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陰麗華是原配?
她愣在那裏,久久也反應不過來。
怎麼會呢?
陰麗華怎麼會是劉秀的原配?
那她郭聖通算什麼?
難怪他會說虧欠她,難怪他會說這皇後之位本該就是她的。
這一瞬間,春風凜冽化作千百隻箭貫穿了她的心。
她捂着胸口,疼彎了腰。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她望着殿裏掩面而泣的自己,望着痛心疾首的青素,眼淚斷線般地往下淌。
是她逼劉秀娶她的嗎?
不要和她說什麼局勢所迫。
他要是兒女情長,就該不管不顧地拒絕。
利用完他舅舅了,現下說什麼委屈陰麗華,弄的好像她多覬覦這個皇後之位一樣。
滿朝文武大多是劉秀北渡黃河後纔跟隨他的,他們只知道劉秀身邊有個出身高貴能以孃家勢力鼎力支持的郭聖通。
更重要的是,她有子。
劉秀已經失蹤過一次,子嗣對政權的穩定重要性無需多言了。
她無論從出身、資歷、子嗣、對政權的作用和對朝臣的價值等各個方面上都有陰麗華無法比擬的優勢,倘若劉秀非要立陰麗華爲後,必定難安衆心。
陰麗華何等靈透人,她選擇了退讓,選擇了體貼劉秀。
是,她是原配,她是委屈了。
可郭聖通就好受嗎?
明明是無奈妥協之舉,卻說的好像是她千方百計奪來的。
春日晴空透亮,白光在雲層裏閃爍。
風過處,燕雀聒噪,三五片桃花從枝頭打着轉落下。
前世的她還伏在長秋宮的地上。
透明的重重宮闕漸漸清晰起來,隔斷了她的目光,隔斷了說話聲。
四下裏重又死一般的靜寂起來,這座偌大的宮殿裏彷彿就只剩下裏她自己。
她也不知爲什麼,竟像個孩子般慌亂起來。
她順着宮廊朝前走。
越走越快,到最後小跑起來了。
風捲來淡淡的花香味。
空曠無人的宮廊走不到頭似的,長秋宮竟像是在永遠也到不了的天邊。
她跑的急了,一沒留神被什麼絆了一腳,重重地往前撲去。
她認命地閉上了眼,滿以爲這就要從夢境中掙脫出來了。
“你這又是何苦呢?”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繼而一雙手伸過來扶她。
她並沒有藉着力站起身。
這聲音很熟悉很熟悉
她仰起頭來。
陰麗華。
果然是陰麗華。
“你來幹什麼?
再着急住長秋宮也不急在這一會吧。”
郭聖通蹙起眉來。
她沒有說話啊,可這又的確是她的聲音。
她再往上望去。
她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陰麗華呢。
她咧了咧嘴,垂眸打量了下自己。
透明的。
好吧。
她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一邊看着前世的她和陰麗華對陣。
很奇怪。
她從前感受不到前世的自己的喜怒哀樂。
可這次,她感受到了。
別看前世的她語帶嘲諷,似是對陰麗華很不待見。
但郭聖通知道,她不喜歡陰麗華,卻也並不恨她。
是,按常理來說,兩個都能爲正妻的女人嫁給同一個男人,她們該鬥的烏雞眼纔是。
何況現下劉秀又說出來陰麗華委屈讓後的話來,還有陰氏族裏不少人疑心陰麗華母弟遇難是她害的。
可她這會兒見着陰麗華後,心裏還真是平靜的很。
她有什麼好恨陰麗華的?
劉秀先求娶的是她,她的確是原配。
是她郭聖通讓她由妻爲妾,她心中多少有些歉疚。
雖說她在這其中也只無能爲力的棋子。
雖說沒有她郭聖通,也會有李聖通、劉聖通來填補她的位置,爲劉秀在河北站穩腳跟做出貢獻。
但到底是無法坦然面對陰麗華。
試想一下,倘若是她要爲妾這麼些年,必定做不到她這般能忍能讓。
既然本就是陰麗華的,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還給她了也好。
她和劉秀往後如何相濡以沫、矢志不渝那都不關她郭聖通的事了。
最後史書上能提都不要提她。
不是因爲她作爲失敗者輸不起,而是她覺得噁心又難過。
他們一片真情了,那她和他呢?
他們又算什麼呢?
她記得,陰麗華剛從南陽接來時,劉秀給陰麗華定封貴人,和她平起平坐。
她一下明白過來,皇後是要留給陰麗華的。
那一刻,她無比痛恨自己的一見鍾情。
可她還是愛他,愛到給他生了五個孩子,愛到和陰麗華一起分享他。
她愛的卑微,陰麗華也不比她好多少。
既如此,她又有什麼好恨陰麗華的?
只是,話雖如此,也不代表着她就能和陰麗華把手言歡了。
她們註定做不成朋友。
郭聖通的話落音後,便聽得陰麗華無奈一笑:“非得這麼刺着人說話嗎?”
郭聖通也笑:“別人看來,我們不正該這麼說話嗎?”
她徐徐轉過身去,信手摘來朵桃花簪在頭上:“回去吧,你我之間的話早已經說完了。
你既不用來同情我,也不用洋洋得意。
我後半輩子會過的更好。”
她昂起頭來,陽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容貌早已經脫去了稚嫩,但那股子驕矜卻是埋在靈魂深處,怎麼都洗脫不去。
她自己知道,陰麗華也知道,劉秀的確想補償陰麗華。
但也不代表劉秀可以無故廢郭聖通,那會掀起朝堂震盪。
他之所以想廢郭聖通,還是爲了這天下。
連着兩年日食,上蒼憤懣不滿的說法已經壓的劉秀直不起腰了。
而他還不能下罪己詔認錯,那會叫度田前功盡棄,甚至後患無窮。
但既承命於天,就不能說天是錯的。
總該有人爲此負責。
劉秀不能。
只好她郭聖通上了。
左右他也起了廢后之心,不如成全他好了。
建武十七年秋七月,妖巫李廣等羣起據皖城,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
九月,破皖城,斬李廣等。
冬十月辛巳,劉秀以郭聖通善妒不能容人爲由廢后,“皇後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
宮闈之內,若見鷹鸇。
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託以幼孤,恭承明祀。
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後璽綬。
陰貴人鄉里良家,歸自微賤。
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宜奉宗廟,爲天下母。
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
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
劉秀要補償陰麗華,卻也不願讓郭聖通就此爲人輕賤。
他先是不許爲新後祝賀,其後又改封右翊公劉輔爲中山王,封廢后郭氏爲中山王太後,居北宮,以常山郡劃給中山國,以二郡奉養郭氏。
他想要盡一切可能安置好郭聖通。
然而,郭聖通領不領情尚且不說,朝臣們是廢后詔書一下就鬧翻了天。
太子講師郅惲言於劉秀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得猶制御也。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
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
其後,太子太傅張湛爲了表達對無故廢后的抗議,這位本該大有作爲的重臣稱病不朝。
後大司徒戴涉死,劉秀強令起用張湛來取代戴涉。
張湛當堂便溲,自斷仕途,用盡一切來盡到爲師爲臣的責任。
劉秀心中有愧,此後多次彌補郭氏和郭聖通。
建武十七年,郭況徙封大國,爲陽安侯。
郭聖通從兄郭竟,以騎都尉從徵伐有功,封爲新郪侯,官至東海相。
郭竟弟郭匡爲發乾侯,官至太中大夫。
從前廢后,大多還要牽連家族。
劉秀現下如此,是要安自己的心安郭聖通所生兒子的心安天下人的心。
然而,郭後既廢,太子劉疆又如何還能安於太子之位。
郅惲乃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賢臣,及有纖介,放逐孝子。”
於是,他數次向劉秀請辭太子之位。
若說廢郭聖通還能說出點牽強的理由,可廢太子呢?
劉疆爲太子十六年,始終賢名遠揚,爲朝臣認可。
就因爲其母被廢,便連太子也要一併廢去嗎?
劉秀爲此始終不肯應允。
建武十九年六月,劉彊再度懇求“引愆退身”,劉秀情知留劉疆再在太子之位上反倒是害了他。
於是戊申日下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
東海王陽,皇後之子,宜承大統。
皇太子彊,崇執謙退,願備藩國。
父子之情,重久違之。
其以彊爲東海王,立陽爲皇太子,改名莊。”
非常幸運的是,劉疆作爲重點培養了十六年的太子也得到了保全。
他退位藩王之後,劉秀親自爲其重選官署。
繼續沿用河西與鄭興,衛宏等相善的杜林爲王傅來輔助他。
建武二十年夏,光武帝風眩疾甚。
大病初癒後,深感生命的脆弱,唯恐他日薨逝後郭氏風雨飄搖。
因此將中山王劉輔藩國遷往“漢之湯沐邑”,即高祖故裏沛地,改封劉輔爲沛王,改封郭聖通爲沛王太後。
又升郭況爲大鴻臚,並多次行幸郭府,會同公卿諸侯親家至此宴飲,賞賜郭氏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稱郭況家爲金穴。
建武二十六年,郭聖通的母親劉旻去世。
劉秀親臨送葬,又命人將郭聖通的父親郭昌由真定郭氏祖墳迎至洛陽,與郭母合葬。
並贈予郭昌陽安侯印綬,諡號爲思。
建武二十八年六月丁卯日,郭聖通去世,葬在邙原之上,號爲北陵。
宮闕散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郭聖通自地上撿起一卷帛書,展開來徐徐讀之:“光武郭皇後諱聖通,真定槀人也。
爲郡著姓。
父昌,讓田宅財產數百萬與異母弟,國人義之。
仕郡功曹。
娶真定恭王女,號郭主,生後及子況。
昌早卒。
郭主雖王家女,而好禮節儉,有母儀之德。
更始二年春,光武擊王郎,至真定,因納後,有寵。
及即位,以爲貴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
帝善況小心謹慎,年始十六,拜黃門侍郎。
二年,貴人立爲皇後,彊爲皇太子,封況綿蠻侯。
以後弟貴重,賓客輻湊。
況恭謙下士,頗得聲譽。
十四年,遷城門校尉。
其後,後以寵稍衰,數懷怨懟。
十七年,遂廢爲中山王太後,進後中子右翊公輔爲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
徙封況大國,爲陽安侯。
後從兄竟,以騎都尉從徵伐有功,封爲新侯,官至東海相。
竟弟匡爲發乾侯,官至太中大夫。
後叔父梁,早終,無子。
其婿南陽陳茂,以恩澤封南侯。
二十年,中山王輔復徙封沛王,後爲沛太後。
況遷大鴻臚。
帝數幸其第,會公卿諸侯親家飲燕,賞賜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爲金穴。
二十六年,後母郭主薨,帝親臨喪送葬,百官大會,遣使者迎昌喪柩,與主合葬,追贈昌陽安侯印綬,諡曰思侯,二十八年,後薨,葬於北芒。
帝憐郭氏,詔況子璜尚陽公主,除璜爲郎。
顯宗即位,況與帝舅陰識、陰就併爲特進,教授賞賜,恩寵俱渥。
禮待陰、郭,每事必均。
永平二年,況卒,贈賜甚厚,帝親自臨喪,諡曰節侯,子璜嗣”
這帛書上把她死後事都說了那老遠去,看來她是真脫離了廢后下場悽慘的定數。
她委實不該有戾氣了。
原來她被廢,並沒有連累家族。
甚至劉秀的兒孫都加倍禮遇郭氏。
劉秀確實做到了盡一切可能來對她和陰麗華好。
當前世種種盡數鋪開來後,她越發不明白她爲什麼還要重活這一生。
劉秀最後沒有屬於她,那又怎麼樣呢?
最起碼,她知道他待她也是有情義的。
這就夠了。
何況,在沒有他的日子裏,她過的也很好很好。
她有孩子們,有豌豆,有熱熱鬧鬧的生活。
還是說前世的她也不知道死後的這一切?
因爲,她看到她在掩面而泣。
她走過去蹲下蹲下抱住她,輕聲道:“或許,真的是誰都沒有錯,錯的是不該相遇,不該動情。”
倘若沒有動情,她和陰麗華都沒有痛苦。
而今生很好,再沒有人會受傷會爲難。
陰麗華過的很幸福,她也過的很幸福。
至於那懸在頭上的日食,她想也沒有什麼好恐懼的了。
前世時,劉秀尚且盡一切可能周全她,爲她和孩子們安排妥當,何況今生?
她該相信他一次。
她站起身來深吸了口氣,揮別前世的她,猛地朝地下倒去。
她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