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竭力控制自己不去回憶以前,但如風的話還是成功地喚醒了深藏在我內心最底層的記憶,那感覺是甜蜜而又帶着些微苦澀的,即使已經過去很多年, 那感覺仍像在昨天剛發生一樣。他是我的初戀,一個我怎麼用力都無法在記憶中抹去的印記。
九年前,9月1日,是我們大學一年級新生報道入學的日子。一大早,天才矇矇亮,老爸就陪着我去市裏趕上最早的一班客車,坐了五個小時的車程趕到另外一個城市來到了學校。雖然當時我們家離市裏有幾十公裏,雖然從我們家到市裏的公交車只有一輛,雖然我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纔等到了那唯一的公交車趕到了市裏的汽車站,但對於新學校和新生活的嚮往,讓我一點都沒感到疲憊。老爸因爲我考上大學,興奮的前一天晚上沒有睡好覺,即使這樣他也絲毫沒有到感到勞累,反而紅光滿面,我知道他在爲我驕傲。
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離開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不,應該說是鄉村,以我僅僅只有在書本裏才能得知外面的世界的情況下,淺薄的我當時其實不知道原來不同的城市即使在同一個季節也會有不同的天氣。當我們到達學校已經是中午了,夏天的尾巴還在發着餘威,天氣不是很好,天上的雲烏濛濛得好像靜止了一樣,沒有太陽,也沒有風,空氣裏有種粘稠的悶熱感,馬路上的車輛、行人匆匆忙忙,各種汽車的鳴笛聲,電動車的喇叭聲還有忙碌的車輪聲沒有規則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讓人心生厭煩。進入新的臺階、新的學校的興奮感硬生生的被這沒眼色的天氣給攪和了。我最討厭陰沉沉的天氣,總覺得眼前像被蒙了一層霧,看着路邊的樹,花圃裏的花似乎都有些模糊,一大早愉快的心情跟着這天氣開始變得陰陰的,有些煩躁。
學校古樸仿古式的大門兩側的方形柱子上,赫然地雕刻着四個大字xx大學,大門的兩側分別各擺着三張桌子,上面撐一把大傘,桌子上鋪着紅色綢布,上面印着“歡迎新同學”,“報道諮詢處”的字樣,每張桌子後面坐着兩位同學, 有男生也有女生,她們穿着統一的紅色T恤衫、牛仔褲,看年紀比我大,應該是 高年級的師兄師姐。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我和老爸來到一個桌子前諮詢報道流程及繳費情況,他們熱情又耐心地一一解答,連具體走哪條路到哪棟樓,哪個窗口都說得非常詳細,很快的我入學的手續就辦好了。
老爸爲了節省一晚的住宿費,看我手續也已經辦妥當,決定下午就回去,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太過節省要照顧好自己,與同學保持好關係,最重要的是放假就要記得回家等等。看着老爸離開的背影,第一次離開家離開父母這麼遠的我,一想到要適應這陌生的學習生活,忽然鼻子一酸就想落淚,但又想起很快就十一了,也就是說還有一個月就要放假,自我安慰一番後淚珠快到眼角又憋了回去。
收拾好心情,我拖着行李按照剛纔門口師姐指引的方向去找宿舍。一路過來,首先看到的是行政樓,在離大門口不遠的最右邊,過了行政樓就是一棟一棟的教學樓,而後是餐廳,餐廳的後面纔是宿舍樓。但是過了餐廳之後,看着一排排的房子,我分不清楚了。這時,原本陰沉的天氣,忽然更加暗沉了,一堆堆黑色的雲剎時滾到了一起,越積越多,說遲時那時快,一聲悶雷響起的同時,一道澄亮的閃電從天空穿透烏雲眼看就要直擊地面,而後無數雨線瞬間垂直的瓢潑而下,我來不及躲閃,也因爲想不到該去哪,眼看着路上的校友四處逃散,我卻像熱鍋上的螞蟻找不到目的地,想必當時看到的人都會覺得已經成了落湯雞的我非常可笑。就在這時,一個明亮的聲音,對,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腦海中想到的唯一的一個可以用來形容它的詞就是:明亮。
“傻瓜,快躲雨啊!”一位身着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的男孩子舉着一把黑色的傘跑了過來,手裏也拉着個箱子,也是黑色的,跟我的顏色一樣。
我意識到自己的蠢笨,很不好意思卻茫然地說,“我,我找不到宿舍了,這裏樓太多,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那也可以先隨便就近找個地方躲雨啊,真夠笨的!來吧,我的傘借你一半!”他直接把撐着的傘讓了過來,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臉,大大的眼睛,雙眼皮,眼神清澈而又和善,高鼻樑,國字臉,濃密的頭髮二分偏向一側,不長不短,說話的時候帶着溫和的笑,看上去非常舒服。他的身高明顯比我高了一個頭,不高不低有175cm左右,不胖不瘦看上去又非常結實。他的語氣非常不客氣,但卻讓我感到溫暖,在這個時候,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甚至有些感動。
我向他真誠的道了聲謝謝,而後按照他的主意邊走邊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等雨停了我們再去各自找宿舍。一路大雨中,他爲了讓我不受雨淋,自己身子半邊已經被雨淋透了,我看在眼裏,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後來,閒聊當中,我們得知原來我們被分到了同一個系,同一個班,頓時又覺得相互之間親近了許多。緣分這東西就是這麼奇怪,當兩個人剛好走進上天開的同一扇門,相互之間的聯結就開始了,無須刻意,就是這麼自然。後來,我倆躲在一個宿舍樓的單元樓洞裏,就這樣彼此開始認識了各自在新學校的第一位朋友,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談論起了關於自己的一些情況。天上的雨嘩啦啦的下着,卻並沒有妨礙我們愉快的交流。那天的雨一連足足下了兩個小時,我們就這樣仰頭看着眼前朦朧的雨線度過了兩個小時,雨停的時候,我們纔想起問起彼此的名字。
“我叫柳如風,柳樹的柳,如果的如,大風的風,今年18歲,本市人,家裏就我一個,沒有兄弟姐妹。”他一口氣把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
“我叫沈微蘭,微小的微,蘭花的蘭。”
“以後咱們就是同班同學了,要相互照應。”
“嗯!”
就在我們準備說再見時,一個女孩兒出現了。她身材高挑,估計有170cm,標準的瓜子臉,長長的彎月眉,鼻子高高挺起,一張嘴不大不小,桃紅色的嘴脣帶着可愛還有一種性感,尤其那雙眼睛帶着些許俏皮,眼波流轉間,真的讓人一見難忘,如果我是男人估計也會瞬間淪陷。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師哥師姐,去一年級新生女生宿舍該往哪走?”說話間她伸出右手摸了一下散在額頭上的一縷頭髮,不僅很有禮貌,舉手投足還有一股優雅之氣,一身及膝白色輕紗中長公主裙,不僅讓整個S型曲線暴露無疑,還有種可愛的純真氣息。
我一下看呆了,忘記回答。如風的反應倒是很快,很有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們也是新生,也是來找宿舍的。”他回答時用的我們,聽上去好像跟我已經是很熟的老朋友一樣。
“那你們是哪個系,哪個班的?我叫王思思,思唸的思,很高興認識你們,不如交個朋友吧。”她滿臉笑容,友好地伸出了手。
“我叫柳如風,她叫沈微蘭,我們是中文系一班的, 很高興認識你。”還沒等我開口,如風看了我一眼,連同我的名字一起告訴了她。
“這麼巧,我也是中文系一班,那以後就請多關照了。”她瞪大眼睛很開心地說,說話間差點因爲一時驚喜跳了起來。
就這樣,報道的第一天,短短的時間內,我認識瞭如風和王思思,這兩個在我以後的大學生活裏經常出現而又意義非常的人。後來,每當想起我們的相遇,我就想如果沒有那場大雨,也許我不會跟如風第一個相識,如果沒有那兩個小時的連續不停,也許我在他的生命裏根本不可能那麼早的刻下印記,也許他後面喜歡的人就不會是我。就像在一個競爭激烈的比賽裏,只有冠軍纔會像烙印一樣永遠被銘刻在觀衆的心裏,也許第二名也很優秀,但可能很快就會被忘記。而我就是那個幸運的人,在如風的感情世界裏被安排在了第一個出場,於是他記住了我。
“媽媽,”女兒突然打斷了我的回憶。
“怎麼了?”我輕輕地問。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玩兒?爸爸不理我,你也不理我。”
“剛纔爸爸不是還在陪你看電視嗎?”
“就一會兒,他只知道打遊戲,媽媽不開心他也不管。”
“你怎麼知道我不開心?”
“你老是發呆啊,還哎,哎的,媽媽以前都不這樣。姥姥也是不開心。”
原來女兒什麼都看在眼裏。我蹲下來伸手摟住她,把臉靠在她的頭上,眼前又浮現那把黑色的傘,莫名的一陣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