。”
扶笙說:“我可以再給你捏一雙眼睛,我什麼做不到?你這耳朵不就能聽見了嗎?”
阿荷聽聞,便揚起燦爛的笑容,誇讚道:“是啊,笙姐姐真的很厲害!我都許久沒有聽到聲音了!幸好在這裏遇見了你,否則我還不知道阿姐一直都與我是同一個身體,原來她也找了很久呢,我還以爲她早就離開了這裏去了外面,把我遺忘
小姑娘像是高興,碎碎唸了很多話,但越說到後來,聲音卻越小,肢體也開始化作細沙般飄散。她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態,也早已預知了自己的結局,卻仍然因爲扶笙的話感到開心,空洞的眼中緩緩流下一行血淚。
雖說心中仍留着最大的憾事,但有這樣的結果,她也已經足夠滿足。
阿荷抱着那張寫滿了字,留在桌上許多年的紙,將臉頰貼上去,很快她的身體也變成了煙沙,最後隨着穿堂而過的風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謝謝你,笙姐姐。”
扶笙垂下眼眸,抬手摸了摸風中飄散的細沙,輕嘆一口氣,起身往外走。
剛出門,就正與翻過籬笆門進來的沉雲歡正面遇上。扶笙眉毛一挑,將沉雲歡從上到下打量,只覺得她身上有了變化,但一時看不出來是哪裏變了。
“你們這一身是什麼行頭啊?”扶笙納悶地問道:“怎麼這些時候不見,比之前還狼狽了?"
沉雲歡有妖刀在手,此時說話更是半點沒有客氣的意思,張口就道:“別問我的事。”
扶笙聽這語氣,馬上又將她細細看了一眼,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麼,疑惑道:“後山的那個萬妖封印陣怎麼突然破了?”
“這個可以問。”沉雲歡指了指師嵐野,“你問他。”
扶笙一時覺得沉雲歡這性子被外人詬病真是太正常不過了,但還是轉頭朝師嵐野問:“怎麼?你破的?”
師嵐野此前已經答應了沉雲歡,眼下便如實回道:“是她破的,並且殺盡了裏面的所有妖怪。”
扶笙登時睜大了眼睛,驚愕地看着沉雲歡,忽然又看見了二人身後揹着的大包袱,驚得顫聲:“你們這身後背的不會是……………”
“妖丹唄,還能是什麼。”沉雲歡說完,又等了一會兒,見扶笙沒再說什麼“厲害、震驚,實力可怕”之類的話,覺得現在的對話就是浪費時間,於是將刀往外抽了幾寸,說道:“雖然我現在不是仙琅宗的人,但也不會與妖邪爲伍,你站在我面前是
何意?覺得我不會砍你嗎?”
扶笙當下就感覺到了對面迎面撲來的洶湧刀氣,立即往後一躍,躍上房頂,心中暗歎這位仙門天驕果然性子乖張,喜怒無常。
她將手一甩,朝沉雲歡扔了個東西,卻被她當作暗器隨手一揮,用刀砍成兩半。
扶笙:“......煩請看清楚了再動手可以嗎?不識好人心!”
落在地上後,沉雲歡纔看見是一個儲物靈袋,仰頭對她道:“剛纔不算,再給我一個,我可以當作沒在這裏看見你。”
扶笙又給她扔了一個,說道:“這算是償還你先前沒有追殺我的恩情,而且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門之人更得我喜歡,我希望今年春獵會的榜首還是你。”想了想,她又說:“我在你身上壓了很多靈石。”
沉雲歡撿起儲物錦囊,卸下自己和師嵐野身上的重擔,把妖丹全部放進去,隨意擺了擺手,道:“又讓你賺一大筆,快走吧。”
扶笙揚起一個笑,衝她揮了下手,道了聲再會,其後身體化作煙霧消散。
沉雲歡將靈袋給了師嵐野,刀合入鞘進屋子裏走了一圈,見桌上的信不見,也沒有停留。隨後二人又去了村南的小廟。
廟外被特地圍了一圈封路石,瓦頂盡碎,牆壁斷裂,是激烈戰鬥後留下的痕跡。沉雲歡依舊是手起刀落,幾下砍了封路石,進入小廟中。就看見廟中的屍骨已經被清理乾淨,原本堆滿血污塵土的地面此刻變成了一個龐大鐵鑄陣法。
陣法已經被毀壞,但仍舊能從上面的咒文推斷出這是什麼陣法,沉雲歡只看了兩眼,馬上就說:“原來如此,這裏竟然有這種陣法。”
周遭一片寂靜,師嵐野低頭認真看着陣法,並沒有絲毫要接着她的話詢問的意思,但沉雲歡此時已經忍不住了,就主動接上自己的話,說道:“這是一種子母陣,子爲陰陣,母爲陽陣。子陣中汲取的東西皆會匯聚到母陣之中,即便遠隔千里,也
能啓用。”
如此看來,正如沉雲歡先前所猜測的一樣,這村中所發生的慘事,其實是徹頭徹尾的陰謀。那些慘死在村裏的所有人都被吸收了某種東西,可能是陰氣,也可能是魂魄,匯聚於不知藏在何處的母陣之中。
這意味着非常嚴重的兩件事,其一,會使用陣法,就表明幕後兇手必定是仙門中人,即便如今不在仙門之中,也必定是正兒八經拜師學過的人;其二,有人正在人間以這種邪法害人,此處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還有不少藏起來的未被發覺。
沉雲歡立即想到了更深,也更爲嚴重的一層,嚴肅道:“這幾年滄溟雪域的封印一直都有鬆動的現象,搖搖欲墜,若是這些東西與滄溟雪域有關聯,就說明極有可能已經有人着手謀劃解除雪域的封印一事。”
雖說這女魔頭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但此次破了鬼村的封印,應當也是爲了讓這個子母陣出現在衆人眼前。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走漏風聲,仙門必會引起軒然大波,人界震盪不安,所以天機門纔會用了那麼多封路石將此地暫時封起來,應當是回去報信,等着上面的人商議對策。
沉雲歡沉默許久,繼而轉頭對師嵐野道:“此事不要隨便對別人說。”
“還有那些封路石,也不要說是我砍的。”
“別人若問起,就說沒來過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