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衆人翹首以待時,四名宮人抬進殿內一座大鼓,鼓架子約半人身高有餘,鼓身通紅髮亮,瞬間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皇上喜好古琴之風,因此宮中樂部的編曲經常是以古琴與簫爲主要載體,再配以編鐘的委婉旋律,多大時候氣氛輕柔溫婉。大鼓音色較爲熱烈,一般只用在祭祀或出巡的大場面上,時間長了,大鼓已被人漸漸忽略。
宮人們支好鼓架,低頭將兩支鼓槌遞給霍卿,霍卿搖頭推拒。仔細褪下左手腕的白羊脂玉鐲放進隨身的香囊,深圖一口氣,凝緊雙目,舉起雙手提氣便往鼓面上敲去。
“砰”的一聲響徹太極殿,有力的鼓樂直擊人心,大家心神一震。隨着那雙素白的手頻繁的動作,霎那間大殿裏恢宏的樂聲四處奔騰,低沉緩慢的節奏是低泣欲訴和娓娓道來,鼓聲急起後的頻率變得激昂慷慨,絲絲入扣,霍卿凝神用氣,全神貫注繼續加大手上的力道,繁亂的擊鼓聲如雷雨般傾瀉而出,猶如草原上的金戈鐵馬,浴血廝殺。漸漸地,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急,宣揚的情緒也越來越激昂,她的雙手隱隱作痛,額頭上有一層晶瑩的薄汗,順着霞色的臉,沿着優美的線條往下滴,落在鼓面上又被顆顆濺起。
不知過了多久,鼓聲趨於平靜,霍卿眼神一凜,不動聲色地運氣,掌心用力拍下,“砰”的一聲,她緩緩收回雙手。
她將腫痛的雙手收進衣袖,上前跪下,低頭道:“臣女輸了,請皇上責罰。”
周圍鴉雀無聲,衆人的心隨着鼓聲跌宕起伏還未恢復過來,就連上官靖鴻都還沉浸於這戈矛殺伐的氣勢之中,突聞霍卿的告罪,看向不遠處被擊破的鼓面,嘴角有片刻僵硬,“這是朕頭一次聽到有人用大鼓來奏《廣陵散》,這世間能用古琴將這首曲子演繹的淋漓盡致的已經絕跡了,沒想到用了大鼓更爲氣勢如虹!衆位愛卿覺得如何?”
“前無古人……豔驚四座……”一時間讚美語紛呈四起。
“父皇,要按兒臣的意見,還是陸小姐技高一籌,雖說論曲意各有千秋,但霍小姐手下的鼓面畢竟是被擊破了,這收尾之音也成了強弩之末,總有些美中不足。”
這是上官尋自宮宴開始說的第一句話。
從霍卿抬頭面聖的第一眼他就認出了她,那雙眼睛和一身氣質無論是男裝還是女裝都掩蓋不了,腦中一瞬間想起很多相遇的情節,是他太後知後覺了……
“誠王此言差矣,本王覺得所以比才藝,除了曲子本身的優美之外,還要考慮表演者本身的創意。這陽春白雪固然不錯,可你見過用大鼓演繹廣陵散的嗎?所以本王覺得兩位才女應該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
上官靖鴻大笑:“嗯,朕覺得懷王這話也有幾分道理。休宜啊,你覺得自己的女兒今天表現如何?”
霍休宜從王公大臣最末端的位置起身,“啓稟皇上,臣對小女一直疏於管教,今日又是第一次面聖,緊張在所難免。陸尚書的千金才情絕倫,相比之下小女的雕蟲小技實在難登大雅之堂,還請皇上看在她尚且年輕不懂事的份上,原諒小女殿前失職之罪。”
上官靖鴻掃視了殿下之人,轉頭問道:“暄妃,比才藝是你的提議,這事你怎麼看啊?”
暄妃輕笑出聲:“皇上,臣妾還真說不上來,若說雪兒這丫頭技高一籌吧,肯定會有人說臣妾偏幫着自家人;可若說霍小姐稍顯出色的話,這壞了的鼓面它切切實實就在那兒。依臣妾看吶,這大好的除夕夜,能博皇上開心纔是最重要的。”
暄妃今天本就有意將陸雪與霍卿放在一起比較,不過雪兒這丫頭到底是讓她失望了,太過於沉不住氣,爲了一己之私不顧一切,以後如何幫軒王管理王府安撫後院她真有些擔心。
反觀霍卿,論沉穩和隱忍遠在陸雪之上,關鍵時刻懂得棄車保帥,知道什麼對自己來說是最重要的;論智謀和膽略更是萬衆挑一,何況還有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這樣的絕世明珠如果不能儘快收入麾下,只能想辦法除掉。
“暄妃這話說得不錯,那這樣吧,陸尚書和霍侍郎之女不分伯仲,都賞!”
霍卿退下之時,經過上官尋的身邊,低聲道了謝意,她知道自己被認出來了。
上官尋看着她的背影,這支鼓曲演繹得氣勢磅礴,技巧也是掌握得得心應手,可霍卿偏偏在最後故意留了這麼一個破綻,他知道這場比試她並不想贏。
剛回到座位,薛氏連忙挪動身體,握住霍卿的手,“卿兒,二叔母沒有保護好你。不過好在有驚無險,不然回府我都沒法向你娘交代。”
“這是皇命,又豈是二叔母您能違抗的,沒事的。”
“卿兒,你說這陸家小姐爲什麼對你有如此大的敵意呢?你可是剛來京城沒多久!”
“前一陣子我們幾個姐妹上街爲姐姐購置禮物之時有過一面之緣,當時爲了一匹料子起了摩擦,想來是因爲那件事情起了嫌隙吧。”霍卿低頭小聲回話。
“哼!還大家閨秀呢,容忍之量堪憂,我看這軒王府往後可就熱鬧了!”說話時結果一邊小宮女遞過來的茶水,“卿兒,喝杯茶解解渴,剛纔擊鼓一定是累了。”
宮宴仍在繼續,之前的才藝比試似乎挑起了皇帝的性質,又點名了幾家府裏千金上前比玩,一時間氣氛熱鬧到空前的高漲,大殿裏香醇的酒味四處飄散。
霍卿努力穩住不穩的氣息,對着薛氏耳語道:“叔母,我覺得有些悶,想出去透透氣。”
薛氏轉頭看去,霍卿此時臉色緋紅,呼吸沉重,連忙伸手拍她的背脊:“這是怎麼了,剛纔還好好的?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霍卿擺手道:“無礙,只是聞不慣這滿屋子的酒味,想要出去透透氣。”
得了薛氏的同意,霍卿悄悄起身,幸好她的位置接近殿門。
貓着身子退了兩步,一出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迎面冷風經過口鼻鑽進四肢百骸,立刻清醒了很多。她雙手撐住身邊粗大的柱子,試着用力提氣卻渾身發軟,她被暗算了!
她必須讓自己呆在這寒天雪地才能遏制身體裏時不時就泛起的燥熱,冷暖交替下的她覺得頭暈目眩,就連宮門的方向她都有些辨識不清,馬車和寶笙都等在那兒。
“這位小姐,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一道清亮炙熱的嗓音想起。
霍卿心頭突地一跳,“我……我只是休息一會兒,很快便好!”
“小姐,外面天寒地凍的很容易着涼,需不需要我幫您叫您府內的人過來看看?”
霍卿從袖兜慢慢掏出一錠銀子,“麻煩你去宮門口霍府的馬車邊帶個話,讓我的侍女來接我,多謝!”她不希望薛氏看到她這個樣子,太過引人注目。
腦子裏閃過許多人的臉,大殿之上淑妃關切的臉,暄妃試探的神情,懷王妃掩飾得很好卻心有不甘的樣子,還有陸雪咄咄逼人的氣勢,每個人心懷鬼胎,都有可能。如果她就範,對誰最有好處那就是誰下的黑手……
霍卿心頭有股火,屈辱又憤恨,回首便是輝煌的皇宮,可裏面住滿了牛鬼蛇神,髒髒又齷齪,爲了自己的私利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毀了一個女子,這些對他們來說是個棋子的女子。
聽着小宮女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霍卿努力搖了搖昏沉沉的頭,等待着。
“小姐,奴婢已經通知您的侍女了,但是現在除夕夜宮裏有規定,沒有令牌禁軍是不允許進宮門的,您的侍女就在宮門外候着,奴婢扶您過去吧。”
霍卿支起疲軟的身子,被小宮女扶着往前走,宮門通往大殿的紅燈籠離自己越來越遠,她欲掙脫,沒想到身邊的嬌小女子紋絲不動,扣緊她的手更是如鉗般牢固。
“你是誰?要帶我去哪兒?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霍卿喝道。
“小姐,奴婢只是帶您去宮門口照您的侍女,不必緊張,前面就到了。”說話聲音不同剛纔的稚嫩懦弱,不覺中多了一份面不改色的陰森。
後宮靜悄悄的,所有得寵的嬪妃都聚在太極殿,不絕於耳的樂器聲和明亮的燈光將後宮那些陰晦之地襯托得更加陰森悽慘。
霍卿被鉗制着沿着長長地宮牆穿行,過了垂門竟能隱約聽到嘶吼哭喊聲,是啊,許多不得寵的女人就這樣日復一日窩在自己清靜之隅,抱着幻想或守着絕望一生,這裏每天死多少人,又有誰能知道!
就像現在,如果她有不測,誰能知道!
霍卿緊握拳頭,細長的指甲劃過掌心,狠狠咬住自己的紅脣直到鐵鏽味充斥鼻尖,眼前有片刻清明。風馳電掣間,她彎腰直擊對方下盤,趁對方不備一個騰空閃至對方身後,一手鉗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裏的匕首抵在對方下頜。
“你的主子是誰?說出來可以饒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