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正是春暖花開,天朗氣清的好時候,霍府門口客人絡繹不絕,院子裏更是人山人海,今天是霍太傅府嫡長千金奉旨嫁入軒王府的好日子。
籬院裏霍卿正端坐在梳妝檯前,身後的林清婉執起梳子慢慢地在女兒光滑如緞的髮絲間遊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林清婉紅着眼睛邊動作邊清晰如珠地吐着這些吉祥話語。女兒就要出嫁,往後見到的次數越來越少,她捨不得!
“大嫂,你別這樣!卿兒看着也會跟着難過的,這大喜的日子我們都應該高高興興的送她出門。往後啊,希望卿兒在夫家能和和美美,一生無憂。”薛氏在林清婉上完頭後便立刻上前勸阻住她快要落下的眼淚,眼神示意喜娘過來開臉。
霍卿看着銅鏡裏的自己,一身火紅的嫁衣上那隻快要騰飛的金色鳳凰栩栩如生,翅膀隨着霍卿的一舉一動搖曳生姿,這是霍秋依不眠不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完成的作品,低頭輕笑,耳邊卻傳來喜娘爽朗的聲音:“小姐,您先忍耐着別動,老身很快就弄好!小姐長得天姿國色,臉上竟光滑如瓷,這麼輕鬆的活兒老身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碰到,這軒王真是好福氣呢!”
屋子裏烏壓壓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說着話,氣氛越來越熱絡。開完臉,喜娘執起細粉的手被人攔住,“喜娘,還是我來吧,多謝!”
“呵呵……那就有勞霍側妃了,老身去檢查一下其他程序。”
霍蘭依剛生產完孩子兩個月有餘,原本應在榻上繼續養着,可霍卿要出嫁她無論如何也要過來添箱送別的。霍蘭依彎腰,看着霍卿的臉一時不知從哪兒下手。
“姐姐怎麼發起呆來?誤了吉時可要挨罰的。”霍卿笑着對蘭依說道。
蘭依勾脣一笑,“姐姐這是遇上難題了,這五官無一處不是老天的垂愛,姐姐怕冒然裝飾反而弄巧成拙,到時候纔是喫不了兜着走呢!”
“姐姐真愛開玩笑!你瞧”霍卿指着銅鏡裏的人,“依我看,臉色雖白可缺一些色彩,嘴脣雖紅可沒有光澤,還請姐姐多多費心!”
蘭依看着霍卿強顏歡笑的樣子,心底一陣疼痛,彎腰認真地淡抹,低聲耳語道:“卿兒,這事兒……他怎麼說?”
“他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要嫁!這也許就是我的命,最終我還是賭輸了。”
“卿兒,別難過!世間女子大抵都無法舉案齊眉,只求相敬如冰,覺得不開心的時候多想想姐姐,或許你會好受很多!”
霍卿瞪了蘭依一眼,“姐姐說的什麼話,難道我還要從你的悽苦生活中找平衡不成?再說你現在有什麼不好,生了寧姐兒已屬大幸,好好照顧她長大比什麼都強!”
“那你呢?是否也希望有個一兒半女傍身?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若是不生孩子,軒王那後院可是會翻了天的,首先暄妃這一關就過不了。”
霍卿望着蘭依擔憂的臉,輕笑出聲,“一切順其自然吧,不必擔心。倒是你,最近的日子想必不太好過,想想還是我拖累了你!”
“有什麼拖累不拖累的,我也樂得清閒!自從皇上賜婚聖旨一下,他也就死了那份心,眼前的局勢看來我以後就守着我的小院過自己的日子了,幸好寧姐兒乖巧又是女兒,王妃就更加不會將我們放在眼裏了,就連許側妃最近也轉了風向對着別人開火去了。卿兒,其實這樣的日子纔是我夢寐以求的,喫穿不愁,守着孩子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等孩子將來長大了出了嫁,我就自請去寺廟給祖先唸經燒香。”
“姐姐,陸深有今天全是爲了你……你有沒有想過?”
霍蘭依輕輕搖頭,“不了!我的心思想必你很清楚,我的答案其實也是你的答案,對嗎?”
上完妝,所有親近又常走動的夫人們都來說吉祥話,挨個添箱道別。
一陣鞭炮聲響徹雲霄,鑼鼓喧天,震得霍卿心裏一緊,收進衣袖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抬頭望進母親的淚眼想說些什麼,卻只來得及勾起一絲淺笑,眼前便被紅布遮住了一切。
手被喜娘輕輕執起,霍卿跟着站起往外走,耳邊響起一陣一道儒雅的聲音,“卿兒,別怕,大哥會一路揹你到門口!”是霍伯書。
霍卿此生只接觸過兩個男人的背脊,趴在霍伯書瘦削的背上,霍卿在想葉寞最後一次揹她還是四年前,那天從蒼山下來恰巧她犯困,便任由葉寞揹着她下山,當時葉寞的背雖然同樣瘦削可異常堅挺,莫名地讓她安心。軍中幾年他早已長成了壯碩的虎背,曾經無數次的深夜她緊緊抱着那寬闊的脊樑,可卻沒有機會再讓他背一次。
思緒翻飛的時候總是太短暫,收回意識時,霍伯書已經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放下霍卿,伸手輕握霍卿的手,“卿兒,大哥祝你與夫君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霍卿回握那隻溫暖的大手,“謝謝大哥!二叔辛勞,霍府靠你了。”
原本軒王府與太傅府離得並不太遠,可御賜婚姻必須昭告全京城,況且兩百五十六抬嫁妝,數十裏的紅妝長度,必須繞着京城的街道走上幾圈,外面依舊是震得她頭暈腦脹的鑼鼓聲,百姓們比肩接踵地擁擠沸騰聲,等轎子停下來的時候,她已出了一層薄汗。
下了轎,跟着喜娘踩過火盆,手上塞過一條火紅的綢緞,高公公那極有辨識度的嗓音立刻響起:“新郎新娘叩拜聖恩……”
拜過堂便被送入洞房,霍卿坐在牀沿聽着周圍嘈雜的聲音不由皺眉,雙手下意識撫過腰間的香囊。低頭間紅色綢布被挑起,眼前頓時一亮,霍卿下意識往前方看去,周圍竟一片靜謐,隨即鬧得更歡實。
“軒王爺,好福氣啊……“
”軒王爺,美人在懷,讓人羨慕啊……“
”這原來就是霍太傅一直藏着的千金,怪不得啊……”
雜七雜八調侃聲四下漸起,上官宗看着霍卿越來越冷的臉,連忙轉身將那些發小、朋友往屋外趕。
“軒王爺,您這是見色忘義啊,回頭看我們怎麼收拾你。”
“對!今兒個晚上咱們就讓軒王爺喝到腿軟,進不了這新娘子的房間,哈哈哈……”
調侃聲漸漸遠去,上官宗竟然緊張起來,慢慢走到霍卿面前,挨着她坐了下來,一股幽香撲鼻而來。他看多了霍卿清水芙蓉的臉,沒想到僅僅是稍作修飾竟然如此攝人魂魄。
皮膚細潤如溫玉,凝白若脂,娥眉淡掃,朱脣不點而赤,嬌豔欲滴。可能是因奔波的原因,腮邊有髮絲落下,隨着她清雅的呼吸不時調皮地輕拂那張精緻到極致的臉,更顯幾分誘人的風情,一張側臉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純真又嬌媚。
霍卿心中沒有新孃的羞澀,可被上官宗直白炙熱的視線盯着很不自在,側首看向上官宗,一雙清透純淨的琉璃眸近在咫尺,震得他一時失了神。
“王爺,王妃,請喝合巹酒!”喜娘在一邊喜氣地提醒道。
上官宗連忙起身,卻見喜娘已經將兩杯酒端到了眼前,尷尬地又坐了回去,俊臉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紅,霍卿夠脣一笑,“王爺,今兒可不像平時的你。”
“當然了,王妃!今天可是王爺的大喜日子,人生唯一一次成親,緊張是自然的。”喜娘出聲爲上官宗解圍,惹得他一陣尷尬地輕咳。
“卿兒!這杯本王敬你,祝賀我終於將你娶進了門,也祝賀你從此有了相伴一生的人。”上官宗言語誠懇略帶興奮的顫抖,霍卿同樣舉杯,“多謝王爺,請多指教!”言罷不待上官宗反應便一口飲下,還好口感溫潤無任何不適。
上官宗一臉柔意地看着她調皮的舉動,無奈地搖頭,將兩隻酒杯遞給喜娘,伸手拉過霍卿的手,“卿兒,本王終於娶到你了!以後本王會對你好的。”
“多謝王爺!”
門外響起敲門聲,“王爺,外頭都快按耐不住了,直催着讓您過去喝酒呢,奴才這是攔也攔不住啊!您要是再不露面,那幫子人就要進來搶人了。”
上官宗根本不想出門,今天他纔是新郎,那幫人難道還能爲難他一個親王不成?“告訴他們,本王就在這兒陪着王妃,他們愛怎麼鬧怎麼鬧去。”
“王爺!您必須去。”霍卿開口,“否則所有人都會認爲我以色侍人,閒言碎語若是傳出去不僅我將來難以在府裏立足,萬一皇上知道了……我擔待不起。”
上官宗無奈起身,手掌輕觸那張粉嫩的臉頰,想要彎腰去嘗那張嬌豔欲滴的紅脣卻收了動作,儘管心裏相當鄙視自己的膽怯,面對自己喜歡的女子竟像少年般羞澀糾結。
“好,聽你的……你們都給本王好好照顧着!”上官宗吩咐完,轉身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