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敢問霸王可有一兄,名爲項猷?數月前,可將與一荀氏女成婚,而爲旁人所阻?”荀晉說道,餘光之中範增目光陰毒。
“確有此事。”項羽點頭,“不過,家兄未成婚之由似是荀氏女行徑不堪,非是良配。項氏之舉並無不妥。”
“胡言!我荀氏乃是百年望族,分明是有人刻意誣陷!”荀晉眼瞥範增,“有人聽聞‘秦晉之好’,知曉智氏後人逃往秦地,畏懼荀氏女與大秦有幹,便出此毒計,污衊名節,以拆璧人!”
範增氣中帶惱,此事還是陳平當時出給他的計策,而今陳平至秦,反倒將此事告知旁人,再來對付他。
簡直無賴!
“韓趙魏三族殺雖大肆殺戮在下先祖,然智伯長子逃至鄭國,次子逃至秦國。鄭國後爲韓城所滅,先祖畏懼韓人重算舊賬,遷至楚地,有何不可?!”荀晉陡然一喝,目瞪範增。
荀晉見周圍無聲,自以爲氣勢壓制住羣臣,但在衆人眼中,卻只當他在發瘋。
“閣下欲如何?”項羽手拄腦袋問道,顯然沒有面對面前之人的經驗。
“此事簡單,還荀氏女清白,項猷再以諸侯成婚之禮迎娶!否則,項氏便是與荀氏一族爲敵!”荀晉挺直腰身,力求氣勢不輸項羽。
“原來如此。但...家兄早已迎娶閣下族人,名節一事亦不再流傳。”項羽笑道,“閣下多心了。”
“已...已迎娶?!”
荀晉瞠目結舌,不敢相信此事。來楚之前,陳平沒告訴他這些。他可是要先以此,重新揭開項羽和範增之間的不和。纔有可能讓項羽不聽範增之言,大肆攻伐越人,以樹大敵,損耗國力。
第一步失敗了,如何有第二步...
“哼,蠢貨!”範增不屑冷哼,“當真以爲此事可挑撥老夫與羽兒?老夫只是不想重提舊事罷了。”
“這...”荀晉腦中一團亂麻,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已派不上用場。
“閣下該有是第二事,速速說來。”鍾離眛催促道。
“第二事...未有第二事,是...是在下數錯...數錯。”荀晉氣勢盡消,強行堆笑。
“兩件事,皆可數錯?”
“可是秦地苦寒,凍至癡傻?”
羣臣轟然嘲笑,捧腹對荀晉指指點點。
荀晉並未感覺嘈雜的笑聲刺耳,反倒想讓笑聲再持續些。嘲笑聲一停,恐怕便是他的死期...
呲牙翻遍腦子想着應對脫身之法,“糟了,還是想不到...早知如此,該讓王周來此。”
笑聲漸散,一男子緩步行至荀晉面前。
“倘若在下所料不錯,這第二件,恐是讓霸王不聽範增先生之言,大軍西進九江地吧?”
“非是!非是!王上安居秦地,無力理會他國之事!”
荀晉抬頭駁斥,瞳孔微縮,竟感覺面前之人在何處見過一般。
“呂...馬童?!”荀晉驚呼出聲。
“哈哈...非是家弟。”呂臣面露邪笑,“不過,見閣下之面色,在下方纔猜測該是無誤。家弟數月來之信,亦是無誤!”
荀晉雙拳緊握,“呂馬童果真通敵...”
“閣下此言差矣。”項羽笑道,“弟當從兄,呂馬童亦識大局,不欲隨子嬰與本霸王爲敵,一同身死罷了。閣下若背秦投楚,他日官爵不會輸於呂馬童。”
範增暗暗歎氣,荀晉如此不堪,項羽仍欲大賞,僅是看中荀氏爲當年的貴族。貴族至上之念,非是一朝一夕可改。
“還不拜謝霸王?”
“以閣下之能,在秦僅爲典客,有何可遲疑?”
羣臣叫囂道。
荀晉低下頭,面色陰沉,閉口不言。
“看來閣下是在憂慮名聲。無妨,大楚終會再踏入秦地,閣下到時再投亦不遲。此番閣下歸秦,亦可如呂馬童一般,告知子嬰密謀。本霸王自會守信。”項羽挺身道。
荀晉左右偷瞥羣臣,面色複雜。搞不清陳平爲何故意隱瞞一些事,子嬰昔日爲何對呂馬童傳信之舉視而不見...真的想讓他死在此地?
謀楚一事事關重大,該不會如此...
或許亦是覺此事勝算不大,隨意派人試之?成則大賺,不成,一無關緊要之人身死,倒也不虧。
“壯士?”
項羽見荀晉長久不語叫道,打斷荀晉的思路。
“子嬰在楚營之時,便知無法離間本霸王與亞父,今日之舉有意加害閣下,本霸王若殺了閣下,子嬰他日定會以此事激秦人攻楚之心。有何可思慮?”項羽皺眉道。
“許是如此。”荀晉並不反駁,抬頭直視項羽,“然,欲讓在下臣服,當有一事勞煩霸王爲之。”
“何事?”項羽饒有興趣的等待荀晉的答覆。
“勞煩霸王...誅殺墨楚!”荀晉忽地高聲。
“什麼?!”
項羽猛瞪雙目,險些以爲聽錯。見重臣殺氣四起,這才確定竟是真的。
“姓荀的,爾可知墨楚乃是何人?!”範增喝道,已分不清面前之人是挑釁,還是真的愚笨。
“知曉,乃是霸王之弟。”荀晉正色道。
“看來你是主動尋死,在下成全你!”呂臣伸手向荀晉,剛剛已將與呂馬童密謀告知此人,絕不可讓他活着離開。
“且慢!姑且聽此人爲何如此。”
項羽雖怒,卻對荀晉越發感興趣。子嬰雖在楚營囂張,卻是營外有秦民爲援,心中有底氣。與那時的子嬰相比,荀晉似是僅爲求死...
“靈焚先生身死秦地,墨楚所謀。”荀晉面東北嘆息,“靈焚先生在秦地時,長居在下居所。在下視先生如師,必要爲其報仇!”
“休得胡言!”範增不悅一喝,“齊地傳言,靈焚正是死於蟲達之手,當時子嬰所派,與莊兒何幹?”
“哦?看來,墨楚並未將實情告知諸位。”荀晉嘲弄道,“墨楚爲嬴夫人而殺靈焚先生,後污衊秦王。若非是齊地有靈焚先生舊交,將此事告知。秦王亦被矇住鼓裏。”
範增眯眼沉思,昔日他便看出了墨楚對那女子的心思。況且呂馬童的傳信中,並無蟲達離秦之事。已然贊同荀晉的說法。
“爲一女子而殺能人,胡鬧!若有靈焚相助,何人敢不畏楚國!”範增心中罵道,
項羽卻面露欣賞之色,“莊弟所殺?呵呵...殺得好。靈焚膽敢助子嬰,本霸王早欲殺之。爲情而殺,男兒本色。”
“霸王之意,連懲戒皆不需?”荀晉身透殺氣。
“不需。”項羽輕蔑一笑,“閣下欲報仇,隻身入齊尋莊弟便是。靈焚空有鉅子之名,輕易便死,本霸王恥之。”
“好好...”荀晉徹底被激怒,面上神色如初見子嬰一般,“霸王恥靈焚先生,在下亦恥墨楚心念他人之妻,不知楚人可有此癖?霸王甚喜虞氏,不知虞氏當年可爲他人之妻?!”
“放肆!!!”項羽勃然大怒,拍位而起咆哮,“殺了他!!”
被荀晉之言驚愣的羣臣,堪堪回過神來,朝着荀晉一擁而上。
呂臣衝在最前,拔出佩劍揮向荀晉。
荀晉伸手入衣,從懷中掏出短劍,迎着呂臣揮出。
鐺——
二劍交錯,呂臣之劍瞬間斷裂。
荀晉動作未停,轉身刺向無劍的鐘離眛。
“小心!!”項羽驚呼。
然鍾離眛以爲荀晉無劍,大意而上,難以收勢,荀晉短劍沒入鍾離眛肋下。
唰——
荀晉抽手拔劍,劍上血跡甩在四周人的臉上,逼得衆人慌忙後退。
“此劍,乃靈焚先生所贈!”荀晉雙指併攏,於衆人中揩着劍上的血跡,“靈焚先生欲打造長劍贈與在下,在下念及豫讓救先祖刺趙一事,特求打造短劍。今日霸王敢諷靈焚先生,不責墨楚。今日在下便以此劍,慰昔日之情!”
靈焚在咸陽時居家中之景,閃過荀晉眼眸。剛剛或慌或畏之心徹底消散,轉而是一往無前的堅決。
“豫讓吞炭毀容,以刺趙襄子。今日在下亦是也!”
荀晉高聲咆哮,趁衆臣後撤之機,揮劍砍出空隙,短劍直奔項羽而來。
“找死!!”
項羽正欲拔劍以對,荀晉身形卻如鬼魅一般已來到身前。
“這...便是刺客!”
荀晉劍尖已至項羽胸口,項羽自知拔劍不及,猛然抬腿踢向荀晉腹部。
嘭——
荀晉被踹開,身體如斷線風箏,重重栽倒在地,短劍脫手。
項羽情急間未用全力,荀晉卻仍覺腹髒劇痛,口中流血,一時間無法動彈。
項羽未理荀晉,徑直衝向重傷的鐘離眛。
“速速傳醫者!”
種種變故皆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驟然而起,驟然平息。
大殿侍衛狂奔而出,羣臣緊繃心絃,注視面色慘白的鐘離眛。
霸王寵妾之親,倘若鍾離眛身死此地,衆人不知項羽能做出何事來。
一旁的荀晉趁機猛咬舌尖,以口中劇痛減緩五臟之痛。暗暗大口呼吸,偷動身體,以求再次爲戰。
“唔——”
情急之下,荀晉竟咬下舌尖一片肉,雙目忍不住溢淚。
“皆是此人所爲,臣這便殺了他!”
呂臣持殘劍,緩步走向荀晉。行至身旁,雙手緊握劍,對準荀晉的胸膛,正欲直刺而下。
“想殺老子?做夢!”
荀晉扭身,再握短劍,斬向呂臣腳踝。
口吐鮮血的敵人,還能如此反擊,屬實在呂臣意料之外。
呂臣只覺腳踝處一涼,身形不受控制倒向一旁,繼而似被熱水澆在腿上...種種感覺只在一瞬,斷骨的劇痛感瞬間吞沒了他的全部意識。
“啊——!”呂臣抱腿,望着留在原地的左腳嘶嚎。
項羽與羣臣望過去,只發覺呂臣面目扭曲變形,荀晉已不在原地,攜劍衝至大殿門口。
“莫要放走此人!”項羽吼道,本欲親自追捕,奈何抱着鍾離眛無法動彈。
“今日先殺鍾離眛,他日必殺虞氏!項羽,老子要讓你知曉本典客之痛!”
漸行漸遠的狠話飄來,荀晉已不見了蹤影。
“追!!!”
荀晉深覺五臟俱焚,忍着劇痛,不斷斬殺攔截之人。
交戰之中,荀晉奪下楚人長劍爲用,跨上馳來的駿馬衝向彭城城門。
隨着馬匹顛簸,荀晉每每感覺離死僅差一步。
“還不能死...還要殺墨楚報仇,好要找子嬰討個說法!”
荀晉口中不斷重複此言,不顧路上的行人,直直衝撞踩踏而過,正好堵住了後方的追兵。
馬匹飛速奔騰,眼中的景色急速後退。眼看彭城城門漸進,荀晉稍稍鬆了口氣,卻見城門大關,守城將士張弓以對。
“糟了!!”
荀晉策馬而立,扭頭四顧,正欲尋求其他出路。
“呃——”
嘭——!
城頭楚兵還未射箭,脖中胸口忽被暗見所擊中,翻身栽倒於城牆下。其餘楚兵匆忙提防亦被登上城頭之地斬殺。
“荀典客!依陳大夫逃亡之途,速逃楚地!”城頭傳來叫喊聲,緊接着關合的城門大開。
荀晉咬牙策馬而出,方想起陳平交代任務時,似無意間說出的逃離楚地一事。
“狗東西,原來早有謀劃!”荀晉雖不知全局之謀爲何,但知陳平非是讓他送死,剎那間便釋然,策馬匆忙出城。
荀晉出城瞬間,城門便被關閉。方纔城頭上之人亦消失無蹤。
“陳平至九江而逃...西行,西行...”
隨着馬匹狂奔,荀晉身上的劇痛感越發強烈。本是靠劇痛感維持清醒,此時卻要被疼昏過去。
“幸好項羽未用全力,不然本典客當真會身死彭城...”
“荀典客止步!歸途有變!!”
前方荒地處,略微熟悉的聲音傳來。荀晉正欲修整,順勢停馬。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喘息,身體如蝦一般佝僂,又不斷抽搐。
面前男子攜帶二人二馬而來,荀晉抬眼盡力辨認。
“姬韓?你如何亦至楚地?!”荀晉驚道。
姬韓見姬韓如此,面有不忍,“無暇說於荀典客聽。總之,荀典客可至此,便意味王上謀楚大計已成大半。剩下之事交於我等便可。”
姬韓說着與二人合力攙扶荀晉下馬,落地之時,荀晉雙腿劇烈顫抖,無法安穩站立。
“呵...如此便好...本典客不管了...”荀晉話音剛落,徹底昏厥過去。
姬韓扶着荀晉連連點頭,“你駕荀典客之馬西入九江地,你駕一馬北上韓地,萬萬不可爲楚軍所擒!”
“諾!!”
二人無暇多言,依照昔日所交代之事爲之,眨眼間分兩路逃竄。
姬韓扶荀晉重新上馬,目視南方直奔早早安排好的隱藏處。
“唉,真夠死撐的,若以此身而行,不等逃出楚地,定會內臟破碎而死。此計...當真夠險的。”
......
十數日前,咸陽宮,書房。
“王上欲逼項羽攻越人?!”陳平眉頭緊皺。
“乃爲削楚國國力,不止逼項羽攻越,若再能攻韓信便更好。”子嬰搖頭道,“單憑越人還不至讓項羽元氣大傷。”
“項羽雖與越人交惡,然範增必會阻攔。若行此計,便要讓項羽與範增反目,談何容易?放眼大秦,唯臣,陸相,子房先生三人或可成事。但臣等三人若至楚,定無法全身而退。”陳平已逃過一次楚國,不敢再以身犯險,乾脆直言。
“寡人未想讓陳大夫前去,已有人選——荀典客。”子嬰說道,似是下定決心,又似躊躇不已。
“荀晉豈能成事?”陳平心中疑惑,“王上莫非是氣惱荀晉,欲讓他去楚地送死?”
“自非如此。只因秦臣之中,不爲國事,僅爲己事仍恨楚之人,只有荀典客。亦只有荀典客能將憑藉荀氏一族,靈焚先生舊交之身份,與項羽,墨楚,範增皆有干係。”
子嬰伸手示意陳平湊近些,仔細觀望書房外狀況,小聲將計劃全盤告知。
陳平側耳細聽,面容漸漸緊繃,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上真欲如此?!”陳平驚得合不攏嘴,“讓臣派荀典客前去,其必會生疑,況且還刻意隱瞞荀氏女已嫁之事,到時荀典客以爲王上至其於死地,叛秦投楚,則大事不妙!”
“不會。”子嬰搖頭,“初見荀典客之時,他敢在寡人面前刺殺子房先生,難消百年恨意。靈焚師父僅是寥寥數語,便讓荀晉放下殺意,而漸從寡人。而今,荀晉若知靈焚先生已逝,還是死於墨楚之手,即便叛秦亦不會投楚。
荀氏先會在項羽面前出醜,多半會難以自處,恨意之下,必會與楚人大動干戈,惹得項羽氣惱。若其可在脫逃出宮,寡人已設好之接應必會助其安然。再假扮荀晉,一路逃至九江,一路逃至韓地。
逃至何處非是大事,只需讓項羽無法尋到荀晉。再在城中留下痕跡,將項羽怒氣引向越人,姬韓再歸韓地,讓項羽開罪韓信,大計便可成。”
陳平先是點頭,隨後不斷搖頭,“常人說客無論如何言語,皆會讓楚人以爲是王上之計,而心生防備,多半大事不成。王上單以荀晉一人非國之仇,激怒項羽屬實爲上策。然此計太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