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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留得青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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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力達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一動也不動,好像怕驚醒了一個夢。

1

當天晚上,“說七說八”論壇上的那篇長文被刪除了。但是,這基本上已經無濟於事,該被發現的已經被發現,該發酵的繼續在發酵。車小軒晚上此起彼伏的電話可以驗證這一點。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車小軒抱住賀川:“川哥,幸虧你回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面對。我都想放棄掉算了,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他們,他們要什麼儘管拿去好了,我們就帶着兩三千萬,離開溫州,去過清淨的日子。”

“傻瓜,現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十年拼搏出來的,又不是偷的搶的,爲什麼要輕易放棄,爲什麼要送給別人?”

“以前我還真有些捨不得,不過現在,川哥,有你在身邊,即使什麼都沒有了,我也……”

賀川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好了,別說了,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車小軒往他身邊貼了貼說:“川哥,我想過了,等這件事過去,我們一起把整個事業理一理,順一順。我有個初步想法,把一些東西清理掉,就留下五馬街三間店面,然後幾個城市各留一間店面,到時候每個城市都有一個落腳點。以後我們想到哪裏去就到哪裏去,都有我們自己的家,我們不再整天糾纏在這些煩瑣的事情上,過神仙般的日子去。”

賀川沒有回答。

車小軒繼續道:“如果你不想太清閒,想繼續創業的話,也可以,我都聽你的,反正我接下去都不管了,都交給你了。嘻嘻嘻。”

賀川還是沒有回答。車小軒以爲他睡着了,從他懷裏抬頭看。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閃亮,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裏。

車小軒推推他:“川哥,你在想什麼?”

賀川驚醒過來問:“小軒,剛纔你說什麼?”

“沒什麼,你不要多想了,我覺得你的辦法很好,就照你說的去做,情況也不會惡劣到哪裏去。”

車小軒雖然這麼寬慰賀川,她自己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不知爲什麼,她有着不祥的預感。

她身邊的賀川一動不動地、安安靜靜地躺着,可是車小軒從他忽深忽淺的呼吸中,可以判斷,這一夜,他也沒有睡好。

第二天,還是按照昨天的做法,現場給小額度的債主辦理退款。車小軒另外組織了三個小組:一個小組由賀川負責,配合調查組的調查;一個小組由車小軒自己負責,與大額度的客戶進行溝通和解釋;一個小組由蘇力達負責,主要跟幾家從軒軒借貸公司這借去了四五個億的企業協商,能不能抽出部分資金還給軒軒借貸公司應急。

事情沒有出現轉機。一方面,來現場要求退款的小額債主不減反增。另一方面,大債主的電話越來越多,說話越來越不留情面。雖然他們基本上還沒有出現在現場,而且千萬以上的債主,一般也不會出現在現場,但是那種呼之慾出的壓力,已經讓車小軒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車小軒現在要做的,就是儘量安撫住這批大客戶。如果他們一旦也鬧起來,手中可以動用的資源力和影響力很大,到時候軒軒公司就很難頂住了。

下午點,賀川把幾個財務叫過來,統計了一下數字。前天,加上這兩天,三天時間現場退款額達到4000萬。蘇力達手頭握有風險金一個多億,照這個速度,還可以挺幾天。不過按照賀川昨天跟調查組的說法,退款到今天就結束了。他說“要保存實力”。

聽取情況彙報後,賀川的想法發生了變化。他說:“今天外面那些人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也基本上接受了以這種方法這種速度辦理退款,如果明天停止的話,我擔心事情又會鬧起來,他們的情緒又會激動起來,小軒,你看……”

車小軒原來也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聽賀川這樣說,馬上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賀川停了停,又對車小軒說:“今天,你肯定接到了不少電話,我也接到了一些大客戶的電話,有的甚至已經在威脅我了。這些人有一定的影響力,我想我們得罪他們不起,所以是不是退還部分人的錢款,適當減減壓?否則我們的壓力會更大,對我們善後也很不利。”

蘇力達聞言表示反對,他說:“賀主任,你說的對小額客戶繼續退款,我很贊同,但是大客戶如果退款,我們的資金承受不了。而且一旦放開這一塊,就會像山洪暴發一樣,不是幾個人的問題,而是幾百人,如果他們都鬧起來,衝擊太大了,無法阻擋。這個問題你前幾天也提到了,不會不知打它的嚴重性吧?”

賀川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們也開始鬧起來了,他們都是能力通天的人,你把他們都堵在那裏,到時候一旦爆發,衝擊力和破壞力不是更大?”

蘇力達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我建議暫時不要動大客戶。”

兩人各有各的道理,誰也不能說服誰。

賀川轉頭說:“小軒,你決定吧。”

車小軒左右爲難,賀川所說的壓力,她也體會到了,她的壓力比賀川還要大;蘇力達所說的顧慮,也有道理。

車小軒最後的決定,是由感情而不是理智來判斷了,所以她還是聽從了賀川的建議,給部分大額債主發放債務。蘇力達有些無趣,想舉步離開,車小軒留住了他,泡了一杯茶給他,算是一種安慰。

賀川和車小軒商量了一下,塗塗改改,擬了一份名單,共7人,大部分是目前電話打得比較多的,態度比較堅決的。這名單裏,竟然有律師陳時龍。

這個人是賀川提出來的。車小軒說爲什麼要退錢給這個敗類?

賀川解釋,陳時龍打了個電話給他,他有00萬存在車小軒這,要拿回來。

“我不給他!”

“你也知道他是敗類,我們有一些事情他都知道,如果卡着他,到時候他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何況他的數額不大。算了吧。”

車小軒這纔沒話說。她突然想到一個人,特意交代:“對了,三叔那筆60萬債務,你把他列進去吧,這筆錢作特殊處理,不打折扣,該給的利息都給,不扣除。”

賀川考慮了一下,說:“三叔這筆錢,還是不要跟這些大客戶混在一起。這樣吧,到時候我私下跟他聯繫,給他60萬就行了。”

賀川拿着名單想了想,不放心,打了個電話給政協副主席。兩人通了半個多小時的電話,又增加4個人的名單。這總共11個人的總額,將近兩個億。

賀川把名單遞給蘇力達,讓他去銜接辦理這十幾個大客戶的退款手續。

蘇力達瞥了一眼名單,不情願地說:“現在我們哪來這麼多資金?”

賀川道:“大家再想想辦法。力達你那邊幾個企業再催一催,能不能弄個5000萬、一個億。另外,全國的連鎖店,每家店回籠個50萬到100萬。非常時期,連鎖店也不能置之度外,必須支援總部。”

蘇力達皺皺眉說:“車總,我還是那句話,這十幾個人一旦退款,消息傳出去後,其他大客戶肯定不答應,一定會不顧一切上門來,我們怎麼對他們解釋?而且一下子這麼多資金抽出來,我們的元氣會大傷,以後再需要資金的話,會很困難!”

車小軒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賀川搶先道:“力達,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是這裏有個孰輕孰重的問題。我跟你們說實話吧,今天我跟調查組接觸下來,他們給我透底,幾個大客戶已經給調查組甚至市委領導施加壓力,如果再不控制住他們的話,據說他們會建議市委派清算組進駐企業,進行大盤查。我想把這批人安撫住,讓他們爲我們說好話。調查組也認同了我這個方案。”

“我擔心這樣會適得其反。”蘇力達說。

“就這樣吧。”車小軒說,“力達,就按照川哥的意思去做吧。”

關鍵時刻,體現出了軒軒服飾的強大實力。

第二天早上9點,蘇力達向車小軒和賀川報告,籌資已經達到1.8個億。這1.8個億中,除了三家企業打了500萬,其餘的均是各地門店緊急撥付過來的資金。

調查組對軒軒服飾的實力表示讚賞,對軒軒服飾主動籌資解決問題的舉措表示讚賞,希望軒軒服飾再接再厲,想盡千方百計,平息這場風波。

蘇力達在旁忍不住出聲道:“我們兩個億,買你一顆糖喫喫。”

在場幾個人朝他白了白眼,都當做沒有聽見。

上午9點開始,明面上,公司現場二三十萬、四五十萬的債主,按部就班地辦理退款;暗地裏,幾百萬、幾千萬的錢款,無聲無息地流出去,幾個小時的時間就沒了。

錢是無聲無息沒了,事後的動靜卻鬧大了。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現在非常時期各債主都在瞪大眼關注着軒軒公司的一舉一動,也在關注着身邊債主們的一舉一動,這麼大筆錢款的異動,怎麼瞞得過大家的眼睛。

下午點多鐘開始,車小軒手機就接到了各種質問和謾罵的電話。車小軒覺得自己的任何解釋都是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對方幾個人提出要求見車小軒,車小軒在這個時候怎麼敢出去見他們。他們說你不來見我們,那我們就去見你。

於是下午5點鐘左右,兩輛商務車停在公司大門前。車小軒讓保安把鐵門開了,放這兩輛車進來,車小軒帶着幾個人親自下去迎接他們。

車上跳下1個人。這1個人,放在軒軒借貸公司的錢款在個億以上。他們終於忍不住,結伴討錢、興師問罪來了。

對大債主們的到來,車小軒早有思想準備。他們遲早會來的,而且她還準備了一大疊資料,向他們解釋說明目前企業資金情況,向他們證明資金都還在正常運行當中。不過運行當中的資金就像一輛定製了目的地的自動列車,已經啓動,直奔目標,人爲無法讓它停下來。

“你們也知道,企業項目運轉起來後,每一筆投資都有安排,資金怎麼可以抽離得出來?你們放心,這些資金很安全!”

“你們蒙人的那一套,我們不管,反正你得把錢拿出來還給我們!”

“按照我們簽下的合同協議,你們的資金都沒有到期,而且我們按時足額支付利息,憑什麼要求我們提前退款?”蘇力達道。

他和車小軒,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和這十幾個人消磨到了晚上10點左右。

那些人見今天談不出什麼結果,憤憤離去,表示不會善罷甘休。

1個人,真不是個好數字!

壓垮軒軒公司的最後一個稻草,就出現在這1個人當中!

兩輛商務車氣哄哄地駛出廠區,誰也沒有注意到,來的是1個人,坐在車上走的,只有1個人。

剩下的這個人,是個內向的中年男子,在這1個怒氣沖天叫嚷不休的羣體中,他是唯一一個不聲不響地站在邊上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最糾結、最痛苦,也最容易走極端。

他借給軒軒借貸公司800萬,這800萬當中,他自己只有100萬,其餘的是親戚朋友交給他讓他拿到這裏放利息的。

他是個公務員,和車小軒有過幾面之交,平時老實巴交的,在家裏也沒有多少地位,常常被老婆詬病。他把自己的錢放在車小軒這裏後,拿了兩個月的利息,他老婆宣傳開了,於是老婆的弟弟、妹妹、閨蜜等,都蜂擁而至,都想把錢拿給他。老婆是個愛慕虛榮的人,丈夫老老實實一個科員,平時對這個家庭、對她的虛榮心的“貢獻率”不高,這回稍微有個長臉的機會,老婆對於上門來的笑臉、奉承和錢款,全部照單全收,交給老公,讓他放在車小軒這裏放利息。

二十幾天前,這些親戚朋友拿了第一個月的利息,紛紛感謝老婆,老婆頓覺臉上有光。沒想到形勢陡變,軒軒公司資金斷鏈的消息滿天飛。許多電話打到老婆那裏,老婆加倍地急催老公,把這個小小科員快要逼瘋了!

剛纔在軒軒公司聽了車小軒、蘇力達和與他同病相憐的那1個債主的來來往往,脣槍舌劍,他對這筆錢頓感絕望透頂,心灰意冷。而在這幾個小時裏,老婆的電話一個接着一個,追問他討債結果,告訴他,如果沒有拿到錢,就不要回家。

老婆的話刺痛了他,他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地溜出來,坐在廠區一個角落裏。看着兩輛車載着滿車的憤怒和怨恨和失望,越駛越遠,他覺得希望也離自己越來越遠。這時他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

“看來,他們明天還會來,不會善罷甘休。川哥,你看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就像今天這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真沒有錢,他們又能怎麼樣?照合同上的,他們也沒有理由這個時候來討錢。”

“我總覺得這樣會有問題,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別想這麼多了,我們不理他們,他們又奈何我們?對了,這段時間你不要回別墅了,就留在公司,叫力達他們加強安保工作。”

兩人的對話再一次刺痛了這個絕望中的中年男子,就像一雙冰鞋,在他的傷口上又惡狠狠地踩上幾腳,把他踩了個稀巴爛。

那兩人邊說邊上了樓,廠區裏一片死寂。

這個中年男子緩緩地沉重地站起來,看了看天空,天空一片愁雲慘霧。

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入身後的一幢樓房,一直往上走,走上了6樓。6樓有個天臺,天臺上有個水塔,他上了水塔。

他不知道,他在走一個人曾經走過的路。大約半年多之前,一個福建來的老頭子,也曾絕望地走到這個地方,不過最後他還是平安地下來了。

這個中年男子,也下來了!不過不是照着原路下來,而是張開雙手,作翅膀狀,像一隻鳥一樣飛下來。

他沒有能夠飛起來,而是像折翅一樣,重重地墜落下去。

他最後一眼看到了一大片猩紅的希望,在地面上迅速地蔓延開來。

車小軒在這一刻,才突然體會到安固電器老總程景洪跑路時的那種心情,悲涼、悲愴、悲憤、悲催、悲慟、悲嘆、悲慼、悲咽、悲鬱,等等。肯定不止五味雜陳,而是有十味、百味,這很多味中,還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一味不是“悲”。

因爲,她——也——跑——路——了!

發生跳樓事件後,形勢急轉直下,一股鋪天蓋地的旋風,迎面撲來。第二天一大早,00多人衝擊軒軒公司,翻過鐵門,毆打阻攔的保安。警方事先已經派出了大量警力維持秩序,好不容易控制住事態的惡化。

這邊不能泄憤,有五六十個人跑去衝擊五馬街上的軒軒服飾店,砸爛了店門,裏面的服飾被撕爛,被一搶而空。

市裏啓動緊急預案,在原調查組的基礎上,成立聯合調查組,銜接公安那邊的案件調查,更主要的是調查企業生產、經營情況,徹查借貸資金去向和運行情況。聯合調查組組長還是那位政協副主席,常務副組長是市委辦一位副主任。

如果說前幾天政協副主席率領的調查組進駐企業還是裝裝門面,做做樣子,本着平息矛盾和風波的目的,儘可能地保護企業和客戶(債主)的利益,在這兩者中找到共同點;那麼,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羣情激奮,這次聯合調查組,則帶着強烈的解決矛盾的目的。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可以說已經激起了衆怒,總得有人做出犧牲,說得難聽點,總得“有人死”。這個時候,作爲領導,第一,必須考慮如何給上級媒體、上級領導一個事件的解釋和處理結果的交代;第二,必須考慮儘快平息羣怒,必須考慮到“廣大人民羣衆的切身利益,必須把多數羣衆的利益訴求放在第一位”。

在這種指導思想下,該犧牲企業的,就要犧牲。

所以說,這位副主任來勢洶洶,一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的樣子。雖然他是常務副組長,但顯然帶着市委領導的旨意而來。

聯合調查組很輕易地找到一個藉口,名正言順地徹查軒軒公司的所有生產、經營情況,所有的資金往來、資金流向。於是,軒軒公司被起底,幾乎沒有一絲隱私可言。

結果還是挺觸目驚心的。

軒軒借貸公司從各大銀行貸款.億;向私人集資最高時達9億元,這幾天連續退了兩個多億;四多億以高利貸形式借給八家企業;還有十來筆和其他企業間正常的互借互貸,相抵爲負000多萬;欠供應商原材料1000多萬;企業賬面上尚有流動資金5000多萬。

林林總總下來,初步可以計算出來的總虧損達1.5億至1.8億元。

車小軒也是第一次面對這個可怕的數字,很是震驚。企業虧損,她一直是知道的,她有着鴕鳥把頭埋在沙裏的逃避心理,還有着這段時間以來歷經滄桑後的麻木心理,希望通過借貸的利息差,慢慢扭轉這個局面,或者支撐着這個局面,等大環境好轉,再圖振興。但是她沒想到虧損到這種程度,也想到事情會發生突變。

聯合調查組將這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提交市領導。市領導這幾天面臨着巨大的壓力,軒軒借貸所造成的惡劣影響,並沒有消退,所謂的惡劣影響,一個是市民死亡事件,一個是涉及五六百人的羣體事件。市裏急迫地需要找到突破口,給上級領導和廣大市民、還有緊盯不放的外地媒體一個交代。

市裏開過幾次不同層級的會議,雖然有很多人說情,市領導最後還是決定拿軒軒公司“開刀”,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程度。所謂的“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程度”,就是“儘可能地還錢於民”。同時,根據軒軒公司實際經營情況,將其定位爲非法集資。

這個調子一定,就意味着軒軒公司面臨滅頂之災!

車小軒和賀川動用了所有的關係,想改變這個決定,但是收效甚微。幾個領導都向她說明、解釋和嘆苦:“事件鬧得太大了,就像1級以上臺風,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現在你抵抗,只有死得更慘,只要等這事件稍微平息之後,再從長計議。”

“怎麼從長計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有人建議車小軒暫避風險,離開溫州,以免陷入囹圄。

“離開溫州?不就是叫我跑路嗎?”車小軒叫道,“這算什麼?我不走!”

第二天,市裏各方面的信息彙集過來,對車小軒非常不利,再不走就沒有機會了!

於是,車小軒在最後一刻倉皇出走。

她離開公司不到10分鐘,公安局經偵大隊的警車就駛入了公司鐵門。

車小軒躲在紹興一個風景優美的小鎮上,只有蘇力達和賀川知道她的下落。

全國新聞媒體對溫州美女老闆跑路爆炒一頓之後,第三天就被另一個爆炸性的突發新聞代替了。除了有着切身利益的債主,其他人沒有再關注此事。而債主們也由喧囂漸趨平靜,因爲清理軒軒公司,還錢於民的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展開。債主們雖然有損失,不能百分百拿到原來的錢款,但畢竟沒有預想中那麼嚴重。

對於軒軒公司的財產清理,從五馬街的三間店面的拍賣開始,然後擴展到外地的00多間店面。

拍賣五馬街三間店面時,車小軒特地要求在現場的蘇力達打開手機視頻,保持連續的在線接通狀態,她通過不停搖晃、模糊不清的視頻,從頭到尾觀看了拍賣的“現場直播”。

最後一間拍賣的是軒軒服飾一號店,就是賀川想盡辦法從以前的老闆娘那裏買過來的,也是她在五馬街上的第一間店面,她人生中的第一間店面。

當拍賣師棒槌落下時,車小軒再也忍不住內心的巨大悲傷,淚流滿面,失聲痛哭。

4

車小軒,一個人在外,念念不忘要回來。她說,他們要抓我就抓吧。

賀川時不時地跑到紹興去看她,一個星期陪她個三四天的。不過沒多久,賀川去那邊少了,一天他在電話裏說他又回去上班了。

車小軒很奇怪,說:“你不是被那邊開除了嗎?”

賀川似乎不願多說:“我不是沒被查出什麼問題嗎?”

車小軒喟嘆一聲說:“你還是回到那邊去了!不過也好,本來我想你過來,是幫我一起打理軒軒公司,現在軒軒都垮了,平臺沒了,再留你,就是委屈你了。”

賀川默不作聲。車小軒多麼希望他會說,“如果你需要,我就留在你身邊”,或者說,“這個時候,我怎麼可以走,我一定會留在你身邊”。

半分鐘後,賀川低聲說:“小軒,對不起!”

車小軒強作歡顏:“這有什麼對不起的,幸虧你又回去了,不然我破產了,你也失業了,誰來養活我?誰來養活這個孩子?”

賀川又是一陣沉默說:“小軒,這孩子,是不是……不要了?”

車小軒渾身一陣,心臟也是一顫,不敢信自己耳朵:“川哥,你說什麼?”

賀川艱難地:“這孩子,就不要了吧。”

“爲什麼?”這回車小軒聽得分明,心卻蹙得更緊了。

“也許,這樣,更好!”他斷斷續續地說。

不祥的預感像一隻殘暴的手,一把拽住她的心,她痛得差點掉出眼淚:“川哥……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他低聲說。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川哥,你告訴我!”

他沒有告訴她,只是對她說了一句:“小軒,對不起!你……”他輕輕地摁掉了手機。

車小軒撥過去,關機了。

這次通話,竟然毫無徵兆地成爲車小軒和賀川的最後一次通話!

車小軒不斷打他手機,都處於關機狀態。車小軒致電蘇力達,向他打聽情況。蘇力達吞吞吐吐的。車小軒不停地追問他:“你到底說不說?他發生什麼事了?你快告訴我!你不打算告訴我了?”

蘇力達被逼吐出一句:“賀川這個王八蛋,你別管他了,你就當沒有這個人,或者乾脆當他死了吧!”

車小軒情知發生了一件大事,但是蘇力達沒有再說下去。

當晚11點多,車小軒從紹興驅車趕回溫州,潛回別墅。上次拍賣時,別墅沒有被列入被拍賣範圍,被保留了下來。蘇力達聞訊急急如律令,趕回別墅。

“車總,你怎麼敢回來?”

“不是你把我逼回來的嗎?”車小軒盯着他,“蘇力達,你該說了吧?”

蘇力達跺腳道:“你回來就爲了這個人?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車小軒不說話,盯着蘇力達,眼眸中有倔強,有威逼,更有柔軟的無奈和央求。蘇力達怎麼頂得住這樣的目光,他悶悶地對車小軒說:“你跟我來吧。”

蘇力達載着車小軒,開車到一個所在,停了下來。車小軒定睛一看,是賀川的家——說得準確點,是賀川和關平靜的家。

“蘇力達,你把我帶到這裏是什麼意思?”車小軒這麼問的時候,已經隱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蘇力達說:“你應該知道,他的家在樓01室,如果你現在上去敲開門,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車小軒坐在車上沒有動彈。蘇力達說:“你是不是不敢?”

他下了車,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拉着車小軒下車:“你不敢的話,我陪你一起上去,讓你看個清楚明白!”

車小軒甩開他的手:“你幹什麼?你管什麼閒事啊?”

蘇力達也氣道:“又不是我要管閒事,不是你要知道答案的嗎?現在答案就在樓上,你上去就可以揭開謎底了!你是不是不敢了?其實這幾年你一直不敢掀開這層面紗,你怕自己會面對不堪一擊的一幕,對不對?你一直有着自欺欺人的心理,對不對?你已經欺騙自己很久了,那個人也騙了你很久了,他都不想再騙下去,你卻還在自己欺騙自己,你傻不傻啊?”

蘇力達一口氣不停地說下去,他從來沒有用過這麼重的語氣跟車小軒說話。今天是第一次。

車小軒呆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反應過來,叫道:“我落拓了,我要破產了,每個人都要拋棄我,連你也罵我,不把我放在眼裏!”

蘇力達說:“我罵你,就是想罵醒你,就是不想拋棄你,就是太把你放在眼裏了!”

他停頓了一下,突然握住她的手:“就是因爲太把你放在心裏了!”

車小軒的手在他手裏躺了幾秒鐘,再次甩開他的手說:“你胡說什麼啊!”

蘇力達剛纔鼓足起來的勇氣,馬上被車小軒這一甩給甩沒了。他不敢再造次,但話已說出口,他不想輕易放棄,繼續說:“我沒胡說,你肯定也知道我沒胡說,你肯定知道我說什麼。這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說的都是心裏話。”

她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說:“我們回去吧。”

蘇力達抬頭看看三樓,似心有不甘,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瞄準目標用力一扔。“哐當”一聲,三樓一扇玻璃窗被砸壞了。蘇力達又扔出第二塊石子,又是“哐當”一聲。

不到半分鐘,房間裏燈亮了,被砸了玻璃的窗口探出一個腦袋,緊接着又探出第二顆腦袋。

車小軒在樓下看得分明,看得心悸,看得心碎。

三樓窗口,賀川整個人也定在了那裏,眼睛也定在了那裏。雙方在夜色裏有大約5秒鐘的模模糊糊的對視。

這個朦朧的對視裏,有許多的內容,有許多的情感。

這是一個世界殘酷的呈現,是一個世界心碎的崩塌。

“嘩啦”一聲,三樓窗口的窗簾被賀川身邊的那個女人拉上了。車小軒的視線沒有了着落,飄飄蕩蕩,無依無靠。

猶如她的一顆心。

5

蘇力達沒有讓車小軒回別墅,而是安排她住在了一家賓館裏。

車小軒說:“我有家也不能回了嗎?”

蘇力達不放心她,留下來陪她。

車小軒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一再逼問他。蘇力達終於向她講述了這兩天裏他所瞭解到的一些故事。

事情得從政協副主席帶領的調查組進駐軒軒公司說起。

政協副主席很瞭解賀川對於官場上的渴望,那天他故意問賀川他的免職文件下了沒有。這麼一句話,在賀川心裏升騰起了無數個問號和希望。

他察言觀色,私下對賀川說,只要市委對他的免職文件還沒發,他就有把握向市領導提議,給他機會,免除處分,保留他的職務。

當然這是有交換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賀川必須配合調查組的工作,說服車小軒做出解決問題的姿態,在緩解這場借貸風波中,要有確確實實的動作。

市政協副主席說他是帶着任務和壓力來的,這壓力,一方面來自市領導的要求,另一方面,不少借錢給軒軒公司的朋友知道他帶隊解決軒軒公司借貸糾紛問題,暗地裏鼓動他痛下殺手,一定要把軒軒公司的底揪出來,把錢分光。

副主席關切地對他說:“從初步調查情況看,軒軒公司存在大量的問題,這次很難全身而退。即使能夠涉險過關,逃過一劫,這家企業本身已經千瘡百孔,病入膏肓,回天乏術,你在這裏有什麼前途可言?我建議你不要在錯誤的時間做出錯誤的選擇,不要把自己陷進這個大窟窿裏。”

副主席語重心長地說:“賀川,你還年輕,雖然擺在你面前的有很多選擇,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越要審時度勢,把握最正確的那一個機會。”

他繼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軒軒公司的借貸糾紛發展到這個地步,靠三四十萬的退款去施捨普通市民,你說搞得掂嗎?最重要的定海神針還是這些大債主,他們現在潛伏在那裏,一雙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正伺機而動。你遲早得把這批人給服侍好,不然他們在忍無可忍時鬧將起來,會有很多辦法讓你們主動把錢給吐出來。所以我說反正要給他們錢,遲給不如早給,被動給不如主動給。有一點你不要有負擔,你並沒有把軒軒公司的錢糟蹋了,只不過提前給支付了出去。你是爲軒軒公司着想。”

賀川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還是被副主席給說服了。他找了個理由,極力勸服車小軒退回部分來自官場的大債主的錢款,就像他當初勸服車小軒把000萬送給高術印一樣。只不過現在數額比當初大了將近十倍。

車小軒雖然不贊同他的說法,最後還是聽從了他的意見。他也很清楚車小軒並不一定是認同他的理由,而是認同他這個人。因爲愛他!

賀川很感動,又非常內疚。他寬慰自己說:“這筆錢,軒軒公司遲早要埋單的,我只不過提前把這筆錢給支付了。我也是爲了軒軒公司能夠早點擺脫困境。”

賀川很清楚,在第一批還債的十幾個人的名單,不僅僅還錢這麼簡單,還在爲他以後重返市規範辦鋪路。也確實,這個億撒出去後,爲他重返金融辦闢開了一條路。不過後來的事情並沒有像政協副主席說得那麼順暢。

賀川後院起火,被老婆關平靜告發之後,許多人的目光瞄準了他的市規範辦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已經通過各種關係各種渠道在活動。他的迴歸,遭到了各方衆多強大力量的抵制。政協副主席,還有對他即賞識又痛心的賈領導,不可謂不盡心,不可謂不努力,但還是略遜一籌。他們沒能把賀川抬到促進辦副主任的位置,只好退而求其次,策劃讓賀川重新回到報社。

賀川雖有萬般不願,但還是接受了。有總比沒有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過迴歸報社之路,頗費周折。政協副主席和賈領導在市裏活動,賀川硬着頭皮去找關平靜。關平靜的老爸,也就是他的嶽父大人,還是報社總編。

關平靜說:“你不是來找我辦離婚證的吧?”

前幾天市裏已有人找關總編談賀川回報社的事,所以關平靜一見到他的出現,就明白他的來意,她也在等待着他的到來。

上次他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準備週一去辦證,因爲關平靜的舉報,第二天賀川就被叫進了紀委,後來就懸在那兒,沒有去辦。

賀川吸了口氣,說:“辦不辦證,你說了算。”

關平靜說:“聽說你要回來了,那就回來吧。你回來就好!”

她的這句話一語雙關。她當着賀川的面,把那份離婚協議書撕得粉碎。

她上前很自然地挽住賀川的手說:“我們回家吧。”

一路聽下來,車小軒才明白,賀川在電話裏說他回去上班了,她以爲他是回市規範辦,原來是回報社。她失神地痛楚地喃喃自語道:“你真好,可以隨時回家,我現在有家也不能回。”

蘇力達說:“我們正在想辦法,等這件事情平息後,風頭過去了,你就可以回來了。”

“什麼時候?一年?兩年?五年?十年?”車小軒說,“算了,我也不出去了,我就待在溫州。他們要來找我就來吧,要來他們要來抓我就來吧!”

蘇力達以爲她是說氣話,一時衝動過去後,就會平靜下來,沒想到她真的待在溫州不走了。第二天上午,她從賓館回到了別墅。

從紹興回到溫州,到和臨窗的賀川遙望,到聽聞賀川再次欺騙她以鉅款鋪路,蘇力達始終沒有見她掉過一滴眼淚。她只是沉默,沉得很深,沉到塵埃裏去;默得很深,似乎連呼吸也沒有了。

她的沉默裏透露出一股絕望的氣息,這股氣息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地包裹着她。

蘇力達憂傷地注視着她,她恍若無睹。

這時,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進蘇力達的手機,接聽起來,是賀川。原來他連手機號碼都換了。

賀川問他車小軒是不是還在溫州,叫蘇力達趕緊帶她離開這裏。他說有人不會輕易放過她。

蘇力達問,是不是那個和你一樣沒有人性的老婆?

賀川說:“替我跟小軒說我對不起她。”

蘇力達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車小軒說:“她就在我邊上,你自己跟她說吧。”

“不要了!”賀川說,“我,沒臉跟她說話。”

“你豈止沒臉?”蘇力達憤憤然,“賀川,你除了卑鄙無恥無情無義之外,你還有什麼?你什麼都沒有了!”

手機那端沉默了一會兒,說:“力達,替我好好照顧她。”

“我會好好照顧她,不過不是替你照顧她,這跟你沒有一毛關係!”蘇力達說完這句,摁掉了手機。過了三四分鐘,他對車小軒說:“車總,你還是暫時離開溫州吧。”

車小軒說了一句:“我不會走的。”

站起來,往樓梯走去。她的腹部凸出的輪廓,已很明顯,身材略顯臃腫,腳步略顯蹣跚。蘇力達看着她的雙腳從樓梯拐彎處消失,失神了一會兒。

一個在心裏藏了很久的主意,再次浮上來。

6

下午1點多鐘,車小軒才從樓上下來。沙發上坐着兩個人,正在低頭玩手機,她們看到車小軒,連忙站起來:“車總,你下來啦!”

正是胡莎莎和阿梅。她們走向車小軒,一左一右伸出手要扶她。車小軒避開她們的攙扶,帶着不悅:“是不是蘇力達叫你們來的?回去吧,我沒事。還有,你們告訴蘇力達,我想好了,我不會走的,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溫州!”

胡莎莎和阿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很怪異,怪異中帶着戚然。

車小軒又是一“咯噔”,巨大的不祥之感、恐懼之感,好像一把巨大的鐵錘,重重地敲擊在她的心頭。她眼前一黑,身體搖晃了一下。胡莎莎和阿梅連忙扶住她。

她看看她倆,一句話想問又不敢問出來。阿梅眼眶泛紅,泫然欲滴。

車小軒竭力鎮定住自己,過去坐到沙發上,開口道:“現在,你們該說了吧?”

她這話一問,阿梅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邊哭邊說:“達哥到公安局經偵大隊投案自首了。”

車小軒驚疑地:“蘇力達投案自首?他爲什麼投案自首?他做了什麼事?莎莎,你說!”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他好像是去爲你頂罪,然後吩咐我們好好照顧你,就是這樣!”

“你說什麼?”車小軒一把抓住胡莎莎的手臂,抓得她好痛。

“我也不懂,陳律師知道的,你去問他吧。軒姐,你要想辦法救救達哥!”

“陳律師?陳時龍?”

在陳時龍辦公室,陳時龍笑嘻嘻地說:“又見到美女老闆了,車總別來無恙?”

車小軒在外人面前,保持着鎮定和淡定,直接道:“陳律師,蘇力達是怎麼回事?”

陳時龍泡了三杯茶,放在三個女孩子面前:“我就知道車總是爲蘇力達蘇總而來,不過我已經等了你好幾個小時了。我說蘇力達蘇總呢,是個好人,是個情種;還有賀川賀主任,是個聰明人,也很愛你。車總,你真幸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陳時龍深有感慨地說。不過聽不出他是真心的讚歎,還是虛假的應承,還是隱祕的諷刺。

蘇力達的故事,還要從賀川說起。

賀川回到溫州後,第一件事就是找陳時龍,商量探討軒軒借貸公司債務糾紛的走向和解決方法。

賀川向陳時龍透露,車小軒當初要介入借貸業務時,他已經有所顧忌和擔心,但是由於軒軒公司當時已經陷入資金困境,所以他沒有強烈反對,不過在操作中還是留了後手,建議車小軒把借貸業務交給蘇力達負責。他潛意識裏的想法就是,一旦借貸業務出了事,到時候有個迴旋餘地。

所謂的迴旋餘地,就是有了頂罪的人;所謂頂罪的人,就是借貸公司總經理蘇力達。

賀川向陳時龍諮詢此計劃操作的路徑和可能性。陳時龍說這計劃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主要在於這頂罪的人,必須是心甘情願揹負起這個罪名,然後你這邊有些事情可以有意識地和這個人連接起來。

賀川道:“那個傻大個,他不會不願意的。到時候我們略施小技,請君入甕。”

“那就沒問題了,好說好說!”陳時龍說。他趁機提出要求,希望賀川把他放在軒軒公司的00萬元錢款提出來。

賀川說:“00萬,小意思,你放心吧,軒軒公司再缺錢,也不會把你這00萬放在眼裏。”

所以,後來賀川提供的十幾個人的名單裏,就有陳時龍。

債務糾紛越鬧越大,一發不可收拾,車小軒更是被逼跑路。賀川便按照原先的計劃付諸實施。

他和蘇力達一起約陳時龍出來喝茶,討主意。陳時龍按照事先的預演,一步一步地,最終說出了“頂罪”的方案。蘇力達當時一聲不吭,沒有表態。賀川也沒有說什麼。他說要留給蘇力達一段時間消化吸收。蘇力達一直沒再來找陳時龍,今天清晨突然打電話給他,說要去頂罪,然後急急地把他催到辦公室。蘇力達告訴陳時龍,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考慮,一直在做準備。他說他馬上要去投案自首。陳時龍問他爲什麼這麼急,他沒說。

陳時龍問了一下蘇力達所做的準備工作,發現已經很專業很到位很周全了。兩個人又在一些細節上做了銜接,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

蘇力達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後,到了胡莎莎和阿梅那裏,作了一番交代,讓她們好好照顧車小軒。

車小軒聽罷,急切地問:“現在有沒有辦法叫他回來,不要做傻事了!”

她想,蘇力達回來後,她要聽他的話,離開溫州。

陳時龍搖搖頭說:“現在這個時候,他在經偵大隊裏,該說的,可能都說了。”

“賀川怎麼這麼陰險,虧他想得出這種害人的點子。這達哥,怎麼這麼笨,被他給騙了。”胡莎莎說。

“蘇力達不笨,從他的話裏,他應該知道這是賀川和我事先安排好的,但他沒拆穿我們,最後還是去做了。他這麼做,還不是爲了車總?我想即使我和賀川沒有事先安排,蘇力達自己也會想到這一點也會這樣義無反顧地去做。”陳時龍說,“你們也不能說賀川害人,他的本意,不是爲了害人而害人,而是爲了車總。”

車小軒問陳時龍:“陳律師,力達這種情況,會被判刑嗎?”

“這是肯定的。”陳時龍說。

“重不重?”

“這個就不好說了。他頂的罪,有很多其他因素在裏面,錯綜複雜。”

“以你的專業判斷呢?”

“這個我真不好說。”

“陳律師你放心,到時候我會給你一筆諮詢費。”

陳時龍嘿嘿笑道:“車總,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公司這件事,鬧得這麼大,我就擔心會被輿論綁架了,到時候推動這個案件審判的,不是法官,而是社會輿論。你看看吳英案,前段時間全國都在爭論,不是被判了死刑嗎?還有一個,也是女的,8000萬,被判了15年。這裏面真的很複雜,涉及的不僅僅是法律問題。”

“你的意思,蘇力達也會被判重刑?”

“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大了,還能輕到哪裏去?”陳時龍輕飄飄地說。

車小軒渾身冰冷,像一攤融化掉的冰激凌,要癱軟下來,但她還是支撐住自己說:“陳律師,你肯定有辦法,只要你能幫到我,我一定重謝!”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放到陳時龍面前。

陳時龍打開一看,是溫州另一處商業街的一個小店面,現在價值估算在兩百萬左右。陳時龍把信封放在桌上,指了指信封,問車小軒:“車總,像這樣的店面,你們預留起來、外界不知道的,還有多少?”

車小軒眉毛一揚,沒有回答。爲規避風險,或者說以防萬一,軒軒服飾在全國各地至少還有五六十間店面,以其他方式存在着,沒有和總部發生任何聯繫。這是絕對的機密。

陳時龍道:“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商業機密,只是減輕蘇力達罪行的唯一辦法,就是儘可能地把債權人的債務還清。你爲什麼要逃到外地去?肯定是資不抵債,如果你要回來,就要還債,蘇力達現在也是這個道理。很簡單,你把錢都還了,債權人高興,就不鬧了,政府就高興了。當然你要這麼做,還要跟政府討價還價,私下達成協議或者默契,你這邊交錢,司法那邊減刑。如果你覺得可行,我既然收了你的律師費,我會盡力幫你一起做。”

車小軒眼裏燃起一片希望,她稍作猶豫,就把她的底和盤托出。

陳時龍聽了眼睛熠熠放光,大發感慨:“沒想到車總你的實力如此之強!”

他的眼睛轉了轉,說:“你這樣全部投進去救一個人,太可惜了。我看還是走其他路徑。”

他提供給車小軒的建議是,目前暫且不動那些店面,法院判決後,不管是10年還是0年,他有辦法讓蘇力達提早出獄。從監獄那邊想辦法。

“那時候可以用最少的錢也同樣可以達到我們的目的。”

“如果判刑很重呢?”

“百分之九十九不會判死刑,萬一真的判了死刑,到時候再賣店面,再採取補救措施也不遲啊!”

車小軒眼光遊移了一下,問“你確定可以?”

“我辦事你放心!”

“你的條件是什麼?”

陳時龍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車小軒還了一個價。

陳時龍又報了價。

車小軒覺得這個價可以接受。

她說:“這樣吧,我再想想,你也回去認真梳理一下。有些地方有些細節你再考慮一下,這麼做到底行不行得通,如果出了紕漏,他出了事,你什麼都得不到!”

7

彷彿約好了似的,在車小軒“想想”的時間裏,不少人給車小軒打電話。

打電話的人有兩類。第一類,大多是來討債的債主,他們或謾罵,或威脅,或哀求。

另一類是政府官員。這類電話一共接到個。一個是調查組組長、政協副主席;一個是賀川被紀委叫進去時曾經幫過車小軒的那位領導;還有一個更意外,竟然是一直以來很賞識賀川的賈主任。車小軒和賈主任見面不多,沒有過多的交集,但她知道他是賀川的恩師,對賀川幫助很大。

不知是受上面哪位領導所指派,還是不約而同的自發行爲,這人先後給車小軒打了一個電話語重心長的電話。他們希望車小軒能夠盡全力配合市委市政府,解決好善後工作,把這個具有全國影響力的負面事件,變成一個正面樣本。

雖然他們的措辭、語氣,不乏官話套話,雖然他們也可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盤,帶着某種不爲人知的功利性,但其間傳遞過來的真誠實意,車小軒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他們也在幫助她找到一條合適的路。

車小軒開始還說這件事跟她沒有關係,是蘇力達負責的。

一個領導在電話裏說,有沒有關係,大家都知道。蘇力達是什麼人,能做什麼事,大家都清清楚楚。一旦這件事處理不當,沒有好的結果,他肩上揹負的罪責,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而且,不管怎麼理由,軒軒公司最後還是逃不了干係的。

另一個領導說,如果你真心努力解決問題,不管解決到什麼程度,只要盡力了,溫州市委市政府會感謝你,溫州人民會感謝你,所有的債權人會感謝你。

這句話讓車小軒動容。

她記得她似乎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在0年前,那場奪命颱風侵襲了家園,使許多人家破人亡。災難發生後,各級政府給了災民們最大的幫助,重建家園。記得當時她拿着一張稿紙,曾代表受災羣衆,說了一句話:感謝黨和政府對我們災民的支持!

出了以上兩類人的電話,還有一個電話。那是一個奇怪的電話。她不知道對方是誰。

那人一開腔就把車小軒一陣痛罵,痛罵她沒有人性,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冷血無情。

車小軒一頭霧水,不過這段時間她已經被無數人責罵,幾乎已經麻木了。她正要掛斷電話,對方說出了一個名字,她才知道,這個罵跟那些罵是不同的。

她放下手機,面無表情地發了半分鐘呆,然後衝了出去。

醫院不大的病房裏,緊挨着8張病牀,裏面除了病人,還有家屬,還有探視的親戚朋友,亂糟糟的。車小軒站在門口,一張張病牀看過來,目光停留在6號病牀上。

那是個中年男子,頭髮跟眼下的病房裏一樣雜亂,臉色跟眼下的牆壁一樣蒼白。

這個男子就是她要找的人,但是她不敢邁步進去,站在門口,心頭也像他的頭髮一樣,亂糟糟的,粘稠稠的;又像牆壁一樣,蒼白的,空蕩的,沒有任何內容。

一個人在背後輕輕說:“姑娘,請讓讓。”

車小軒退後一步閃開一個空當。一個老人步履蹣跚地擦身而入,進了病房,徑直走到6號病牀前。

車小軒的目光瞬間收緊,停留在老人臉上。

雖然十幾年沒有見到老人,但她留在車小軒記憶裏的慈愛,依然沒變。這慈愛,曾給車小軒溫暖和依靠的感覺。

車小軒眼眶潮溼了,腳下動了動,嘴巴張了張,但她終究沒邁出腳步,沒說出話。她反而怯懦地退後一步,彷彿要逃避什麼。

她的耳邊再次響起那個不知名的、自稱是她的老鄰居打過來的那通電話。

6號病牀上躺着的是三叔,她的老鄰居;那個老奶奶,是三叔的老母親,原來的居委會主任。0年前,就是這位老奶奶,帶着孤兒車小軒,一戶人家一戶人家地求援助,求救濟。

三叔吞了大量安眠藥,自殺未遂,被送進了醫院。命保下來了,但是已經嚴重傷害大腦中樞,後續治療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

三叔是受不了壓力自殺的。他拿到軒軒公司放貸的60萬,是一家人辛辛苦苦二十幾年積攢下來的,一年前,老婆原準備再借一點,給5歲的兒子買婚房付個首付。三叔聽說軒軒公司需要投資,就說服老婆把錢投給車小軒,拍着胸膛說都是老鄰居,車小軒不會欺騙我們的。

幾個月前傳言軒軒服飾遭遇債務危機,三叔第一時間過來討錢。車小軒馬上遂了他的意思,把錢退還給他。三叔拿到錢後,有很可惜每個月對他來說很客觀的一筆利息收入,又把錢拿回給車小軒。車小軒一點也不介意,重新把錢收起來。

軒軒公司第二次出現債務危機時,採取了“保小棄大”的策略,保證50萬元以下小額客戶借款的歸還,暫時放棄對大額客戶借款的支付。三叔屬於60萬元以上的“大客戶”,所以不在支付對象之列,不過車小軒保證給予支付。那個時候軒軒公司採取相關策略,暫時扭轉了負面影響,三叔想想,又沒有及時過來提錢。

最後一次,幾天前,賀川爲了自己的利益,說服車小軒給個別大客戶發放借款,車小軒記起三叔的事,提議把三叔放到名單裏。賀川說三叔這麼小的數額,放在這批真正的大客戶裏不倫不類的,他表示自己私下會拿錢給他。

這過程中,三叔打了電話給車小軒,車小軒說你聯繫賀川吧。

打給賀川,賀川正和政協副主席商討自己迴歸官場的事,不耐煩地說,60萬,誰會欠你的錢啊,你別整天打電話了,我會聯繫你的。

但是心不在焉的賀川,把這事遺忘了。

幾次機會,幾次錯過,優柔寡斷、患得患失的三叔,萬分自責,再加上車小軒、賀川的推辭,他把它看成是車小軒無情地、故意地阻撓;另一邊,妻子兒子雖然沒有明言,但言語之間的埋怨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三叔難以承受這壓力,只有逃避。

他的活下來,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因爲他沒死成,非但不能解脫,反而受傷,更增添了一筆醫療費。妻兒茫然無措,又多了幾分怨氣,把他扔在醫院置之不理。80多歲的老母親,也就是原來的居委會主任,爲了兒子的醫療費,挪着不便的腿腳,跑親戚,跑鄰居,跑兒子單位,到處籌錢。

但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奶奶,一位躺在病牀上神志不清遭妻兒遺棄的病人,誰都擔心自己的錢出去後有借無回,所以,儘管也有人給錢,但都是一兩千的,最多的一位5000元。

車小軒溼潤的眼前出現了老奶奶佝僂着身子,艱難地一級級拾階而上,敲開一扇扇緊閉的大門,敲開了一縷縷渺茫的希望,雖然屢遭拒絕仍然鍥而不捨地走向下一戶人家。當對方施捨一般地遞上幾張票子,她千恩萬謝,差點要跪下來感謝。

她想起0年前,也是老奶奶,拉着她冰冷的手,走進一戶戶人家,請求大家可憐可憐這個苦命的孤兒。那些好心的鄰居拿出衣服或錢物時,老奶奶不禁喜形於色,總是吩咐她雙手合十感謝對方,然後喜滋滋地拉着她離開,走向另一戶人家。

老奶奶說:“你看,這天下好人很多,你一定要記住感恩他們,有機會一定要報答他們,知道嗎?”

“嗯,奶奶,我記住了!”10歲的車小軒半懂不懂地說。

站在病房門口的車小軒,透過朦朧淚眼,看到0年前那個小女孩憂傷但清澈的目光期待地看着0歲的自己。

她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她拼命想控制住自己,卻無法自控,而且越哭越厲害,好像心裏某一處被嚴重戳傷,缺了堤,缺了口,淚水就從那個缺口奔湧出來。

病房裏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門口莫名其妙地痛哭流涕的漂亮時尚的女孩子,好奇地回頭望着她。

老奶奶回頭朝她這邊瞥了一眼,然後目光停留在她臉上,慢慢地、不確定地轉過身來,然後慢慢地、確定地走過來。

車小軒嘴裏低哦一聲,向老奶奶伸出手……

8

兩年後。

兩年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改變很多事,改變很多城市。

這個城市,包括溫州。

在溫州市委、市政府正確決策下,在有關部門的有力配合下,溫州已經完全走出了後來被定性爲“局部金融風波”的陰影,努力探索和追尋具有溫州模式的“溫州夢”。

那場令人談虎色變、心有餘悸的風波,最後有了一個強有力的收尾。全國引起關注的涉及近十個億債務的“軒軒借貸事件”,由於溫州市委市政府採取了果斷措施,得到了圓滿結局,涉及近十個億的債務和近千名債權人的特大事件,也得到了妥善解決。

這個妥善解決的背後,是車小軒幾乎傾家蕩產的付出。在聯合調查組的清理中,車小軒還是以各種隱祕的方式保留了一個多億近兩個億的財產,但是後來,她把公開或沒有公開的財產,全部進行了拍賣,解決了剩餘的一百多戶債主的一個多億的債務,不留尾巴。市裏對此充分肯定,默許不以非法集資罪定性軒軒借貸事件,從寬處理軒軒借貸事件的主要責任人蘇力達。這個過程,由陳時龍律師全面把控。通過這件事,陳時龍也從籍籍無名的律師,成爲“著名律師”。

蘇力達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關於文中涉及的其他幾個人,在這兩年裏,都走在自己的人生軌道上。

車小軒,順利地生下了女兒。女兒姓車。

爲了籌錢,她的別墅在一年多之前進行了拍賣。別墅拍賣時,引起了轟動,因爲連帶別墅拍賣的,還有別墅內價值500多萬元的葡萄酒。當時,新聞媒體津津樂道於對葡萄酒的報道,其興趣遠高於對別墅拍賣本身。

現在,車小軒和女兒住在一間面積10多平方米的商品房裏。

賀川,一年前到新疆某個地方掛職去了。他是以溫州市委辦副主任的名頭去的,任當地地委辦主任。據說兩年掛職回來,還是以副主任這個職務予以安排。

關平靜首先提起掛職的事,她想用兩年時間完全隔斷賀川和車小軒的任何藕斷絲連。賀川也想離開溫州這個有太多記憶的地方。爲了掛職的事,賀川和關平靜花了很大的精力,關總編也傾盡全力公關,終於在衆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賀川赴新疆前,想跟車小軒見個面,沒能如願。

“對不起!”是賀川發到車小軒手機裏的最後三個字。這三個字,是用新號碼發的。車小軒馬上把它刪掉了。這時她恍惚記起一件事,翻出手機通訊錄,把上面標註着“川哥”的所有信息,全部從手機裏刪除。

高術印,資金鍊最後還是斷了,企業瀕於破產,又由於和股東產生巨大矛盾,使用陰險狡詐手段設計陷害股東。股東大怒之下派人追殺他。這其中說法很多,很撲朔迷離,很曲折驚險。這場勁爆劇的結局是:高術印被人砍了11刀,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接受治療。性命是保住了,但是永遠也站不起來了。

馬於燕,由於高術印資金鍊斷鏈,馬於燕現金流出現巨大窟窿,勉力支撐着的高利貸大廈轟然倒塌。馬於燕不可能像車小軒那樣,可以拿出那麼多的錢來還債。馬於燕因非法集資罪,數額特別巨大,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程勁松,這個跑路的企業家,在一年前突然回來了。他說再也不想揹負着錢債,揹負着良心債,在外面過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他要回來重整旗鼓,努力創業,償還大家的債務。政府把他的迴歸當作正面典型大力宣傳,也很是風光了一陣。不過現在他的日子不好過。因爲跑過路,企業和個人信譽大受影響,產品銷路受阻,經營情況糟糕,所謂的“償還債務”一說成爲空話,許多債主隔三岔五地到他企業討債。聽說他有再次跑路的念頭。

三叔,車小軒幫他支付了所有醫療費,接受最好的治療,轉危爲安,沒有留下後遺症;車小軒歸還了他的60萬元債務,幫他兒子首付了一套房。

成方維,安尼慘死後,他成爲會所的唯一老闆,會所經營不善,年終剋扣員工工資,被員工舉報偷稅漏稅,稅務部門上門調查,查封了會所。車小軒他們聞訊,痛打落水狗。目前公安局經偵大隊已對會所進行立案偵查,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胡莎莎和阿梅,在五馬街一家服飾店做店員,老闆對她們倆很放心,她們工作也很努力,聽說收入還不錯。按照阿梅的說法,不比KTV裏差,做人還可以挺起腰板仰起臉。

華諾和鄧美欣,按照原來的計劃,回老家創業去了。聽說辦了一家足浴按摩院。

蘇力達,結束了兩年的刑期,從裏面出來。

車小軒直接把他接回了她10多平方米的家。

蘇力達打量了一下房間,說:“小軒,這兩年,你受苦了受委屈了。”

“沒有啊,我覺得很好,很充實。現在的生活,是我十多年裏最放鬆最隨意最幸福的。而且這兩年來我有着最踏實的期待,就是期待你今天的回家。”車小軒發自內心的歡喜。

蘇力達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一動也不動,好像怕驚醒了一個夢。

一個小女孩從裏面跑出來,好奇地打量着蘇力達,撲閃着烏溜溜的眼睛問:“媽媽,他是誰啊?”

車小軒笑望着他,略帶羞澀地問:“叫你舅舅,還是……爸爸?”

蘇力達抱起小女孩,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叫爸爸……”

第二天,蘇力達拉着車小軒說要到五馬街走走。

這兩年時間,車小軒沒有去過五馬街一趟。那裏有她的夢,美夢和噩夢,她不想觸碰。但她又不想拂蘇力達的意。

五馬街,還是熱鬧依舊,貴氣依舊,奢華依舊。

車小軒走在街上,猶如走在夢中,腳步虛浮,眼光迷離,有不真實感。

她恍惚地站在一間店面前,熱淚盈眶。

這間店面,就是車小軒在五馬街的第一間店面,就是從這裏開始,車小軒用十年時間打造了一個軒軒服飾王國。後來,一年時間,這個王國煙消雲散了。

蘇力達說:“小軒,站在外面幹什麼,進去看看。”

他不由分說,把車小軒拉了進去。

“軒姐!”

“車總!”

裏面的店員,竟然是胡莎莎和阿梅。車小軒知道她們倆在五馬街當店員,但是沒想到這麼湊巧,就是在這間店裏。

“軒姐,達哥終於帶你來了,以後我們終於可以在你手下放放鬆松地做店員了,再也不需要爲這個店的生意好壞害得整個晚上都睡不着覺了。”胡莎莎說。

“歡迎你,車總車老闆!”阿梅說。

車小軒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們,看看蘇力達。

時間倒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拍賣會上,當時車小軒躲在紹興一個小鎮上,通過蘇力達的手機“直播”,聽到拍賣師手中重重落下的棒槌發出了沉悶的一聲,她的眼淚奔流而下。這裏曾經的一切,隨着這一聲,都從她生命裏消失了。

她沒有想到,拍下那間店面的,是受了蘇力達的委託。當初賀川要求全國各地連鎖店千方百計籌措資金支援總部時,蘇力達做了手腳,截留了4000萬資金,以備不時之需。他就是用這筆錢拍回了這間店面。

蘇力達拉着車小軒的手說:“小軒,這還是你的店,你還是五馬街上美麗的老闆娘!”

(全文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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