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蓉手頭一抖,立馬放下木梳。
“奴婢出去看看。公主稍安勿躁。”說着就走了出去。
這附近房間都是後宮中的妃嬪,敢在這門外喧譁的人,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大概就是身後有人撐腰。蓮蓉在門口便看見了樓梯口站着主僕兩名女子,另一個小丫頭則一臉驚恐地站在對面,低頭看着地上傾倒的銅盆和滿地的污水。
“死丫頭,你沒長眼睛啊?看不見我家小姐從下面上來嗎?你知不知道這件衣裳有多名貴?就是要了你這條賤命也賠不起,你懂嗎?”護主的丫鬟一臉尖刻地怒吼道,嚇得小丫鬟渾身發抖,立刻跪下來大呼饒命。
“小姐饒命,奴婢知錯了。”
那小姐則是趾高氣揚,甚爲傲慢地冷哼了一聲,說道:“饒命?那你倒是說一個讓本小姐饒恕你的理由來聽聽,本小姐大可考慮。否則,你就是死罪一條。”
“啊?”小丫鬟頓時面如土色,半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蓮蓉揚了揚眉,心中道是頗爲不痛快。這小姐是何種角色,不過是被衝撞了一下,便膽敢揚言打殺,竟是把律法擺在何等地位?她心中不平,便揚聲道:“何人在此喧譁,驚了我家主子?”
那官家小姐抬起頭來,不屑地瞟了一眼蓮蓉,說道:“見了本小姐,還不先報上名諱,竟敢盤問起本小姐來了!”
“你在我家貴人門外吵鬧,還敢理直氣壯,就不怕我們告到皇上皇後那裏去,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蓮蓉在後宮待了一陣子,倒也沒白白lang費時間,現在打起官腔來,也是字正腔圓,毫不含糊。
“小小一個貴人,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造次?活得不耐煩了!”丫鬟凶神惡煞地說。
“你!”蓮蓉瞪着眼睛盯着那個一臉不屑的丫頭,漲紅了臉。
蒼梨聽到屋外的爭執聲,信步走出來,便看見蓮蓉在與人爭吵。她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眼前面那個官家小姐,穿着打扮奢華瑰麗自不必說,骨子裏透出來的傲氣更是連後宮好些嬪妃都不如,既明知這裏是後妃休寢之地,也知道是貴人房中的人在此,竟還是如此盛氣凌人,看來此女子必然大有來頭。
“她就是章太師的千金章靈玉,出了名的刁蠻兇橫。”
蒼梨正在思索的時候,後面傳來芸芳的聲音。蒼梨回過頭,看見芸芳微皺眉頭,似乎有所示意。蒼梨心中立刻明白幾分,後宮與朝廷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章太師在朝廷上倚老賣老呼風喚雨,連皇上都可以不放在眼裏,她的女兒對待區區後宮,自然也不會有多畏懼,倒算是惹不起的主兒。既然連芸芳都這樣暗示,也難怪對方敢如此囂張。不過蒼梨並非強出頭之人,便走上前去,拉住就要發怒的蓮蓉的胳膊,輕輕一緊。蓮蓉明白了蒼梨的意思,搖了搖脣便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還瞪了對方一眼。
“章小姐,丫鬟不懂事,有所衝撞,你大人有大量,可別放在心上。”蒼梨微笑着說道。
章靈玉見對方語氣緩和下來,心裏有幾分得意,微微揚了下巴,道:“總算是來了個識貨的。既然當主子的都這樣說了,本小姐有什麼理由還跟底下的狗計較呢?禰若,咱們走。”
“是,小姐。”丫鬟禰若跟小姐太久,似乎有意無意也習得一味的倨傲和目中無人,阿諛奉承更是淋漓盡致的小人嘴臉。
蓮蓉不服氣地往前走了兩步。蒼梨怕她衝動,趕緊拉住她的胳膊,搖了搖頭。蓮蓉雖然不甘,但又不能違背蒼梨的意願,只能忿忿地作罷。
蒼梨倒是沒再想這些,轉過身去扶起那個嚇呆了的小丫鬟。
“起來吧。”說這話的時候,她便瞥到那丫鬟手上被燙傷的痕跡,心裏頓時明瞭。方纔撞了那章靈玉,按照她們倆一上一下的站法,若是這丫頭不仔細,受傷的該是章靈玉纔對,可蒼梨看得清楚,這銅盆裏的熱水應該是全都潑到了這丫頭身上,也就是說,是章靈玉撞了這丫鬟,卻反咬一口。她幽幽嘆了口氣,嘴上卻不能說什麼。
“嗚嗚謝、謝貴人救命之恩。”小丫鬟滿臉淚痕地抽泣說。
“本宮並沒有做什麼,是你運氣好,看來那章小姐也並不想刻意爲難你,所以逃過一劫。不過日後也得小心一些,否則難保不會闖出什麼禍來。”蒼梨囑咐道。
“奴婢謹遵貴人教誨。”小丫鬟福了福身,情緒也平復了一些。
“這丫頭面生,是新來的吧?”芸芳也算是宮裏的老人,宮中的丫鬟奴才見過不少,尤其是此次跟隨的都是貴人以上分位的主子們,她就更加不陌生了。
“奴婢紅鴛,今年年初纔剛入宮,現在梁貴人宮中服侍。”丫鬟低聲應答說。
“紅鴛?‘紅蓮並蒂開,鴛鴦雙飛去。’倒是個吉祥的名字。想必你的父母,也望你能覓得一戶良善人家,有一段美滿姻緣。卻爲何入了宮,來受這份罪呢?”蒼梨說着輕嘆了一口氣。
紅鴛微微一怔,抬頭愣愣地看着蒼梨。那張絕美的容顏,透出淡淡的憂鬱和思想的光輝,讓她心裏噴薄出一絲暖意。
“怎麼,是不是本宮說到你的傷心處了?本宮只是粗略猜測,若是招惹你不痛快,便向你道歉了。”蒼梨看紅鴛的模樣,似乎是有心事。
“不,不!奴婢不敢!”紅鴛趕緊擺手,雙眼卻紅了。“是、是奴婢自己。奴婢從小走失,被人販子拐走,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又被各家轉賣,卻從來沒有人對奴婢說過這名字的含義。今日貴人說的話,算是讓奴婢記得了父親母親的寵愛,他們那模糊的面容好像又有些清晰了。”
蒼梨喉間哽了一下,彷彿被什麼堅硬的東西迅速地戳了一下。竟是個孤兒啊!她有些惱自己提及這些傷心事,但紅鴛的話無疑也安慰了她。她拍拍紅鴛的手,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出來這麼久,你家主子也該等急了,好在梁貴人是個良善之人,你還是快些回去吧,別讓她一直乾等。”芸芳提醒道。
“是。奴婢告退。”紅鴛又行了禮,這才退下。
蒼梨看着那丫頭瘦弱的背影,心中的鈍痛彷彿還未消散。
“主子,咱們也回去休息吧。累了一整天,你的身子該喫不消了。”蓮蓉扶着蒼梨回屋去,誰也沒看到樓下大廳裏那一席黑色肅殺的身影。紅色的腰帶,紅色的劍穗,讓葉瀟的身影如同一團黑夜中跳動的火焰。他緊緊地握着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靜靜地看完剛纔那一幕,目光深沉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有說不清楚的情緒閃動。
“葉大人。”身後走上前來的士兵拱了拱手,壓低了聲音。“都準備好了。”
葉瀟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隨即和士兵匆匆離開大廳。
月夜微瞑,院子裏一地青光。
一個黑影靈敏地奔跑在房頂上,倏忽往下一翻,跳進了早已洞開着的客房窗戶裏。
屋子裏的人聽到響動,依然坐在桌邊巋然不動,並端起桌上斟滿酒的陶瓷杯飲了一口。
黑影已經近到跟前,忽的一跪,低聲道:“屬下‘鬼影’,參見皇上。”藉着月光,可以看見他蒙面的臉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裝束打扮,仍是和先前出入宮中時無二。
“聽到你的風笛,皇上已經等你好一陣了。”小順子說道,頓了頓,又接着說,“說吧,你急着見皇上,是不是查到了什麼要緊的信息?”
鬼影低着頭,說道:“啓稟皇上,屬下在平沙鎮多日,卻沒有打探到一絲當年那件事的風聲,想必皇上想要尋找的那個人,對此事定是守口如瓶。不過根據那幅玉像圖,卻是發現了一些端倪。”
湛溪捏着酒杯的手指驀然一緊。
“端倪?”他喃喃問道。
“是。屬下試探過當地的居民,並沒有人見過這尊玉,不過卻有人說,這玉像所雕刻的人,鎮上倒真有一個相似的面孔。”鬼影答道。
“是什麼人?”小順子似乎也緊張起來。他知道那個人在皇上心目中有多重要,而鬼影查到的東西,可能會是一條巨大的線索,說不定,馬上就能找到那個人了!
“這個人的身份非常奇怪。她寄居在一家名爲‘天下名藥’的醫館裏,聲稱是這家醫館主人淩氏的遠房親戚。可是屬下追查過她的身世,發現凌家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遠房親戚,但關於這個女子的身份,卻沒有絲毫蹤跡。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天下名藥’在戰時會給軍隊提供醫藥;這個人平日在醫館裏幫忙,也會幫助墨家救助傷兵,卻一直用面紗遮住臉,當地熟悉的人也只知道她叫做‘玉兒’。更奇怪的是,在屬下進入平沙鎮的前不久,這個人卻突然失蹤了,就好像她突然的出現一樣,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淩氏說她回了老家,可是既然她身份是假,又何來老家?”鬼影的一席話,似乎讓調查又陷入了僵局。
小順子皺着眉頭說道:“這個人的行徑的確是有古怪,但如果她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倒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是民間一些小人的動作罷了。但她偏偏又和玉像相似,那就表示有一定的可能。皇上,您覺得該如何?”
月色中看不清湛溪臉色的變化,可是那隻寬厚的手掌,卻已經將酒杯全然握在掌心,透出一絲汗意。“查。挖地三尺,也要給朕查出這個人。”他張了張嘴,迸發出毫無疑問的兩句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這個人,一定和“她”有關係。而他曾經眼睜睜看着她離開,無力動彈,遺憾了三年,而這一次,他絕不能再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