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是村裏中學的校長,我爸畢業之後也當了中學裏的一名教師,算得上是個文二代。
帥氣吊打的顏值,出衆的才華,書香世家,附近村莊的媒婆們爭着替那些未出閣的姑娘們打聽爸爸的消息。直到媒人介紹了隔壁村一位赤腳醫生家的女兒,那人便是我媽。
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裏,一棵梨樹下,一口深井旁。
“阿姨,您放着,這些衣服我來洗。”媽媽當時還沒入門,是個姑孃家的時候,對爸爸一見鍾情。她學歷不高,初中畢業,爸爸對他來說就是男神啊,能夠嫁給男神,她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
“丫頭,不用了,你手喫不消,這衣服還是我來洗吧!”奶奶當時並不看好媽媽,媽媽長相普通,身子纖弱,又是初中文化,奶奶覺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兒子。
“沒事,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孩子,你辛苦啦!”爺爺推着奶奶往外走。
對爸爸的婚事,爺爺已經接近焦躁,替兒子說了不少人家的姑娘,總是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婚事遲遲定不下來,人的忍耐性是有限的,兒子一天不成家,這份心思就壓在爺爺的心頭。眼下來了個勤勞樸實的姑娘,管她是驢子是馬,只要能生孩子就是好媳婦,至少爺爺能夠向列祖列宗有個交代。
“這丫頭身子骨不行,我打聽了,他們村的人說她有哮喘,會犯病,這哪行?”奶奶早前就讓人訪了這門親,我的外公是個赤腳醫生,身份還算體面,外婆是個出了名了“吵架大王”,死人都能罵活,奶奶不想惹上這樣的親家。
早年外公家裏窮,媽媽小時候偷喫了鹹口的黃豆,生出了哮喘的毛病,一到寒冬臘月或是免疫力下降的時候就咳嗽的厲害。
爸爸見媽媽在院子裏洗衣服,一副柔弱的身子時不時地咳嗽幾聲,男人憐香惜玉的情感油然而生。
“阿花,別洗了,讓我媽來洗,你放着!”
“沒事的,阿姨忙,這點活我能幹。”媽媽滿眼柔情似水地看着爸爸那張俊俏的臉,即使讓她洗到天黑再洗到天亮,她都願意,她的願望就是給面前的這個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男人生猴子。
雖然奶奶並不看好這門親事,但是爸爸和媽媽很快發生了實質性的關係。據說我的到來,是促進他們步入婚姻殿堂的敲門磚,有了我,奶奶即使心裏再不願意,也捨不得自己的寶貝孫子吧。
“小波,我和你爸爸看了你們的生辰八字,這個月初八你們就把婚結了,明天我們到你嶽父嶽母家送聘禮。”
“這麼急?我還沒做好準備呢!”爸爸不是不想負責任,只是覺得婚期安排的有些倉促。
奶奶皺着眉頭,“不早點結婚,阿花顯懷了不難看嗎?一個姑孃家未婚先孕傳出去,人家以爲我們家找了個隨隨便便的媳婦兒呢!”
說者無意,聽着有意。未來婆婆這分明是含沙射影,是說自己不自重唄!媽媽心裏明鏡似的,嘴上卻還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忙着附和:“阿姨,您說的對,還是阿姨考慮的周到。”
爺爺一臉喜上眉梢,公老爺看兒媳婦兒,越看越喜歡:“阿花,該改口了,叫媽,還喊阿姨,這丫頭......”
媽媽的臉一陣緋紅,嬌嗔地看着爸爸。
有人說,我媽能嫁給我爸是耍了手段,利用了男人都有的弱點。俗話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成紗。”
第二年的盛夏,我出生了。女孩。
奶奶是很傳統的農村女人,延續香火的思想根深蒂固在她心裏。農村裏,女人貌似比男人更加重男輕女。
“生了個丫頭,真有本事!”奶奶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出了門,廚房裏冷竈冷瓢冷碗冷菜,家裏頭看不出一個新生命到來的喜慶。
媽媽順產後柔弱地癱軟在牀上,聽着婆婆丟下這句話,兩顆豆大的眼淚往下掉。路是她自己選的,當初她就知道婆婆不喜歡自己,是自己上趕着追人家兒子,自己種的因,就要承受這份果。
“小波,對不起!”媽媽眼含熱淚地望着爸爸,像是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責,乞求得到自己男人的寬恕。
爸爸畢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自然和自己老孃不一般見識,他喜上眉梢地盯着懷裏這團軟綿綿的小人兒一臉笑呵呵。“女兒好,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是我的小棉襖。”
“噗嗤!”媽媽終於轉悲爲喜。丈夫向着自己,是一個女人在家庭裏最大的後盾。
“阿花,給咱們女兒取個名字吧!”爸爸一臉英俊地看着媽媽。
這時爺爺走進了裏屋,雖然沒有奶奶的憤懣,但是也察覺不出他有多麼的喜悅。“女孩子,名字就不要上家譜了!阿花,你休息休息,辛苦了。”說完爺爺就走了。
見爸爸有一絲尷尬,媽媽體貼地說:“你看,女兒很安靜,不哭鬧,就叫她靜靜吧!”
我們家的家譜到我這代是“健”字輩,我卻叫“王靜”,小名“靜靜”,平淡、樸實、掀不起波瀾的名字。
和張偉這個名字一樣,走在大街上,隨隨便便喊一聲“張偉”、“王靜”,一堆的人回頭看你!
產後第二天,我媽突然血崩了。
我外婆趕過來,我媽已經神志不清,昏迷不醒了。
我外公是赤腳醫生,判斷我媽這是氣虛導致,產程過長,疲勞過度,損傷元氣,氣虛沖任不固,血失統攝,導致血崩。
見親家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我外婆坐在牀邊上嚎啕大哭:“我這苦命的女兒啊,你死了沒人心疼啊,你男人可以續絃,媽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可別忙着見閻王,快醒醒啊......”
“你添什麼亂?趕緊喊魂啊!”外公忙不迭地催促外婆,外婆這纔回過神兒來,當下先救女兒要緊。
喊魂,在我們老家是對魂魄開始散去的人一種呼喊,有些在病牀上神志不清的病人,聽到自己的至親呼喚自己,如果求生欲很強的人會慢慢產生意志,意志一旦產生,魂魄就回來了。
外婆在媽媽牀跟前,點燃了一支香,插在掃帚柄上,祈求掃帚娘娘將我媽的魂叫回來。
迷糊中我媽聽到外婆的聲音:掃帚娘娘保佑啊,讓阿花回來呀!
我媽迷迷糊糊中眼淚淌溼了一大片枕頭。在我外婆的聲聲呼喚下,漸漸睜開雙眼,慢慢甦醒。她大概是不想讓別的女人睡我爸,當我媽,打她的娃。
“謝天謝地,女兒,你總算醒了,你嚇死我和你媽了。”外公轉過身對我爺爺說:“親家公,趕緊把孩子送到醫院,不能拖了,再拖會出人命的。”
“好好好!”爺爺託人叫了一輛機動三輪車,將我和我媽送到了市裏的大醫院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