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千秋被周明吼得縮了縮脖子,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周明,反了你了?敢衝我吼?!”
周明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四十多年沒有挺直過腰桿的男人,不敢再頂撞女人一句。鄭千秋點了點他的額頭,衝周珩嶼吼道:“臭丫頭,帶着你的兩個老不死有多遠滾多遠!少來這兒傳播晦氣!”
周珩嶼的眼睛一瞬間變得兇狠起來,“你說什麼?”
她三步並作兩步,怒視着女人,“鄭千秋,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鄭千秋嚥了咽口水,“你讓我說我就說,你以爲你是誰?快滾吧,看見你就想起你那早死鬼的母親——”
“啪——”
“小嶼!”
鄭千秋摸着自己被打的臉,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曾經任她辱罵的周珩嶼,周珩嶼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鄭千秋,我警告你,再攻擊我的家人,我跟你拼命。”
“你這死丫頭——”鄭千秋怒不可遏,揚起手掌,周明抓住她的手,“夠了——!”
“周明,她打我!”
打你也是活該!周明心中說道。
周珩嶼不指望自己的父親能爲她伸張半分正義,在重組家庭裏生活的兩年時光是她一生的噩夢,因爲男人的懦弱,她受盡了鄭千秋的折辱,她早已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死心。
“小嶼,你回去吧,明天我——”
周珩嶼沒有聽他說完話,從樓梯間走了,她連等待電梯的時間也不想多待,一分一秒都不像待在這個窒息的空間。
鄭千秋將周明拉進屋子,砰地一聲關上門。
“她跟你說什麼了?”鄭千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周明我告訴你,要錢,一分沒有,你少在那兒顧及什麼父女之情!”
周明抹了把臉,神情無比疲憊。
“說話!她找你做什麼?”
“爸死了。”
“什麼?”
“爸死了,你滿意了嗎?你不用花一分錢了!”
“你給我站住!”鄭千秋揪住他的衣領,“你爸怎麼會死,不是說只是輕微腦震盪嗎?”
“我怎麼知道!”周明吼道。
他連自己爸爸爲什麼會死都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周明再一次恨死了自己軟弱無能!他痛苦地蹲在地上。
鄭千秋語氣軟了下來,“行了,什麼時候辦葬禮?咱們去燒個香。”
“爸爸,你怎麼了?”兒子放下玩具,噠噠噠地跑過來。
周明緊緊地擁住兒子,失聲痛哭。
“寶寶,我沒有爸爸了。”
……
爺爺是突發腦溢血去世的,他知道鄭千秋來過,也聽到了鄭千秋罵周珩嶼的那些難聽話,他氣得發抖,兩天裏越想越爲自己、老伴和孫女不值,在夜裏突然就走了。
周珩嶼第一次,對周明產生了怨恨情緒。
爺爺去世前,給周明寫了一封信,讓周珩嶼必須交到周明的手上,如果不是這樣,周珩嶼根本不想去周明的家。
她會告訴周明這個噩耗,但只是在電話裏。
奶奶在醫院守着爺爺,老人家沒有徹底崩潰,表家的叔叔嬸嬸都來安慰她,奶奶卻堅強道:“放心,我不會倒,小嶼還沒有長大,我怎麼能倒下,我要看着小嶼平平安安地長大。”
周珩嶼要回家收拾一套爺爺的乾淨衣物,當她走到家門口的那條巷道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在這兒?”周珩嶼道。
傅淮站直了身體,幾天不見,周珩嶼瘦了很多,本來就白皙的臉色更顯得蒼白,“你,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你怎麼在這兒?”周珩嶼沒有回答,又重複問了一遍。
傅淮道:“你很多天沒有來學校,我有點擔心。”
周珩嶼取出鑰匙,開門,沒有讓傅淮進門的打算,她緩緩道:“我現在很累,沒有心情理會那樣的事情。”
“我知道。”
周珩嶼抬頭看他。
傅淮道:“對不起。”
周珩嶼笑容諷刺,“傅淮,你除了用特權查我的家境,是不是還想在我身上放追蹤器?”
巨大的失落與絕望幾乎將周珩嶼的理智淹沒,她說出了平時斷然不會說出口的胡話,在這些話出口後,她才察覺自己的失態,但沒有道歉的打算。
傅淮沒有生氣,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良久,說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這就走。你好好照顧自己,學校見。”
周珩嶼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喊住他。
傅淮的眼裏亮起一抹光。
周珩嶼徐徐道:“你這又是何必?”
外面那麼多喜歡他的,長得漂亮,性格又好的女生,爲什麼他偏偏要來搬自己這塊石頭?
傅淮聽懂了,他笑着,周珩嶼才發現原來這個男生笑起來時,左臉頰有個稚氣的梨渦,和他的氣質一點都不符。
傅淮道:“我要是知道原因的話,就不會在這兒了。”
“即便我討厭你,你也不在乎嗎?”
“怎麼會不在乎,只是爲了不讓這裏太疼——”傅淮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笑容有些苦澀,“我只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周珩嶼沒什麼表情,眼神有些飄忽。
傅淮道:“我會等,等到你不再討厭我,等到你喜歡上我。”
“那你等吧。”
周珩嶼無情地關上門。
傅淮看着那扇緊閉的木門,好像看到周珩嶼緊閉的心門,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步離開。
周珩嶼在二樓的房間看着傅淮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
……
爺爺的葬禮結束,入土爲安後,奶奶便催着周珩嶼趕緊上學去。周珩嶼不願意走,“奶奶,我再陪你一天。”
爺爺突如其來的離世讓周珩嶼更加放心不下奶奶孤單一人。
門鈴響起時,周珩嶼正在收拾書包,奶奶一定要她今天回學校,說着都快生氣了,周珩嶼不得不妥協。
她跑下樓,發現奶奶坐在沙發上,發呆,眼淚橫流。
周珩嶼忍住心中的鈍痛,去開門。
“宋先生?”
門外站着的赫然是一身黑衣服的宋明軒,他手裏提着補品禮盒。
宋明軒進門後,奶奶驚訝地將他迎進去坐着,周珩嶼給他泡了一杯茶。
“宋先生,沒想到你會來,真是意外。”
“阿婆,我來給你送些補品,好好養身子,孫女那麼能幹,您以後有福了。”
奶奶臉上的氣色稍微紅潤了一些,“我們小嶼啊,是真的能幹,有她在,我就能感到幸福了。”
宋明軒看到門口的行李箱,便問起周珩嶼是不是要去哪裏,奶奶道:“這孩子十多天沒去學校了,我讓她今天趕緊回去。”
宋明軒道:“哪個學校,我送你去吧。”
……
車緩緩停在望江中學宏偉的大門口。
宋明軒道:“好巧,我的女兒也在這兒讀書,她叫宋鳶,你認識嗎?”
周珩嶼點點頭,“見過。”
“你們有點像,那孩子也是不怎麼愛說話,但是心很好,希望你們能成爲朋友。”
“謝謝您送我。”
宋明軒將行李箱從後備箱取出來,周珩嶼禮貌地鞠了一躬,“我先進去了,謝謝您,宋先生。”
宋明軒道:“加油。”
……
周珩嶼回到宿舍後,有些傻眼。
除了她的牀位原封不動,其他三個牀位的被子被套,以及桌上擺放的東西都徹底變了,周珩嶼平時不怎麼注意羅隕等人的東西,但一眼能看出這些不是她們的。
室友都換了麼?
周珩嶼想了想,給餘樂樂發了個短信,表示自己回學校了,晚上可以一起喫飯。
教室裏,餘樂樂高興得耶了一聲。
老師:“餘樂樂,手機拿上來。”
餘樂樂:“……”
樂極生悲。
下課後,餘樂樂飛奔到食堂,周珩嶼站在食堂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一抬頭就看到一個飛奔而來的身影,猝不及防懷裏就多了一個人。
餘樂樂幾乎整個人掛在周珩嶼身上,“你終於回來了!”
周珩嶼:“……”
在她身後,是傅淮三人。
“拼桌麼?”薑末邪氣地笑。
周珩嶼沒有說話,餘樂樂不知何時跟他們打成了一片,不客氣道:“那還用說?”
傅淮看着周珩嶼,眼裏帶着淡淡的笑意。
周珩嶼拉着餘樂樂進了食堂。
薑末壞笑着捅了捅傅淮的肩膀,“她這是害羞了?”
傅淮笑了笑,“你是真的頭腦簡單。”
薑末:“……”
許文恨鐵不成鋼地嘆氣,“但你四肢也不怎麼發達。”
薑末:“……”
薑末狠狠地一拳砸在許文背上,“你直接說我一無是處比較乾脆!”
周珩嶼照例只打了十元以內的飯菜,菜都是素的,餘樂樂有些看不下去,但也不能說什麼,說再多,周珩嶼也不會多打一個,更不會接受她的贈送。
傅淮打了兩份可樂雞翅,薑末在一旁喲喲喲地叫喚,許文一腳踩上他的腳背,薑末立馬嗷了一聲,許文充滿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你要要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薑末:“……”
靠。
周珩嶼剛放下餐盤,看到了甄子懷,“子懷。”她招了招手。
見此,傅淮的臉色立馬沉了。
甄子懷沒想那麼多,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薑末安慰道:“沒事兒,還剩三個位置,剛好夠卡我們仨。”
甄子懷聽說周珩嶼請了十多天的假,擔憂地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周珩嶼沒有細說,只說家裏有事。
“對了,我這周跟你去拜訪爺爺奶奶吧,說了好久了。”
周珩嶼一頓,臉色如常,“下次吧,奶奶最近出去旅遊了。”
宋明軒臨走前送了奶奶一張旅遊的票卡,全程包住宿和遊玩景點的門票,票卡還能支付旅行中的其他個人開銷,奶奶一開始無論如何都不收,但說不動宋明軒的堅決,宋明軒讓她出去散散心。
奶奶爲了讓周珩嶼放心,便答應了,明天就出發。
“這樣啊,那另外再找時間吧。”甄子懷笑容永遠那麼燦爛。
周珩嶼看得有些呆愣。
忽然,身邊多了一個人,薑末和許文佔了對面的兩個位置,把甄子懷卡在中間。
薑末笑道:“好巧啊,甄子懷,你也喫這個?我也喜歡。”
甄子懷:“……”
傅淮將可樂雞翅給了周珩嶼和餘樂樂一人一份。
餘樂樂道:“謝謝。”
周珩嶼猶豫了一會兒,也道了聲謝。傅淮的心情稍微好轉,他看向甄子懷,道:“你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嗎?”
甄子懷點點頭,“醫生說下個月就可以恢復訓練。”
“等你回來。”
甄子懷笑了笑,將自己碗裏的一塊年糕放入周珩嶼的碗裏,“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喫這個,味道不錯,你嚐嚐。”
傅淮:“……”
周珩嶼沒有推辭,夾起來喫了,“味道不錯。”
“是吧,我也喜歡。”
“謝謝。”
“客氣什麼。”甄子懷道,“還要嗎?我的都給你吧。”
“我——”
傅淮道:“薑末。”
薑末:“啊?”
傅淮淡淡道:“去買兩份年糕。”
薑末:“……”
周珩嶼道:“……”
薑末苦哈哈地跑腿去了。
傅淮對甄子懷微笑道:“聽你說味道不錯,我就想嚐嚐,別多想,沒別的意思。”
甄子懷尷尬地收回筷子,“我怎麼那麼笨,我再去給你買一份。”
“不用了。”周珩嶼道。
薑末很快買了回來,傅淮不由分說,將其中一份倒進周珩嶼的碗裏。
衆人:“……”
周珩嶼瞪着他,傅淮無辜道:“你喜歡喫就多喫點。”
另一份則給放進了自己的碗裏,夾起一塊,放進嘴裏咬了兩口,皺了皺眉,“好像味道也沒有那麼好。”
“我嚐嚐你的可以嗎?”他對甄子懷說道。
甄子懷連忙將自己的餐盤朝前遞了遞,傅淮夾了一塊,放進嘴裏,沒什麼表情,“也就那樣吧。”
薑末忍了又忍,沒忍住,“傅淮,你是不是病了?”
傅淮:“……”
許文救場,“個人口味不一樣,不一樣,不要一概而論。”
傅淮道:“薑末,你不是皮癢了?”
薑末雙手告饒,“我錯了,我錯了。”
周珩嶼沒有喫完碗裏的年糕,可樂雞翅也沒有動幾塊,傅淮淡淡道:“學校食堂的年糕不好喫吧,找機會我帶你去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