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雪,是凜冽;你笑都不笑,我亦懶得擺手,一條寂寞的路展向兩頭。
雪在第二天就停了,地上的雪如新鋪的被褥,聞得到淡淡的,清冷的芳香。陽光小心地透露出來,終究沒給人間帶來多少暖意。
回頭深深看一眼那寫着“北靖王府”幾個鎏金大字的匾額,慕蘇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也許,再過一陣子,那塊匾額就會和她一樣,不屬於這裏了。他已經是議政王了,也即將是駙馬爺,也許連這座宅子都要換了。他不屬於她,她也不會再屬於他了。
小蠻一聽說去東陵,倒是挺歡樂的。昨天晚上開始就收拾個不停,怕忘帶了這個又怕多帶了那個,一直到了門口,手裏還一邊捏着雪球一邊和鈴蘭嘮叨着,有沒有什麼落下的。
鈴蘭幫着她數了數,是真的把東西帶全了,纔過來喊了慕蘇一聲:“夫人,該上車了!”
慕蘇應了一聲,眼光卻依舊盯着深深的大院,彷彿想從裏面看到什麼似的。鈴蘭心思細膩,走過去小聲說道:“將軍他,沒有過來!”
自己的心思一下子被人戳穿,某女略囧,又有些不甘。她賭氣得跺了幾下腳,瞄到小蠻手裏西瓜一般大的雪球,不由分說地搶了過來,一個優美的拋物線就將其送出去,“當”的一聲砸在了朱漆大門上。
看着晃動不已的門環,某女惡狠狠笑幾聲,好像剛纔砸住的是什麼人一般,然後扯了一絲笑容給兩個嚇呆了的小丫頭,道:“瞧見沒,我技術多好!”
小蠻看着慕蘇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尷尬點頭,然後連忙扶着她上了馬車。
徐博山此時卻從大門裏走了出來,看了看進了馬車的身影,對鈴蘭道:“怎麼突然決定要走?”
鈴蘭低頭,道:“爲了不在這裏礙事。”
“鈴蘭”
“先生不必再言其他。鈴蘭的心思先生都懂,既然不想接受,鈴蘭不會勉強。先生交代的事情,鈴蘭會辦好!”
徐博山抿脣,緩緩說道:“好好照顧夫人。”
鈴蘭動情一笑,道:“先生剛纔看到了嗎?水涼了還可以喝,心涼了,連說快樂都顯得落寞!還希望先生別讓鈴蘭,等得如夫人一般心涼了!”
*徐博山送走了她們一行人,便叫管家拾了梯子來,爬上了屋頂。果不其然,這男人還站在屋頂上。
青磚瓦上的雪厚厚一層,沒融掉也沒掃,男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大概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滑下去。
“還看?她們都走了!”
“嗯!”男人眯着眼,不知所想。
徐博山又道:“派去保護他們的人你放心,秦家的女兒我可不敢弄出事情來!”
“嗯!”
“既然捨不得,何必放她走?”
“你知道,我和她,不會有什麼,也不該有什麼。她要走,走便是。”男人淡淡回答。
徐博山又笑:“她走了,你便是以前的晟戟了?不會的,你已經變了!”
蕭勁寒偏頭,掃了他一眼,道:“鈴蘭是什麼來歷?”
“不知道。”
“所以,你也變了!”蕭勁寒篤定地說道。
徐博山沒有理他,轉身下了梯子。
蕭勁寒抬頭,看向了澄澈的蒼穹。他眼前,還在浮動着她走在這座院子裏時,明媚的笑容。她彷彿心情很好,他站在房頂,都可以看到她脣角洋溢的笑意,還有一張臉上散發的盈亮的光芒。
天空一碧如洗,曙光滿滿的灑了一地,而她一步步地穿過光影與陰影,他所能看到的半邊臉被鍍上一層茸茸的金邊。他看到她不時地會回一下頭,和身後的鈴蘭她們說一句話,又彷彿在張望。
他站在高處凝望她,才發現原來她身形纖細美麗,像是一朵優美的海棠,又如同一幅精緻的剪影,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因爲她而凝滯。
他忽然想,這次若是真的放了她走,她會不會真的不會回來了?
*終於回到了她曾經小住過的秦家的別苑了。這是一座十足的雅園,慕蘇親自給她起名“浮碧園”,是因爲當時入住的夏日,整個園子都是一片碧綠,綠的都閃光。
園子裏是規規矩矩的一池三山的規格。園中開池,池中築了三座小島,島上構築了亭臺建築,正是園包水,水環山。
小蠻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園子,進了這裏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東摸摸,西看看,嘰嘰喳喳說不停。慕蘇跟着蕭勁寒在北方那種大院裏住了許久,乍一回來東陵這種婉約派的園林,也覺得美不勝收。
恩,還好她回了這裏,還好她有個不錯的住的地方,還好這裏存了不少的炭,否則,倒春寒來了,她要怎麼過!
沒錯!她一來這裏,就發現自己居然可以這麼無與倫比地倒黴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倒春寒!一連下了幾日的暴雪,當初趕着馬車進城差點都成問題!敢不敢再悲催點?!
別人的人生最多是個茶幾,上面擺幾樣杯具也就罷了!她丫的人生簡直就是一餐桌,上面全是餐具(慘劇)!
本來想好好的來這邊暖和會,誰知道這邊比京城還冷!畢竟這邊氣候往年都很溫和,人們平時在家裏也不會存儲炭塊,因此倒春寒一來,街上驟然多了不少凍死的屍體。慕蘇進城的時候看到了不少,也意識到這一場天災來的恐怕真有些嚴重。
找來了園子裏的管家,慕蘇讓他帶着自己來了庫房。
“平叔,你算算,園子裏這些人,要是每天都燒炭的話,這些炭能燒多少天?”慕蘇指着堆得高高的炭堆,問道。
秦平拿着珠算,噼裏啪啦一通合計,才道:“回二小姐,燒一個月還是不成問題的!”
回了園子以後,她已經不把自己當做嫁出去的姑娘了,只讓周圍的人都像是以前那般喊她“二小姐”,卻也不談自己已經被休的事情。她想,她的身份有些尷尬,能瞞一時瞞一時吧!
“這樣吧,我和我的兩個丫頭住在一個屋子,你們底下的這些人,儘量多幾個人擠在一起住,大的屋子住六七個人該是不成問題的!咱們勻出一半的炭來,接濟一下街上生病的災民。平叔,這件事交給你來辦吧!你去聯繫一下幽州府衙,讓他們幫着送炭吧!”
“二小姐,恐怕還得多勻出一個屋子來,給大少夫人住啊!”秦平小心說道。
慕蘇一震,才猛地想起來,在自己來的路上,曾收到秦府的來信,說是自己的大嫂也來了這邊靜養,孃親還叮囑自己多多照顧她一下,因爲她才小產不久,身子大爲虛弱。
“讓嫂嫂和我住便是!”
“這二小姐,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大少夫人吧!小的不好說這情況啊!”
慕蘇聽他這樣一說,不禁生了許多疑問,不過也沒多問。他既然讓自己親自去看,自己去看便是!
當看到嫂子蒙月盈其人時,慕蘇不得不說自己的疑惑更重了。
這具身子的主人並沒有給自己留下這位嫂嫂的記憶,她穿越過來以後也沒怎麼聽說過她的事情,更是一面也沒見過。不見還好,現在見了面,她倒真是無所適從了。
她怎麼會和自己長得這麼像?還有,她看自己時,那流轉的美眸中,一點一點聚集起來的,分明是恨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秦平並沒有讓她進屋,而是讓她隔着窗子看了看坐在梳妝鏡前的蒙月盈。她並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只是覺得她畢竟是自己的嫂嫂,於情於理,這樣都不禮貌,便對秦平吩咐道:“開門,讓我進去。我去和嫂嫂說一起住的事兒!”
秦平連忙擺手,道:“二小姐,不是小的不讓您進,而是大少夫人她誰也不讓進啊!這些日子以來,她喫的東西都是我們從窗子遞進去的呢!大少夫人她,她好像是小的該死,斗膽說一句,好像是染了癔症了!”
慕蘇聞言大驚不已,旋即又看向了屋裏的女子,見她仍舊只是呆坐在鏡前,似是看着什麼,又似是什麼也沒看的樣子,不禁有些急了,對着屋裏的人喊道:“嫂嫂,我是二妹,我能進去嗎?”
蒙月盈扭了頭,看嚮慕蘇。定了定,才起身向着窗子這邊走來。
慕蘇眼見着這位和自己臉有七分相像的大嫂過來,心裏沒來由地一緊。她身着火色棉袍,襯得她蒼白的臉色更加少了血色。她的身形和她卻是不像。慕蘇個子略矮,身材比例一般;蒙月盈卻是長腿細腰,豐胸闊臀,走起來波lang起伏,嫵媚動人。
“情若比目,離如參商。”她走到她面前,盯着她說道。
“啊?嫂嫂你說什麼?”
“哈你們有情人都做了比目魚,卻讓我和他做了參商星!秦家會有報應的!秦慕蘇,你不得好死!”
蒙月盈忽然伸出蓄的長長的指甲,抬手劃嚮慕蘇的臉!
三道血痕伴隨着慕蘇和周圍人的尖叫立馬顯現,粘稠的血液順着她的臉頰點點滴滴掉落,足見她出手的時候,是怎樣的憎恨這一張臉。
秦平連忙拉了慕蘇往後退去,以免蒙月盈再出手傷人。
慕蘇疼得捂着臉呻吟,卻不忘看向蒙月盈。一眼看去,膽戰心驚。
那一雙和她相似的杏眸裏,噴射出來的火花,分明夾雜着毀天滅地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