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 就是康熙來暢春園之前, 曾經和太子一起過去乾清宮後側西邊的弘德殿—這是皇孫們讀書的地方。
父子倆一前一後踱步而至, 康熙突然問道“你知道這昭仁殿有什麼典故?”昭仁殿在乾清宮後東處,正好與弘德殿相對。
胤礽聽康熙這麼問,微微躬身道“回汗阿瑪,兒臣記得,這裏是前朝末年李闖入京,崇禎砍殺女兒昭仁公主的地方。只是自先帝於弘德殿祭孔先師之後,弘德、昭仁兩處俱爲天子讀書之所。”
“嗯,所以朕令皇子皇孫們就讀於弘德殿, 而自己於昭仁殿讀書論文, 也有警示之意。”康熙盯着太子目光幽深,道“你要明白朕的苦心。”
太子垂手應是。
書房裏已經不止小皇子和幾個皇孫了,還有胤祉的長子弘晴、富爾祜倫的長子廣延,以及胤祺的長子弘昇。皇子中年紀最大的是十二阿哥胤裪,不過這位已經預備娶媳婦了, 正忙着,可以不必每天來上書房。
其他的阿哥,只要是沒差事的,比如老九、老十,也得按時進宮讀書。就算如胤禩、富爾祜倫有差事,康熙也要求胤禩每旬送一幅字進宮, 要求富爾祜倫寫寫詩文……
總之, 學業壓力並沒有因爲成婚出宮開府而完全甩開。就連胤禔和胤祉, 也得時不常寫個札記一類,送進宮給皇帝過目。
所以康熙在見這些小皇孫的時候,就特別提到“你們阿瑪也都是在宮中讀書多年,纔有了今日的本事爲朝廷辦事、爲朕分憂,你們年紀還小,正該是努力學習文武之道的時候。”
“不止要通解經史文章,也要不輟弓馬騎射,不忘先祖遺風。”
康熙關於“弘德殿書房的教育指示”叨叨了小半個時辰,諸皇子皇孫們被訓示的頭暈眼花,就連胤礽都覺得,沒必要說這麼多吧?汗阿瑪過去不這樣啊,難道真的是人越老、越囉嗦?
“得壽在讀什麼書了?”
虛歲十一的得壽站出來“回汗瑪法話,孫兒在讀中庸,史書正在讀漢書,師傅也在教孫兒熟悉本朝典例。”
“你也得多過問一下,”康熙對太子說道“關於本朝典例、歷史,多教教他。”
胤礽低聲應是,他心中很高興,這是汗阿瑪在表達某種態度。他看着得壽,眼神中全是鼓勵,兒子這個時候你可不能表現失常啊!
“既然得壽開始學習本朝典例,那朕問你,你覺得本朝在關外,立國之本是什麼呢?”
“回汗瑪法,孫兒以爲是,”得壽想了一下,又看到了阿瑪殷勤的目光,挑了他經常聽說的一種說法“立國之本當然是弓馬騎射,不斷地保持勝利,才能立足遼東,放眼中原!”
胤礽鬆了一口氣,好歹這答案還算貼切,不算答的不好。但看康熙的臉色確實不置可否,他笑問道“弘晰,你怎麼看?”
得壽心中一緊,他下意識的認爲這是瑪法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他看向了父親。胤礽朝着兒子搖搖頭,讓他稍安勿躁。
弘晰道“汗瑪法,孫兒的看法同大哥一樣,本朝正是以弓馬騎射爲本!”他年紀還小,日常能聽到關於這方面的說法,也只有練騎射的時候諳達常常掛在嘴邊上的話,他自然以爲那就是答案了。
皇帝沒有說什麼,只是誇他們答的不錯,說他們還小,務必要認真讀書。之後康熙查問了幾個皇子的功課,就帶着太子離開了。
春明園書房裏,胤禔盯着牆上掛着的一幅字“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於食有福。”耳朵裏聽着弘晗說話。
“……兒子不明白,其實堂兄說的也有道理,可爲什麼汗瑪法看上去不甚滿意呢?”
“因爲你汗瑪法想聽的不是這個。”胤禔終於回頭,看着已經過書案高的長子,笑道“你覺得,爲什麼你汗瑪法只問他們,不問你?”
弘晗沉默一下才道“因爲他們是太子之子,得壽哥哥還是太子的長子。但兒子身邊的太監也說,因爲得壽哥哥身體不好,每年都得病一陣子,毓慶宮的人也巴結弘晰。”
七歲的孩子能想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胤禔將他拉倒身邊,笑着呼嚕他的頭髮“記得阿瑪和你說過的話嗎?不必想這些。至於你瑪法爲什麼不甚滿意,卻也不苛求,因爲他也發現這個問題太大了。就比如弓馬這一點,能夠入關、染指中原,自然是武力強橫,但這是弓馬立國的功勞麼?”
弘晗很迷惑,他身邊從師傅到哈哈珠子再到諳達,都這麼說因爲本朝以弓馬騎射起家,所以他們爲了不墮先祖之風,一定要苦練騎射雲雲。這難道不對嗎?
胤禔想了一下兒子的年紀和理解能力,決定不講的那麼全面,就從一個側面來闡述這個問題“弘晗啊,阿瑪先不和你說別的,只說這弓馬騎射。你要知道,本朝靠的可不是弓馬騎射。”
“那是什麼?”弘晗震驚的看着阿瑪,這會倒是如尋常孩童一般。
“靠的是火器和火炮。”胤禔鄭重的重複“你要記住,本朝從一開始就善於使用火器,你想,入關之時,滿蒙旗丁纔多少人?能從軍者多少人?如果不是能夠使用火器、拉攏綠營……”
此時的朝廷對火器還是有想法的,以實用主義爲指導,去加強火器,尤其是火炮的技術水平。但由於技術受限,只能在射程和角度上下功夫。
但從康熙而至乾隆,就是典型的“忽忽悠悠把自己給忽悠瘸了”,謊言重複一萬遍就變成了真理,“弓馬騎射起家”的鬼話在立國百年之後,真的被封爲圭臬。關外汗王們是如何起家的,是如何奸詐狡猾、如何的懂得與時俱進反而沒人在乎。
還真以爲自己承天景命,理當爲天子,胤禔心中想着,看弘晗半懂半不懂的樣子,他道“弘晗,過去阿瑪從來沒有問過你,你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讀書嗎?”
弘晗猶豫着觀察胤禔的臉色,小心的回答“回阿瑪,兒子不知道……就是從小您就教兒子讀書,額娘、姐姐也是,兄弟們也都讀書,就讀下去了。”
“哈哈。”胤禔失笑,道“那麼阿瑪就告訴你,讀書是爲了讓你明白很多事情,尤其是一件事究竟是如何變成現在的樣子的。就像你瑪法問的這個問題,你讀書越多,就越能明白,本朝的根基是什麼,到瞭如今,又變成了什麼。懂麼?”
“現在不懂也沒關係,你慢慢讀書,日後總會懂得。”
弘晗靠着阿瑪,突然有點委屈的說“阿瑪,汗瑪法叫得壽和弘晰的師傅叫他們典例,兒子和弘晴幾個就不必學……弘晰還沒我大呢。”
胤禔心中暗笑,就哄着兒子道“這有什麼,你阿瑪我當年可寫過軍事札記,不就是朝廷典例?你回家的時候,阿瑪講給你聽!再說,如今給你們做師傅的是哪個啊?”
“琴棋書畫也有,但主要負責給大家講書的師傅是徐元夢,還有專門負責兒子和弘晰功課的年輕翰林,叫楊玠。”
“楊玠,是他啊。”胤禔眼神一閃,“真是巧了。行了,今兒你回來也不必讀書,和你姐妹弟弟玩去罷!”
等弘晗離開書房,外頭幾個孩子大聲歡笑的聲音傳過來,胤禔才叫來了秦吉了和跟着弘晗的太監何守忠。
“你們師徒倆多在大阿哥身上用些心,他還小,獨個在宮裏讀書,延禧宮有時候也照顧不到。”胤禔就問“譬如這個楊玠,他在上書房如何,對大阿哥如何?”
何守忠就道“奴纔回主子話,楊編修是上一科的傳臚,他纔來了不久,倒還看不出什麼。”
胤禔聽着何守忠稟告,決定改日去自怡園,揆敘正作爲翰林院掌院跟在康熙身邊,下職之後自然要回到自怡園。
自怡園裏只有揆敘,成德、揆方全家和揆敘的媳婦都在城裏,覺羅氏夫人身體欠佳,除了揆敘必須跟着皇帝,其他人都留在家裏侍疾,也防備老太太有個好歹。
“王爺可真是,”揆敘白麪微須,此刻笑道“不瞞王爺,楊玠進上書房,原本是皇上點的。他是傳臚嘛,江南書香世家,教皇子皇孫讀書,起碼不會把他們教壞了。”
“原本?”
揆敘喝了口茶才道“原本,他和其他幾個滿漢翰林,都是皇上給毓慶宮四阿哥預備的。那孩子如果沒有夭折,正好今年和弘晉一起讀書嘛。可孩子夭折了,這些翰林學士還是得安排,楊玠分到弘晗阿哥身邊,連我都沒想到,着實是碰巧的。”
“再說,若是我安排,怎麼也得和你說一聲。”
揆敘捧着茶碗,突然道“對了,王爺怕是還不知道,今天皇上明旨太子統籌京旗回遷之事,四阿哥、五阿哥都被點名參與。皇上會不會讓皇阿哥們再管部務?”
年長皇子封爵之後分管部務,順治朝初年和後金時代這是常例,揆敘有些擔心,畢竟這麼大的事情,皇上去略過了直郡王和三貝勒,尤其是直郡王,這不應該啊。
“不會。”胤禔不假思索,斬釘截鐵,“汗阿瑪這麼多年做的事,都是爲了削弱旗主的影響,哪怕是自己兒子。如今他老人家春秋鼎盛,令阿哥們管部務?不可能的。”
“不過,老八如今管着內務府的差事,這事汗阿瑪居然沒點他的名?”胤禔搖搖頭,有些奇怪。
揆敘放下茶碗“怎麼沒有,皇上沒下旨給太子之前,就讓八貝勒統計旗下包衣三旗了。說來八貝勒辦差還是能幹,而且爲人禮賢下士,溫和謙遜,倒也難得。之前,八貝勒府開宴,還請我過去了,八貝勒交遊頗廣啊。”
“這倒是,我那位八弟能辦事是真的,內務府他負責的部分井井有條,這兩年從無紕漏。”胤禔似笑非笑“凱功覺得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