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旭陽乘船到蔡州,上了岸後便往暖水嶺去。
早在南陵還沒入關的時候,暖水嶺就是卞唐的北方重鎮,背靠北山,南臨珠江河,北地寒冷,一道冬天河流就結成冰,而暖水嶺因爲緊挨着北山,被擋住了大埔人的嚴寒,示意江水寒冬不凍,可以說是南北方的氣候分界線,暖水嶺因此得名。
後來南陵戎馬入關,九幽經濟中心北移,暖水嶺才漸漸蕭條下來,再不復當年北地第一城的風光。
剛到城門口,東陵一行人就下了馬,小廝從後面跑上來牽馬,並端上幾杯水酒。
東陵端起一杯,恭敬灑在地上,蘇紫雖然不懂,也隨之照做,月七從後面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孔子朝先生就是生在暖水城中,這裏面有他老人家的祭廟,爲示對他老人家的尊崇,所有人都不得騎馬入城,便是皇帝來了,也要不行入內。”
蘇紫聞言大悟,這孔子朝他是知道,相傳是百年前的以爲當世大儒,一生著書立說,育人無數,含有些華夏孔聖人的風采,想必溫州城受困初次見到雲錦時他背的就是此人的文章,這暖水嶺,也就相當於孔聖人的居住地了。
月七又道,“少爺的老師臥龍先生就是孔聖人的重孫。”
“難怪。”
蘇紫點了點頭,小聲的說。
月七也不知道她難怪的是什麼,是說臥龍先生高才,原來是出自孔聖人的家族,還是說東陵對孔聖人的尊崇,是看在自己老師的面子上。
東陵面無表情的放下杯子,一彈衣袍上的塵埃,轉過身來索道,“走吧。”
到了暖水嶺天啓就有些冷了,雖然仍舊穿着羊衣,但是外面都罩了一層緞面披風,打上了守門的侍衛,東陵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了城,之間城池高厚,內部廣闕,此時已近信念,街上來來往往全是行人,十分熱鬧,縱然如今已不再囤積重兵,但是仍不改大城之風範。
一路上穿城越市,竟是毫不停歇,漸漸地遠離了喧囂的城池,來到了城西的開闊郊外,東陵一行人的神色明顯輕鬆起來,侍衛們互相聊天打趣,十分悠閒。
蘇紫也沒開口,臨行前東陵只說想讓她陪着他過一個新年,她略略沉吟,還是點頭答應了,她原本擔心的是東陵返回南陵,如今看來,他卻是另有打算。
“三哥!三哥!”
一個爽朗的聲音突然傳到耳內,衆人連忙勒住了馬。
只見一人騎着一匹高大的駿馬飛速奔來,逆着大風,吹起了身上的玄青色衣衫,身形利落,騎術精湛,等近了,一把摘下頭頂的風帽,露出一張俊秀白皙的臉孔來,英姿修眉,和東陵有三分神似,二十出頭的年紀,顯然是一個貴族少年。
東陵牽起嘴角,少見的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眼神也柔和許多,身手拂去年輕人頭頂的一根草屑,說道,“姨娘可好?”
“好!”年輕人笑容爽朗,眼睛明亮,開心的說道,“聽說你要回來過年,母親開心的幾夜沒閤眼,此刻正在莊子上等着你呢。”
東陵轉頭對蘇紫說,“這是我叔公的小兒子,排行老四,平時身子弱,受不得南陵寒冷,是以十歲起就常年住在暖水,你還沒見過。”
“三哥,我身子好着呢,一頓能喫三碗米飯兩斤牛肉。”
叔公,蘇紫一瞬間恍然大悟,是早年死去的趙峯,起初趙峯被吵架的時候形如孤身一人,除了趙峯就似乎沒了家眷,想必是趙峯老謀深算,早已將家眷轉移出帝都,是以東陵纔會與他們更親近些。
那這個,應該就是趙峯的兒子趙恆了。
“四少爺好。”
蘇紫落落大方的和趙恆打招呼,趙恆饒有興趣的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說道,“三個還是第一次帶姑娘回來,不知道這位小姐是哪家的豪門千金?竟讓我三哥這般傾心?”
蘇紫被他說的微微一窘,怎麼說呢,雖然她身份不低,但是常年受的可不是大家閨秀的教育,側眼看去卻見東陵好似沒聽到一樣,絲毫沒有想爲她介紹的意思,只得自己開口道,“不敢,我是蘇紫。”
果然,趙恆頓時一睜,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瞪得老圓,傻傻的看着蘇紫,那表情好像喫了只蒼蠅一樣驚悚。
“四少爺怎麼了?”
蘇紫剛一皺眉,趙恆立刻推後一步,對她施了一個大禮,連忙道,“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名滿天下的北漠公主到了。”
這話說的有趣,北漠公主可沒有名滿天下,名滿天下的是她蘇紫,而北漠公主,則是她早年的身份,由於赫拉要穩固北漠政權,是以她的身份與名號被傳的四海皆知,這四少爺骨子裏也是聰明圓滑的人。
蘇紫連忙一避,回道,“不敢。”
東陵卻一把攔住她,“有什麼不敢當的,他也算是你的弟弟,施個禮你就受着。”
蘇紫卻華麗麗的囧在當場,斜着眼睛看着波瀾不驚的東陵,心下腹誹他爲何算是我的弟弟?就算你有這個意思,難道不能含蓄點說?
趙恆卻面色興奮,十分熱情的說道,“快快,快回莊子去,母親若是知道三哥帶了媳婦回來,還是個這麼漂亮尊貴的媳婦,一定高興死了,算了,還是先回去告訴她一聲,免得她待會開心的昏過去。你們快點跟上啊!”
說罷,上了馬一溜煙的就走了。
蘇紫臉頰微紅,她什麼時候成了東陵的媳婦了,他們家人都是這麼自來熟嗎?
除了在北漠平生第一次被人譽爲尊貴,蘇紫卻生生給忽略了。
東陵卻面不改色的上了馬,回頭遞給蘇紫一方精緻小巧的禮盒,說道,“待會見了姨娘後送給她,第一次見長輩,總需有禮物。”
蘇紫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臉時什麼顏色了,她傻傻的接過來,就看到東陵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面,留下她和她的馬僵硬在原地。
第一次見長輩?
蘇紫無語,她還一直以爲他們是處在戀愛萌芽階段,沒想到已經直接過度到要見家長了。
“姑娘,走啊!”
月七奇怪的看着她,還以爲她是緊張,安慰她道,“放心吧,姨娘是我們殿下親生孃親的親妹妹,殿下是由姨娘養到十幾歲才進得宮,她爲人很和善,不要緊張。”
如此一來又說明了爲何東陵會與趙峯親近,而與趙家其他人那般疏遠了。
果然,還沒有到莊子,一輛馬車就在一羣家丁的護衛下呼嘯而來,一個不到五十的夫人腿腳極爲靈便的衝下馬車,一陣風似得衝過來。
東陵立刻下馬,正要施平安禮,卻見那夫人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衝向蘇紫,還沒到跟前,就“哇”的一聲痛哭失聲,一把將蘇紫牢牢抱住,大哭道,“我的兒啊,這些年可苦了你了!”
東陵和蘇紫同時愣在當場,只聽那位姨娘一邊哭着一邊摸着蘇紫的臉蛋,抽抽搭搭的說道,“看這小臉瘦的,大曆那邊窮死個人,夥食肯定不好,北漠更是,風吹狂沙的,一個女孩子家家,被迫出去拋頭露面,這可受了多少委屈啊!”
說着,又是一頓大哭。
東陵無奈的乾咳一聲,上前來攙扶姨娘,不好意思的說道,“姨娘,別哭了,小心哭壞了身子。”
“你走開!你個沒良心的!”
姨娘一把揮開東陵的手,伸出尖尖的手指點着東陵的腦門,氣勢洶洶的說道,“不知道心疼媳婦的男人都不是男人!”
蘇紫看的觸目驚心,心道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東陵你也有今天。
誰知那兇悍的姨娘剛一回頭來誘使滿臉淚痕,一邊抱着蘇紫一邊哭道,“我這苦命的孩子啊!聽說北漠那邊的王是你弟弟?那自己累不算,還要照顧弟弟喲!”
好說歹說總算是上了馬車,蘇紫也被迫棄了馬,臨上車前東陵以戰友般博大的友愛拍了拍她的肩膀,低沉的說,“沒事,挺過去就好了。”
好不容易到了莊子,淵源的只見碧藍的天空下盡是飛檐捲翹,硃紅翠綠的琉璃瓦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兩側繁花似錦,馥鬱芬芳,竹林如海,不似北方的錦繡富麗,多了幾分南邊的婉約磊落,卻不是莊嚴豪門之氣,果然是一處典雅清幽的所在。
馬車停在門口,蘇紫正竊喜總算可以下車,誰知簾子剛剛撥起,一頂軟轎已經停在眼前,蘇紫無奈下和姨娘一起進了轎子,又是一番涕淚如雨。
總算到了正廳,紫檀木雕花玲瓏屏風之前,設了香幾,軟椅,茶具,香爐,團扇等物,二十多名小丫鬟們跪在座位後面,頭都不敢抬,衆人剛一坐下,丫鬟們就忙碌開了,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如今已是冬天,可是室內仍舊溫暖如春,姨娘似乎畏熱,竟還有丫鬟在她的身後爲她靜靜打肩。
東陵和趙恆等人坐在一旁,姨娘卻拉着蘇紫一起做了主位,淚眼婆娑的看來看去,握着蘇紫的手,見她這般消瘦,鼻子一抽,那眼淚就撲簌簌的又落下來,口中喃喃道,“身子骨這麼瘦弱,可怎麼好啊?”
趙恆掩着嘴,賊眉鼠眼的對着東陵賊笑,東陵卻仿若老僧入定,靜靜喝茶,好像這裏面沒他什麼事一樣。
蘇紫想起東陵給她的東西,連忙抽出手站起身,說道,“初次見面,也不知該備什麼禮物,小小心意,請老夫人笑納。”
姨娘微微一愣,隨即開心的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垂淚接過,喃喃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有生之年還能享受到媳婦的孝敬,就算是現在死了我也安心了,黃泉路上,我也有臉去見我那苦命的姐姐了。”
兩名年長的侍女走上前來,又是抹眼淚又是端茶倒水的好一通安慰,姨娘才稍稍止住眼淚,打開錦盒,只見是一對白玉鐲子,東陵選的東西,自然是精品中的精品,老人家看着開心,險些又要感動的哭出來。
“三嫂這次來,可要在我們莊上多住些日子。”
趙恆笑呵呵的說道,“暖水雖然不大,但是也是風景秀麗,等三哥三嫂休息幾天,我陪你們出去玩去。”
想必是怕蘇紫爆血管而死,東陵終於大發慈悲的輕咳一聲,解釋道,“姨娘,我和紫兒還沒成親呢。”
誰知姨娘卻不拘小節的一揮手,“成親不過是個儀式,先祖曾言,夫妻之道,貴在相知。你們二人之事天下皆知,雖然幾經波折,但我卻看的清楚,這孩子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你能得了她,就是天大的造化,可要好好對待人家。至於成親,什麼時候辦都行,只要你心裏當她是你的妻子,那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蘇紫一口茶險些噴出來,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姨娘,心下暗暗道,到底咱倆誰纔是穿越來的?
東陵卻含笑的聽着,聞言點頭誠懇的說道,“姨娘所言極是,孩兒聽從姨娘教誨。”
“孩子,”姨娘對東陵一撂手,轉過頭來對蘇紫說,“你們同房了吧?什麼時候生個孫子給姨娘抱抱,這身子骨得補補啊。”
“……”
蘇紫尷尬的眼睛發直。
東陵終於輕笑一聲,說道,“好了姨娘,我們走了幾天的路,先讓她歇歇吧,來日方長,你有什麼話以後再問。”
“哎呀!瞧我都高興的糊塗了。”
姨娘連忙站起身來,激動的滿屋亂走,吩咐丫鬟們準備熱水喫食,收拾上房。因爲之前不知道蘇紫也回來,這會全都要從頭整理,好在是這樣的大戶人家,人手也多,雖然姨娘指揮的亂七八糟,但是下人們倒還算是幹練麻利,不一會就將一間更大的房間收拾好了。
蘇紫卻一進房就傻了眼,因爲這明顯不是給她一個人準備的臥房,只見房間寬闊,收拾收拾都可以當練武場了,一切應有盡有,當中的一張雕花大牀更是大得驚人,牀柱上雕刻着龍鳳雙棲,觀音送子等吉祥圖紋,一看就知道是夫妻新婚的雙人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