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們適才討論的,戰勝自己。像我,負傷的時候剛二十出頭,退伍,你知道,被政府記得的時間是有限的。我可以選擇倒下去,倒到地平線一下。那很容易,但將來很難再有站起來的機會——我不能這樣做。放任自流,需要代價。”他說着,看住我。目光像仲夏夜裏的月亮,高高的,清冽的,無聲的,“很多人都可以做到,關鍵只看你想不想。”
他這種樣子,不抱怨,不悔恨,不訴苦。將箇中艱辛通通省略,隻字不提。
我知道很多人是做不到的。我只好說,“太難了,先生。”
“不對。你態度不端正。”他教育我,“老生常談,態度決定一切。”
“不。”我嘆息,別過頭,看着燈火,說,“別爲我好,別讓我堅強。讓我倒下去,隨便哪裏,給我放任自流。”
“真倔。”他說,似乎轉了個念頭,才又說,第二次用他那種妥協的語氣,“好吧。若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你去做你願意做的。”
他的能力範圍。這是很大很慷慨的承諾。
書本和電視總是教導我們,不要輕易相信男人的承諾。但我相信靳中原。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彷彿是律令,讓人無法質疑。並且,他沒有必要欺騙我。
這一刻起,我決定相信自己的好運。
我回過頭,說道:“你是否對每個女人都如此。”
“不全是。”
“不能這樣。”我說,“太容易被人愛上。”
他聞言,居然也嘆息一聲,接着,用不常出現的帶一點慨然的語氣,說道:“到我這種年紀,再談愛情,有點過了。”
“你無法控制別人,先生。你英俊,富有,溫和,體貼,你難道不知道這種殺傷力有多強勁麼。”
“並沒有你說的這麼好。”他攤開自己右手的手掌,垂下視線,“我這隻手,至今無法抬高至肩部,無法寫字,連筷子都抓不住,當然更無法給人有力的擁抱。它已經殘障,無法變得更好。無論誰愛上我,小黎小嫺,我都沒有最好的一面回報她了。”
所以他用左手。但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什麼。
我張大眼睛。詫異得怔住。
他!靳中原!他這是自卑感在作祟?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幾乎叫起來,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告訴他,他這種想法有多不應該。
真是。一直讓人仰視的靳中原,原來他也有自己的目光所看不到的地方。
是。他也是人,他也有點說教的毛病,總勸我戰勝自己,然則他自己也有無法戰勝的心疾。
我興奮起來,本來在我眼中,他是完美而無懈可擊的,像神像,高高在上,能看的到,但中間隔着無數瀚海高天,你無法接近。現在被我在這完美之上窺見了一絲裂痕,便忽如他步下雲端,站在了我等凡人的行列。這很好。
我忍不住靠過去,抱住他那隻手臂,說道:“讓我來做你的右手!”
我終於親眼見到了那條疤痕。在第日的清晨。
陽光剛剛照進室內,還很早很早。他轉個身,我迷濛中睜開眼,正對他的背脊。自肩上直至腰際,一條巨大的蜈蚣似的,十分猙獰。
使刀的人定然是做魚死網破之爭,否則不會下手如此之狠。幾乎將他生生劈開。
我替他難過,有點恨那個沒有及時開槍的他的戰友。不由自主,我將手指輕輕按在那些凸出的條紋上面。他立即反射性的轉過身來。
看着我,隨即笑道:“嚇到你了?”
“還好。”我說,“早安。”
他看看鐘,說道,“是還早。”
“對不起。我無意吵醒你。”
陽光自窗簾縫隙中鑽進來,爲地板劃上一條金線。窗外有兩隻鳥在叫,很明顯的兩把嗓子,一個嘹亮,一個婉轉,唧唧啾啾。都同樣讓人愉悅。
“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嗎?”我問。
“什麼。”
“聽,這隻鳥男孩說:親愛的,如果我爲你唱一首歌,你會不會因此高興。”我將嗓子放粗。
“鳥女孩:你唱唱看。”又捏起嗓子。
“或者我去找一條毛蟲,做你的早餐。”
“我想兩條或者更好一點。”
“我還是唱歌吧。”
“好的。”
“onlyyou……”我學羅家英,聲情並茂的唱起來。
靳中原哈哈大笑,聲音在室內迴盪,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開懷。
我自己覺得內心裏暖融融的。我希望他開心。
他笑了半天,拍我的臉。說道,“起來。鳥女孩。咱們去抓毛蟲。”
他洗漱完畢,換上運動服,我已經穿戴整齊等他。
“你沒有跑步的衣服。”他說,“叫人送幾套過來。”
這是他在這裏的住處,櫃子裏只有他自己的衣服。
在這種事情上,女人們總是隨時帶着好奇與探究的火眼金睛。
我穿着我自己的牛仔褲T恤陪他跑步,汗淋淋的在街邊的早餐店排隊喫早餐,年輕乾淨的學生們揹着書包走過,陽光撒在他們藍色的衣領上,一種說不出的太平美麗。
靳中原又一次建議我:“玩過了。去購物?”
“不。我今天去香港大學,去傳說中的英皇道。尋訪張愛玲的足跡。”我是鄉下人,頭一次進城,先揀自己神往的地方瞧。“知道嗎。她說香港是一座華麗悲哀的城市。”
“那麼,你好好尋訪。有什麼需要,告訴我。”他說。
“放心。”我笑起來,“先生,你跑不掉。而那些珠寶皮包衣服,也一樣都跑不掉。”
我急什麼。
接連幾天,我都玩得很落力,一點旁騖也無。天晚了,只需一通電話,便有人接我回去。
“你怎麼總曬不黑。”靳中原說。
我大笑,喫很多。
一天傍晚,他將我從鬧市中接出來。
“今天很早。”我有點奇怪。
“我也玩一玩。”他笑,帶些神祕的樣子。
車子停下來我才知道是到了碼頭。我們的正對面,是一艘巨大的雪白的油輪。
夕陽將落未落,各種船隻擠擠挨挨停在一處。有晚風拂來,水波溫柔的輕輕拍打搖晃着堤岸。有人一早等在那裏。微笑着說:“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