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中悶雷滾滾,北風呼嘯悲嚎,如同發瘋的野獸,層層黑雲幾乎要壓在地面,飛沙走石,睜眼如盲。蒙氏一族的現任族長,掌管帝國兵馬軍需調動的鐵血軍人面不改色的繼續沉聲說道,“帝世子,請你驗人犯。”
一陣狂風突然平地而起,場中的黑色幡旗迎風怒展,獵獵如火,金色的兇龍猙獰舞爪,好似欲衝破旗幟飛騰而出,少年緊咬着牙關,雙目赤紅,一張臉孔青白泛紫,雙拳緊握,好似有通天的大火蔓延在他的胸腔之內,突然間,只聽帝無痕怒喝一聲,身形瞬時間如同噬人崛起的豹子,一拳擊中了一名帝國士兵,轉瞬搶下一柄戰刀,刀似飛虹,勢如風戽的殺出人羣,向着九幽高臺怒斬而去。
一片驚呼聲頓時暴起,土黃色鬥篷的大內禁衛們紛紛衝上前來,密密麻麻,如同沸騰的黃泉之水,蘇紫站在帝無痕身後,孩子眉頭緊鎖,眼神迅速略轉,電光火石間,只見十二歲的孩子突然一腳踢在一名士兵的小腿上,借力飛躍而起,一把抓住了監斬臺上的旗幡繩索,只聽呼啦一聲巨響,無數面黑龍戰旗瞬時當空罩下,將所有人都掩蓋其間。
“抓住他!”趙陵面色發青,最早從旗幡下爬起身來,手指着已經奔下臺去的帝無痕大聲喊道,“狼子野心的大曆狗,不能讓他跑了!”
金馳廣場上的士兵們此時已經衝至身前,蘇紫拉住暴怒的少年,眉頭一皺,頓時擲出匕首,噼啪一聲脆響,九幽臺旁的熊熊高架火盆就紛紛傾倒,炭火遍灑滿地,火油四濺,呼啦一下就在灰濛的大地之上燃燒了起來。
“走!”孩子大叫一聲,拉住帝無痕就要向朱武街方向逃去,誰知少年卻瞬時間力氣大得驚人,一把推開孩子的拉扯,向着重兵防守的九幽高臺飛掠而去!
“帝無痕!”長風倒卷,孩子頭上的披風頓時飄落,滿頭青絲隨風而舞,一張小臉瞬時蒼白如紙,眉頭緊鎖的厲聲長喝,“你瘋了!回來!”
轟然間,血光四射,屍身狼藉,少年帝世子長久以來居於南陵帝都,爲人孟浪,瀟灑不羈,從沒有人見過他真正發怒動手,就連東陵這些貴族少年,也難知其深淺,可是此時此刻,看着少年矯捷如豹般的迅猛身影,看着少年兇殘如狼般的嗜血眼神,就連那些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於死人堆裏飲酒喫肉的西徵軍人們,也不由得感到一陣膽寒。
那是一種力量,並非武藝,並非智慧,並非力撥山兮氣蓋世的蠻力,而是一種刻骨的恨意,堅定的信念,和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瘋狂與決心!
大風呼嘯,百草摧折,斷裂的參天古木迎風發出嗚嗚聲響,好似淒厲鬼哭,少年墨髮遮擋於眼前,肩頭染血,披風滑落,手腕上累累青筋,雙眼如同絕境裏的野獸,手握嗜血長刀,一步一步的走上了九幽高臺,兩側士兵踟躕不前,小心的半弓着腰,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上千名帝國精銳,面對着這個眼神瘋狂的少年卻無人敢挪動一下腳步,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巨大的煞氣瀰漫在半空之中,引得蒼天之上食腐的鷹鳩上下盤旋,以爲下面有什麼饕餮盛宴。
噗的一聲輕響,少年腳踏在最後一個臺階之上,只要再上前一步,就可以走上九幽。
就在這時,蒙赫的聲音冰冷低沉的緩緩響起,“帝世子是來驗人犯的嗎?”
帝無痕緩緩抬起頭來,一滴鮮血沿着他輪廓分明的下巴緩緩流下,不知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少年的聲音低沉沙啞,好似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你讓開!”
“轟隆!”一聲巨響登時閃過,晃晃夏日,竟打起滾滾悶雷,遍地塵埃隨着狂風肆虐而舞,少年緩緩舉起嗜血的戰刀,遙遙指向蒙赫將軍,冷冷的吐出一個字,“滾!”
嘭的一聲悶響,身手如鬼魅般的帝國將軍突然凌空躍起,夾帶着千軍萬馬的萬鈞之力,一腳正中少年的胸口,剎那間,只見帝無痕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鮮血瞬時間漫空噴灑,整個人騰空旋轉,落在高高的石階之上,葫蘆一般的接連滾落在地!
“帝無痕!”蘇紫大叫一聲,目赤欲裂,揮刀就往前衝。士兵們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將孩子團團包圍,蘇紫畢竟身小體弱,個子又矮,怎能抵擋住這麼多人得圍攻,只是幾下的拼殺,手臂大腿多處受傷,身軀一軟,就被十多柄雪亮的戰刀架在了脖子之上,不能動彈分毫。
“帝無痕!”孩子悲鳴的吶喊染上了哽噎,雙眼血紅,雙手被人反握在身後,動彈不得。
時間那般急促,卻又那般安靜,獵獵風聲如同催命的冤魂,在浩大的廣場上肆虐奔騰着,南陵城內內外外,帝國的上位者們,貴族,元老,官員,將軍,士兵,還有那些圍觀在外圍的百姓們,無不屏住呼吸,翹首望着那個血泊之中衣衫染血的少年,彷彿過了那麼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少年趴在地上,手指輕輕地一動,然後,狠狠的抓在平地上,握緊,爬起,眼神如倔強的孤狼,一顛一顛,踉蹌的爬起,身形微微一晃,然後拄着戰刀,一步一步再一次向着高臺而去。
“九幽乃南陵重地,帝世子如果不說明來意,即便貴爲監斬官,也不能踏前分毫。本帥再問你一遍,帝世子可是來驗人犯的?”
上空旗幡飛揚,下面冷寂無聲,少年眼如寒冰,倔強的用手背狠狠的擦了一把嘴角,沉聲說道,“滾開!”
轟隆一聲,又是一擊驚雷悶響,帝無痕的身體隨着雷聲,再一次滾落臺下!
“帝無痕!”孩子終於剋制不住,瘋狂版厲聲高吼,“你這個傻子,你要送死嗎?!你回來!你們放開我!”
天地間的一切聲音低呼都已經離他遠去,雙耳轟鳴聽不見半點聲響,眼睛紅腫,一張臉孔滿是被塵土巖石劃傷的傷口,鮮血淋淋的雙手如同剛從血池中浸泡而出,胸口彷彿被千鈞巨石狠狠捶砸,好像有什麼人在叫他,可是他卻已經聽不見了,他的腦海裏滿滿都是尚慎的聲音,他似乎聽到了渡情爽朗的大笑,聽到了大哥沒完沒了的嘮叨,聽到了三哥和二姐互相抽着鞭子追打,聽到小叔悠遠的的尚慎長調,還有父親的那些部下,那些從小將他舉在頭頂騎馬鬥牛的叔叔伯伯們的馬蹄聲。
可是他們漸漸地都走得遠了,漸漸地看不分明,天地一片漆黑,無數個冷硬的聲音在腦海裏叫囂着,他們在低聲,一遍又一遍的催促着,“無痕,站起來,站起來,像個尚慎的漢子一樣,站起來。”
天地昏黃,蒼天無道,所有的人瞬間都瞪大了雙眼,他們望着那個血淋淋的少年,望着那個昔日裏的天朝貴胄,再一次從血泊裏爬起身子,一步,兩步,三步,血印印在黑色的石階上,反射着衣袍的光,竟是那般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