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回 推背玄機
“聖上。這件東西請您過目。”
兩儀殿,一身錦雲明黃衣袍的太宗坐在龍塌上,一邊的紫袍大太監雙手託着一本紙書,上前幾步向太宗呈上。
太宗接過來,翻開掃過兩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看着書的目光也開始變得專注。
大殿中央,房玄齡身着一身紫色朝服,打量着太宗的神情。他的嘴角,隱約露出一絲笑意。
“這書……又如何在你這裏?”半晌,太宗驚訝地抬起頭來。
“其實不瞞聖上。這本書是我無意間在中書省看到,又發現這字裏行間似乎透着一股玄機,所以才抄了下來。”
“中書省?可這書不是朕命袁太史修的麼?朕還沒有等到他呈交給朕,怎麼就跑到中書省去了?”
“哦?原來這是聖上命袁太史修的,預測大唐將來國運的書?難怪如此玄妙了……”
“是啊,這一頁朕看過,當時是李太史的筆跡。對了……房相,這書朕當時只看到了一些殘卷,看得懵懵懂懂,不如朕向你借來參閱一段日子,如何?”
房玄齡眼看計謀得逞,是說不出的得意。當然,眼下還得裝作爲難:“這個……”
“怎麼,你敢不同意?”
太宗挑起眉,別有意味地瞥了房玄齡一眼。
房玄齡匆忙拱手:“是,那就先請聖上參閱罷。”心下一邊得意之時,還暗暗送了太宗兩個字:“強盜。”
太宗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隨着腳步聲漸漸離開大殿,他迫不及待拿出那一卷書。
第一頁,是手抄的字跡:
唐貞觀十七年正月,朝議大夫司少監史侍制詔袁天罡等,伏惟敕命,奏己報所撰到推背圖。
誠奉。
偶成六十餘圖,橫跨大約千年,載事之大者,有大唐以後國運興衰吉兇。
恐泄天機,宜當各慎其傳也。
接下來,就是手繪的圖,和爲每一幅圖所配的文字。
第一幅圖,上面畫着一個男子,兩手高舉在上,託着日月,附着一首詩:
自從盤古得希夷,龍爭虎鬥事可悲,萬代興亡難盡計,且就武後定玄機。
……
“李太史,袁太史呢?”
“師傅他歸隱了。”
“呃,那不如就你吧。這個……你來替朕解釋一下。”
李淳風看到太宗手裏拿的書,瞥見了那上面熟悉的圖畫,心下一驚。不知道太宗從何而來的這本書?
他只有拱手:“此乃天機,臣不敢泄。”
太宗雙眉一皺,露出怒氣。良久,他長嘆一聲:“依書中猜測,此後兩百年間,有一亂難平。兵慌馬亂,又是六百年後,有一大治。與這些比起來,朕的富貴又何足道哉?”
李淳風微微一笑,不言不語。
太宗目光飄忽向大殿的高空,眼神裏若有所思:“江中鯉魚十八片,片片只從流水起,子子孫孫二九人,三百年來少一紀……這便是說,我李唐江山可傳十八代,共約三百年,是或不是?”
李淳風依舊是微微一笑:“此乃天機,臣不敢泄。”
“當空女子本姓武,手執金符坐中土,身着霞光五綵衣,自乘金錘擊金鼓……這個坐在大殿上的,帶着金冠的女子,是怎麼回事?”
“此乃天機,臣不敢泄。”
“莫非……她就是奪我李唐江山的人?”
李淳風一句話都沒說,微微一笑。他當然不能露出任何突兀的表情,讓太宗來猜測他說的到底對不對。
太宗是什麼人?一個眼色,就能分辨出真假。
“李太史,你知不知你最令人惱怒的地方在哪裏?就是你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肯說。”
“聖上……此乃天機,臣……真的不敢泄。”
“好了好了,滾回去吧。”太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衝他揮了揮手。
“是。”
李淳風還應的真乾脆。太宗有些憤憤不平地望着他的背影。不過,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個人……倒還不急着現在就除掉她。
房玄齡有什麼心思,他也是知道的,只要他在位一天,他就絕對不敢亂來。
而李治仁弱,卻又對那個女子言聽計從,如果真有一天,李治坐上了皇位,那一切不還掌握在那個女子的手裏麼……
“咳咳……”他不禁咳了兩下,眼下這幅身子,是越來越不行了。上一次突發風疾,就臥牀了幾個月,這病難以痊癒,哪怕有一天突然發作,來不及交代後事,也是可能的……
想到這裏,他不禁喚了一個小太監來,伺候筆墨。
提筆,在明黃的卷軸上,落下行雲流水似的字跡:
“給吾兒雉奴……”
……
“近日父親舊病發作,除了五品以上官員調動,祭祀,兵馬,決死罪,禁衛軍調動的事宜之外,其餘的,暫時都由我來決定。”
武寧初依舊站在兩儀殿的一道三尺見方的樑柱後面,從宮娥太監手裏接過茶盞。
天氣轉冷,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絨毛衣裙,活動起來有些不太方便。
茶盞上面熱騰騰冒出來白色的煙霧。武寧初小心地將托盤擱在鋪着明黃色桌布的那張御桌上,用雙手將茶盞託了起來,放在桌案上。
她向坐在龍塌上面的人微微一頷首,拿回托盤,輕手輕腳地退了回去。
隨即,她可以感到那龍塌上面,一道目光轉了過來,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會,不一會兒,那目光又轉移開,投向別處。
武寧初心下一動。
轉眼已經是三年。兩儀殿的一切都沒有變,直到今天,坐在龍塌上的人,換成了太子。
算起來,他今年已經十九了。
雖然這三年裏她跟太子不怎麼說話,可是每次太子面見聖上遇到她在御前奉茶的時候,每次太子跟她在內廷或者外朝擦肩而過的時候,武寧初總能覺得,他的目光會在自己身上停留一小會兒。
武寧初是看着他長大的,他的心事她怎可能不知。可是從三年前,她怕惹禍上身而故意地疏離太子,到現在更怕害了太子的將來而故意與他疏遠,太子從一開始淡淡的關切的眼神,到她能感到他越來越炙熱的目光,都令她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