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地平線,夜色越來越濃,最後一縷霞光被黑暗包裹。
夜風帶着微微涼意吹在文諾的臉上,他蹲坐在懸崖邊上,望着東北方向。
明珏和金烏已經見到上古巨妖了嗎?
玉府中傳來陣陣刺痛,沒有之前那麼明顯。他隱約察覺到,自己體內的黑洞似乎與上古巨妖的封印有所聯繫。
可這又是文諾所抗拒的真相,所以他有些糾結。
如果早點將自己身體的異狀告訴明珏,他們是不是就可以提前得知上古巨妖的封印正在被人破壞?
璀璨的星辰將深藍色的夜空點綴地燁燁生輝,比起剛升起的皎潔明月也毫不遜色。
身後忽然傳來些許動靜,文諾回過頭,園白捂着腦袋支起身子,雙眼迷離。
“你醒了?”文諾淡然道。
園白望向文諾,腦海中還殘留着他雙目赤紅的猙獰模樣,下意識地抓起一把碎土。
“前,前,前輩,你還好嗎?”
文諾悠悠起身,摸了摸鼻樑,“我好得不得了。”
“那你能放過我嗎?”園白哀求道。
“不能。”
文某人無情地拒絕了少女,從玲瓏囊中取出兩塊炊餅扔給她。
炊餅落在園白的衣袍上,順着前胸滾落在雙腿之間,園白茫然地看着文諾,不知道他到底想幹嘛。
莫非,這些白色的饃裏被下了藥,只要喫下去,就會對文諾百依百順,文諾勾勾手指頭,她便化身癡女不要臉地撲在他身上。
少女紅脣輕啓,手中的碎土攥地更緊了。
未來的仙女,絕不屈服於修行惡勢力!
不料,她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咕咕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可聞。
文諾嘲笑道,“喫吧,沒毒的,瞅你那樣子,我要是想給你下藥,還用得着等你醒過來?”
園白俏臉一紅,悄悄鬆開手,碎土落在地上,可是手卻髒了。
文諾翻了個白眼,又丟了個水袋過去。
“自己洗,要是噎着了也可以喝,不過別對着壺口,我用過的。”
園白細若蚊吟地恩了一聲,扭開壺塞,倒水將手清洗了一遍,纔拿起裙子上的炊餅。
一口咬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餓了的原因,園白覺得這塊炊餅好喫極了。
淡淡的甜香充斥口腔,細細品嚐後。。。
【這不就是塊普通至極的炊餅嗎!爲什麼我還要細細品嚐!而且這塊炊餅明顯放了些日子了,乾巴巴的不說,還隱隱有股酸味。】
少女隱晦地白了文諾一眼,懊惱自己居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文諾是個好人。
這肯定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文諾扯了根草,將草根上的膜撕去後,咬在嘴裏,露出邪氣的表情。
可惜他沒怎麼用過這樣的表情,所以在園白的視角中,文諾的樣子有些愚蠢。
“小娘皮,你們宗門參加天道大會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園白含糊道,“知道一些,但是不多。”
“仔細說說。”
“就是陳長老帶着真傳弟子去參加的啊,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個內門弟子,權限不夠。”
“得,當我沒問。那你瞭解陳瑩珠嗎?”
“陳長老嗎?陳長老在門內深居簡出的,要不是這次掌門派我來給她傳遞消息,我都沒機會和她說過話。”
說罷,對着壺口灌了口水,將文諾之前說的忘得一乾二淨。
“傳遞消息?什麼消息?”
“前輩,我可以不說嗎?”園白可憐巴巴道。
文諾也不廢話,隨手一揮,翠綠的胭脂劃破夜空,橫亙在園白眼前,濃烈的劍氣將她的長髮揚起,甚至連嘴角的炊餅渣子都給吹飛了。
園白被嚇得快要哭出來了,“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早這樣不就得了,廢話真多。”
園白嘟着嘴,騰出手從腰間摸出一塊玉簡,顫顫巍巍遞給文諾。
文諾上前幾步接過玉簡,皺眉道,“這是什麼?”
園白嚥了口唾沫老實道,“宗門密信,只有長老才知道怎麼開啓,所以他們才放心讓我一個人來送。”
“一個人?你身邊不是還有些小男生嗎?”
園白俏臉一紅,嘟囔道,“那些人。。。是我的朋友,不是門下弟子。”
“備胎?”
“什麼是備胎?”
“你不需要懂。”
文諾將玉簡翻來覆去看了個遍,沒看出有什麼特別的。
園白看文諾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小心翼翼道,“前輩,掌門給我的真是這個。”
文諾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知道。”
就園白這貪生怕死的性子,諒她也不敢騙自己。
拇指大的玉簡上銘刻着細小的文字,文諾看不懂,便嘗試着往裏面注入內息,玉簡瞬間產生微型結界,阻止文諾的內息深入其中。
“有點意思。”
文諾微眯着眼,調動全身的內息,恢弘銀光照亮樹林,園白驚呆了,連手中的炊餅都忘了喫。
“啪。”
一聲脆響,玉簡在文諾手中碎成齏粉。
園白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不住地咳嗽。
文諾懊惱的將手中的粉末撒在地上,收回內息與胭脂。
本想試試能不能暴力解開玉簡,卻不想觸動了玉簡的自毀陣法,有些得不償失。
“前,前輩,玉簡碎了耶。”園白強笑道。
“我知道。”
“這下我是不是沒用了?”
“是啊。”
“嗚,你是不是要殺我了?”
“哈?殺你幹嘛?烤着喫嗎?”
園白哇地一聲哭出來,“你還想喫我!”
文諾驚了,現在的年輕人腦回路這麼崎嶇的嗎?
“我喫你幹嘛?”
“你給我喫炊餅是不是就想把我喂胖點,這樣肉質會更加鮮美。前輩,你不要喫我好不好,我還有其他的作用!”
眼淚順着園白的臉頰止不住地往下流,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人心生憐意,當然,前提是沒聽見她說的那些混賬話。
“舉個例子?”
“你可以。。。你可以。。。你看我長得不算難看吧?”見文諾來了興趣,園白的哭聲也小了下去。
“還行,挺漂亮的。”
“而且我年輕啊,前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做你的暖房丫鬟。”
文諾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嘴角直抽抽,“你知道暖房丫鬟是什麼意思嗎?”
“就,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然後還有。。。侍,侍寢。”園白臉紅道。
“還真知道呢。”
“所以前輩你答應了嗎?”
“我答應什麼?”
“就是,就是我做你的暖房丫鬟啊。”
文諾吼道,“我沒答應!”
“。。。哇,你還是想喫我!”
於是園白又哭了起來。
文諾無奈地捂着額頭,腦仁疼。
“算了,你走吧。”
“誒,前輩,你剛纔說什麼?”園白的哭聲瞬間停下來,讓文諾懷疑這丫頭是不是裝的。
“我說,你走吧,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少女從地上蹦起來,激動地說道,“真的嗎!”
“真的。”
文諾嘆了口氣,轉身躍入懸崖,身形化作銀光,在園白的視線中漸行漸遠。
園白張了張嘴,喃喃道,“前輩。。。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哪兒啊。”
可惜文諾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只剩下寒鴉瘮人地叫着。
......
文諾回到秦府時,明月當空掛着,散發着皎潔的光華。
往常這個時候明珏是不在的,唯獨今天心裏覺得空蕩蕩,好像少了些什麼。
仔細想想,其實也沒怎麼和明珏說過話,算是遺憾吧。
“你回來了?”
文諾尋着聲音望過去,秦墨端着酒杯在屋檐下賞月。
“你還沒睡?”文諾回道。
“這不是在等你回來嗎?”秦墨撇嘴道。
文諾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秦墨身旁,提着酒壺往嘴裏灌。
“喂喂,文某人,你別這麼過分啊。”
“恩?這壺酒不是給我留的嗎?”
“呸,那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文諾擦了擦嘴,打了個酒嗝,“好酒。”
“那個姑娘沒和你一起回來?”秦墨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有。”
“去哪兒了?”
文諾又往嘴裏倒了口酒,“去遙遠的地方了。”
“多遠?”
“天南地北那麼遠。”
明月高懸夜空,清冽的光輝灑在兩人身上。
“人總會面臨離別,不是嗎?”
“而且離別是爲了更好的重逢。”
文諾朝秦墨咧嘴一笑,揚了揚手中的酒壺。
秦墨搖了搖頭,“總是沒法和你講道理,我想說什麼你都像是知道一樣。”
文諾晃着腦袋,站起身來,望着圓月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良久,秦墨沒等到後續,只看着文諾大口大口地喝酒。
“下面呢?”
文諾傻笑道,“忘了。”
又碎碎念重複道,“忘了啊。”
“杜康又是什麼?”
“一種酒。”
“好喝嗎?”
“不知道。”
秦墨嘴角抽道,“你這詩感覺就是爲了押韻而做出來的。”
文諾轉過頭,醉眼惺忪道,“誰給你說這是首詩了?”
“難道不是?”
“不是。”
“文諾,你今天怎麼了,感覺和平時不一樣。”
文諾嘴脣微張,想到了金烏和明珏告別時的表情,心臟像是被緊緊捏住一般。
他喃喃道,“是嗎?”
“就像丟了魂一樣。”
“當他們在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有恃無恐。當他們離開後,纔想起來,自己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強大,所以心裏開始害怕了。”
秦墨還想說什麼,文諾卻已經將酒壺放在木地板上,悠悠走回房中。
“我還以爲你真的無所畏懼哩。”
可這世間,又有誰能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