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的軍人漸漸皺起了眉,他望着那個鏗鏘走上來的少年,想說什麼,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在最後的一刻,仍舊將他踢下臺去。
人羣中,突然有小聲的悲泣緩緩響起,聲音漸漸擴大,壓抑的哭聲大片的迴盪在平苦百姓之中,這些身份低下,血統低賤的賤民們,望着高貴的帝國廣場,心底的悲慼終於再也忍耐不住,那,畢竟還只是一個孩子啊!
貴族們的嘴脣緊抿着,一雙雙冷漠的眼睛也微微有些動容。
冷風吹來,少年的身體像是一團爛泥,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帝國第一元帥蒙赫,武藝精湛,力大如山,曾經一人在西莫高原上獨力擊殺了兩百多人的荒外馬隊,被他打一拳還不死的已數異數,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還在支撐着他,讓他僅靠着染血的手指,一點一點的向九幽爬去。
血色分明的血手印一直向上蔓延,蜿蜒曲折的像是蒼天悲泣的奈何橋。
最後一次將帝無痕踢落,將軍眉頭緊鎖,終於沉聲隨着兩旁的侍衛說道,“不必再驗,將他拿下,行刑!”
“蒙赫將軍!”趙陵眉頭一皺,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您這樣怕是不合規矩,金陵宮下達的命令要他驗屍,怎可敷衍了事?”
蒙赫眉頭一皺,轉過頭來,看向那個趙氏門閥的翹楚少年,手指着帝無痕,緩緩說道,“你覺得他這個樣子,還能遵從聖令嗎?”
誰想過讓他遵從聖令,金陵宮此意,不過是爲了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殺了他罷了,原先的之意,不過是爲了體現出南陵作爲千古大國的寬容的虛假面具而已。
尚慎民亂,大曆國和大曆長老會一起將罪責推給了大曆鎮西王,鎮西王一家滿門屠戮,沙場戰死,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卻只剩下這唯一的一個血脈,帝無痕身在帝都數月,抽身事外,無法牽連其中,大曆之地歷代世襲,帝州城不在了,帝無痕即位理所應當,但是他同時又是大曆王冒充世子送來的質子,無論哪一個身份,帝國怎能冒這個險放這個狼崽子西去?
於是,就設下這個局,帝無痕若是不遵皇命,就是藐視金陵宮,爲質不尊,若是乖乖聽話,就是懦弱無能,大逆不道,爲子不孝,爲臣不忠,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必殺的死局,帝國此舉,不過是爲了給天下百姓,給各地藩王們一個交代,以堵悠悠之口,滿朝文武,此時此刻,又有誰人不知?
可是這樣的理由,卻不能拿出來光天化日之下當做勸阻的理由,趙陵氣的咬牙切齒,狠狠的看向帝無痕,寒聲說,“蒙赫將軍這樣做,不怕陛下和門閥們齊齊怪罪嗎?”
“怪罪與否,本帥一力承擔,不勞你操心。”
蒙赫轉過身來,看了眼被衆人狠狠壓制在下面的孩子,無聲的嘆了口氣,然後就轉過身去,將欲行刑。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黃大人身爲監斬副官,緩緩走上前來,半眯着眼睛慢條斯理的說道,“蒙赫將軍,來此之前諸葛大人曾叮囑過,若是事情有變,就將這個給將軍您看。”
蒙赫將軍接過文書,只看了一眼,面色登時大變,蒙赫站在臺上,許久,終於轉過頭來,沉重的望向帝無痕,緩緩說道,“帝世子,請你別再固執,是與不是,你只需點一點頭,他們都是你的父兄親人,只有你最有資格來辨認。”
帝無痕的身體被人壓在地上,整個人在看不出是那個昔日裏英姿颯爽的大曆世子,好似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冤魂,充滿了刻入骨血的仇恨和殺氣。
蒙赫看着少年倔強的眼睛,終於無奈的嘆了口氣,沉聲說道,“既然帝世子抗旨不尊,就別怪本官秉公辦理了,來人,將他拖上來!”
“慢着!”
長風倒卷,黑雲翻騰,一道清脆而果決的聲音突然響起,所有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聽利落的馬蹄聲陡然從紫金門的方向傳出,白衣雪貂,墨髮如水,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深如墨潭,淡如洪濤,女子策馬而來,一字一頓的緩緩說道,“我來驗!”
“母親?”
血泊中的少年陡然回過頭去,望向那個高居在馬背上的女子,北風捲過大地,漫天落葉如天幕鋪灑般降落,飄飄灑灑,猶如丘北桑林。
女子白衣勝雪,水袖如雲,滿頭墨髮披散在身後,好似質地絕佳的懷宋墨緞,雖然已是年近四十,但是那張幽若白蓮般的素顏卻是那般年輕而透着風塵的韻味,眼眸溫柔如雪山之巔的清泉,就連眼角的絲絲魚尾紋也顯得溫柔寧靜。
女子翻身下馬,動作輕柔,走到帝無痕身邊,兩側的侍衛們彷彿愣住了,竟無一人上前阻攔,女子將帝無痕的頭抱起,用潔白的衣袖輕輕地擦拭少年染血的面孔,淡如雲霧的扯開一個溫暖的微笑,“痕兒。”
帝無痕的眼淚在瞬間滑落,這個之前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皺一下眉頭的少年剎那間嚎啕大哭,他緊緊的抓着女子的衣袖,大聲的問道,“母親,爲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痕兒,”女子溫柔的擦去他眼角的血塊,輕聲問道,“你相信你父親嗎?”
帝無痕哽噎的點頭,“我相信。”
“那就不要問爲什麼,”女子抱着孩子,眼睛寧靜的在觀斬臺上那些貴族的身上一一掠過,輕聲的說道,“這個世界,不是一切事情都可以說清楚原因的,就像虎喫狼,狼喫了兔子,兔子去喫草一樣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母親!”帝無痕陡然轉過頭去,冷眼望着那些衣衫華貴的貴族們,一字一頓的寒聲說道,“是他們嗎?是他們害了尚慎嗎?”
少年的眼神凌厲如同冰山焊角,剎那間刺透了狂飛的塵土綠葉,那一瞬間,所有的帝國權貴們幾乎同時打了一個寒戰,他們看着那個面容秀麗空靈如蘭的女子,只見她清淡的笑笑,拭去孩子眼角的淚水,“痕兒,不要哭,帝家的孩子,是流血的漢子,不是掉眼淚的懦夫。”
“蒙赫將軍,我來驗屍吧,上面的那些,是我的丈夫,我的兒子,我的女兒,我的親人,相信在天地間,再也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有資格來做這件事了。”
蒙赫眉頭緊鎖,眼睛裏有黑色的暗流在激盪的翻滾,看着女子如畫的素顏,這個帝國中最爲鐵血的軍人突然間就說不出話來,那些跌宕風雲的往事像是潮水一般的在他的腦海中飛馳而過,他還記得那年早春,他和州城,還有如今那個連名字都不能直呼的男人一起,在卞唐的清水湖畔,邂逅了超凡脫俗的女子,那時的他們,還是那般的年輕,女孩子撐着船,穿着一身湖綠色的衣裳,捲起褲腳,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腿,大笑着衝着三個看傻了眼的少年大聲的叫着,“喂!你們三個大個子,要上船嗎?”
一晃眼,三十年,那麼多的血雨腥風,那麼多的殺伐果決,那麼多的狡詐陰謀,他們三人攜手以共,從濃濃的黑霧中肩並肩的殺出一條血路來,那時的他們,也許並不知道三十年後的今日會面臨這樣的境地,如果知道,他們還會那般同甘共苦,還會那般同氣連枝,還會那般捨生忘死的福禍與共嗎?難道昔日所做的一切,只是爲了讓他們在後日互相舉起刀劍,砍下對方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