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酒店,兩人都下意識的四處觀望,因爲整個酒店都被喜慶所包圍,牆壁上滿是俊男靚女的婚紗照海報。
在照片裏,男的玉樹臨風,女的美若天仙。一個笑的風流倜儻,一個笑的幸福甜蜜。
都說喜慶的氛圍能夠感染人,這一刻,很少想過男女之事的林靜姝竟然生出一絲羨慕和期盼,心想自己的婚禮殿堂會不會也這般隆重,這般夢幻?
會的!我有錢,我一定可以有比這更好地婚禮!但是......我的新郎呢?
這個念想剛一出來,林靜姝下意識的看向雷恩,然後發現他直直的盯着照片,目不轉睛。
或許他也羨慕吧?或許他也想要一場隆重的婚禮吧?
小女兒的心思掩蓋了林靜姝董事長的慧眼,她竟沒看出李豔陽眼中那抹呆滯的凝重。
林靜姝知道進了婚禮儀式的禮堂就安全了,雖然人很多,但都要拿着請柬才能進去,所以也不用雷恩陪同,倒不是她歧視雷恩,相反,她還怕雷恩心生反感,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帶着個保鏢進去,會讓很多同行心生輕視,會覺得自己託大,於是她歉意道:“雷恩,你在外邊等我,我參加完婚禮慶典,等他們敬酒完畢我就出來。”
李豔陽聽到了林靜姝說話,下意識點點頭。
見雷恩還在盯着美麗的婚紗照,林靜姝以爲他並不在意,於是便起身走向婚禮儀式的大廳,當交出請柬被順利放行,大門關閉的時候,林靜姝回望了一眼,李豔陽還在用“羨慕”的目光“欣賞”着婚紗照。
她不知道,李豔陽.根本沒聽清她說的什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美麗新娘秦淼的臉上。
李豔陽呆滯的盯着海報,眼神帶着幾分木訥,但在他的腦海裏,並不如他表面般平靜,兩股原本涇渭分明的洪水正在不斷地衝擊着中間的隔膜,想要完成融合。
大廳內,婚禮現場如夢似幻,燈光、氣泡、鮮花、掌聲,將儀式推向了高潮。
新娘登場了,司儀不吝讚美之詞誇讚着秦淼的貌美和才德,然後新郎新娘比肩而立,進行最後的宣誓。
司儀莊重問道:“賀祖先生,你願意娶秦淼女士爲妻麼?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
婚禮殿堂上,賀祖微笑看向秦淼,目光神採奕奕中夾雜着寵溺和溫柔,沉聲道:“我願意!”
這一聲我願意,擲地有聲,竟然現場衆人生出一股錯覺,浪子回頭金不換。
沒錯,在他們看來,此刻的賀祖或許真的會浪子回頭,包括就身在現場的秦思成,他和衆人一樣,堅信出色的秦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秦淼,人家人愛,人愛人敬的秦淼一定能俘虜賀祖的心,也把握住這個放蕩不羈的公子哥。
所有人都在祝福着這段姻緣,但有一個人是個例外。
就在司儀將秦淼兩個字吐出口的時候,直直望着海報的李豔陽猛然回頭,望向了那關閉的大門。
他知道,就在大門裏邊,就有那個叫秦淼的女人,就有這個婚紗海報上笑着的女人。
那一刻,隨着這兩個字出口,那分隔涇渭的隔膜瞬間被兩股洪流吞噬,令李豔陽大腦一陣眩暈,撕裂般的疼痛讓他面色煞白,呼吸都變得急促。
就在這時,司儀再次開口:“秦淼女士,你是否嫁與賀祖先生爲妻?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
婚禮店堂內,所有人都在看着名聲響徹華夏東部的女人,眼中有愛慕,有嫉妒,也有祝福。
他們在很多婚禮上,都聽司儀說過新娘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他們從來都當成一句恭維,或者說是一個程序似的讚美,唯獨這一次,連林靜姝都覺得,秦淼就是她人生中見過的最美新娘。
高貴典雅,溫柔美麗,這個女人幾乎集所有美好於一身,更爲難得的是她還是一個可以和男人逐鹿政壇的女強人。
人們大多如此,缺什麼就羨慕什麼,秦淼佩服林靜姝在商業巨浪中沉浮不倒,林靜姝也欽佩秦淼在政壇的海洋中披巾斬浪。
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就在那三個字出口之後,賀家將又得一名政壇大將,秦家也將正式成爲賀家大樹的重要一枝,賀祖和秦淼這對兒在東部沿海中年一代中最熾手可熱的那女將強強聯合,組成一個令人羨慕嫉妒的家庭。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都在祝福着,卻不知此刻的秦淼是何等複雜。
就在那一瞬間,無數個畫面閃過,那些畫面裏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是她自己,男的卻不是她的新郎賀祖,而是那個註定永遠無法磨滅的名號。
萬千情緒一閃而過,秦淼鼻子一酸,但她知道,她也早有準備,這一天終究無法避免,這一刻終將到來,於是,她抿了一下嘴脣,輕啓皓齒。
衆人不知道秦淼複雜的心緒,只以爲這是她作爲一個女人,一個新娘,在要嫁給如意郎君之前的激動,見她微微張嘴,衆人竟然不自覺的勾起嘴角,彷彿在爲這個女人祝福。
就在秦淼剛要開口的時候,就在衆人等待一聲天籟脫口而出的時候,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世人都曉神仙好.......”
猛然聽到一個男性沙啞的嗓音,衆人微微錯愕,然後才發現秦淼還沒有開口,也是一臉驚詫,還帶着一絲驚恐。
衆人突然一哆嗦,也發現這個聲音的不同尋常,那彷彿不是一個人發出的聲音,不是音色問題,也不是音調問題,只因這個聲音似乎不是來自四面八方任何一個方位,而像是來自頭頂的虛空。
沒錯,這聲音就像是曠野上的一聲驚雷,從四面八方砸下,直接在衆人腦中炸響。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聲音絕對立體,絕對三百六十度環繞,但他們知道,這不是來自場中的音響,因爲這個聲音十分真實,沒有一絲加工的色彩。
衆人下意識的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想迫切的確認它的真實性。
心想事成,接着一個聲音傳來,這次衆人早有準備,所以聽得更加清晰“唯有功名忘不了.......”
衆人沉浸在自己的驚詫之中,開始左顧右盼,絲毫沒有發現舞臺上的秦淼面色慘白。
秦淼整個人都顫抖着,因爲她聽過這個聲音,這是“上帝”的聲音。
那一瞬間,秦淼先是驚喜,然後是驚駭。
她曾經無數次期盼,無數次夢到李豔陽死而復生,但這一刻,她突然驚恐,後悔,第一次,她希望李豔陽不要復活,因爲此刻的她無顏面對他,不想面對,不敢面對,也不能面對。
然而,事與願違,那沙啞、沉重的聲音還在響着“古今將相今何在?”
衆人已經適應了這個聲音,然後便注意到了文字本身的內容,這時候,和秦淼、林靜姝一樣還算有學問的人已經知道了這是那首《好了歌》,但很多暴發戶王老五,看過《紅樓夢》都不知道這首詩歌的人則是一臉茫然,然後跟着話語展現的情景開始思考,是啊,古今將相今何在?
聲音第一次微微停頓,然後變得更加低沉,衆人沒有聽到嘆息,但在那低沉的聲音裏,在那寫滿了負面情緒的聲音裏,他們分明感受到了主人的嘆息。
“荒冢一堆.......草沒了.......”
聲音落下,衆人心神一顫,是啊,古今將相今何在?不過都是荒草一堆而已,哪怕生前如何顯赫,哪怕如何不可一世,終究被那柔軟的小草騎在了根下。
“世人都曉神仙好........”
聲音再次響起,衆人彷彿中了魔,下意識的被主人的情緒感染,被他拉着走向了那低沉的情緒裏,然後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聲音極具魔力,牽引着六神無主的衆人。
“唯有金銀忘不了.......”
一衆商人心神一顫,哪怕聽過好了歌的人,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主人探索,這一次,伴隨着那低沉壓抑的聲音,是一次全新的解讀。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衆人突然神情恍惚,原來,人性都是如此,從來都覺得錢賺的還不夠,然而,腰纏萬貫,到頭來,也帶不走一分一釐。
“唔.......”
突然,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衆人茫然抬頭,只見舞臺上的秦淼極力的捂着自己的嘴巴,眼淚已經如瀑布般傾灑而下,神情極其痛苦,竟讓人不由得生出疼愛。
衆人都是一陣詫異,然後就聽那神祕的聲音猛然變得激昂。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嬌妻.......忘-不-了!”
聽到這一字一頓,情緒激昂到似乎難以壓抑的一句,衆人心緒也猛的跟着起伏,感同身受,他們居然和那主人生出同樣的憤怒,只是不知道這憤怒是指向誰,也不知道是因何而起,只是憤怒,因爲那個低沉聲音的主人,因爲那個滄桑聲音的主人,因爲他們和那個主人不知道怎麼的就站在了一個戰線上,快樂着他的快樂,悲傷着他的悲傷,聽到他痛苦,就覺得自己已被萬箭穿心。
“君生日日說恩情........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君死啊,又隨人去了......”
一串悽慘的笑聲響起,衆人只覺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然後隨着最後一句落下,衆人猛然瞪大眼睛。
那一刻,一雙雙眼睛就像一道道利箭,萬箭齊發,然後萬箭穿心,秦淼突然癱軟。
“淼淼!”
賀祖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倒下的秦淼,這纔沒讓心神憔悴的秦淼摔倒在地。
陡然的變故令衆人一愣,然後瞬間回神,那一刻,他們精神有些恍惚,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剛纔爲什麼會這個樣子,但看着秦淼的眼神開始變得疑惑,秦淼因何如此?爲什麼一首詩歌就令她不堪重負?
難道........難道她就是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的女人?
“誰!”
一聲大喝響起,正是賀祖。
這一刻,他又慌張,有恐懼,但更有憤怒。
吱~~~
一個聲音響起,衆人隨即轉身,望向那聲音的方向,那是大門,門開了,一個人孤獨的走了進來。
那腳步分外緩慢,那身軀有些萎靡,那一半表情似
乎夾雜着痛苦,沒錯,衆人只能看到他一半的表情,因爲他是雷恩,他帶着一個漆黑的面具。
看到雷恩走了進來,林靜姝一把捂住嘴巴,眼中充滿不敢置信,因爲她完全沒想到這個聲音是他發出的,因爲那個聲音並不一樣,她不是秦淼,所以不知道他會上帝之聲。
“你.......你是誰?”賀祖看到來人,頓時有些緊張,莫名的緊張,雖然這是他的場子,雖然在座的都是他的人,但看到這個身影,就是莫名緊張。
秦淼呆呆的看着那半張臉,有了先前的聲音,此刻再看起來就不難分辨,正是日夜思念,時常夢到的李豔陽。一瞬間,秦淼被抽空了身體,說不出話來,唯有眼淚肆虐。
“你是誰?”賀祖看到秦淼流淚,突然一陣慌張,不會的,不可能的!
“我要問你一句話。”
衆人眼中的蒙面怪人開口了,但不是回答賀祖的問題,而是看向了秦淼。
秦淼無法回答,但面對李豔陽的目光,她變得膽怯,變得懦弱,變得不敢反抗,於是點了點頭。
李豔陽看了秦淼一眼,然後指了指賀祖:“你願意嫁給他爲妻麼?”
衆人聞言一愣,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先前司儀問過,但被他打斷了,現在,他又詢問了相同的問題。
問題是相同的問題,被問的人也是同一個人,但只有秦淼知道,答案不會是同一個答案了。
在之前,她彷徨猶豫,但知道,那必須是一個肯定。
但現在,她驚慌失措,但明白,那必須是一個否定。
因爲他來了,因爲她不敢違逆現在的他。
以前是愛,後來有氣,後來是又愛又恨,愛他不曾改變,恨他離去太早。
而現在,滿心愧疚之中,唯有恐懼,這恐懼突兀出現,再也無法消散。
於是,秦淼,在賀家的婚禮殿堂上,當着全國各地的富商,面對李豔陽的問題,堅定的搖了搖頭。
沒有聲音,但那個動作再明顯不過。
看到秦淼面對一個怪人的問話竟然果斷搖頭,衆人心跳慢了半拍。
那一刻,他們以爲她瘋了!
他們覺得她不要命了!甚至那個面具怪人也要慘了!
即便賀家有所顧忌,不在這裏翻臉,那離開這個酒店,等待他們的會是怎樣的怒火?他們又如何招架?
他們不知道,這一次,英明的秦淼做事根本沒有經過大腦,她甚至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順從她那心中上帝的召喚。
在場之中,唯有一個人沒有擔心秦淼,也沒有擔心李豔陽,正是把李豔陽帶進酒店的林靜姝。
她是蘇杭人,她是楊登渠的侄女,她是楊登渠的合作夥伴,她和秦淼齊名,所以她知道李豔陽,她很早之前就見過李豔陽,但在那個介紹裏,他是李青龍。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李青龍還叫李豔陽,原來他有那麼多厲害的能力,有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事蹟。
然後,她猛然發現,李豔陽這個名字有三分之二很熟悉,沒錯,就是豔陽。
那是小時候,和爺爺游龍虎山,遇到了一對北方師徒。
那徒弟送了兩個梨給爺爺和自己,然後說梨能潤肺。
那時候,爺爺正肺部有疾,那個小男孩居然一眼識破,爺爺問他名字,他很奇怪,沒有說姓,只說了兩個字豔陽。
當初她覺得奇怪,但也沒深究,下山的時候,爺爺說過一句話華夏文明五千年,博大精深,奇人異士是真有的。
於是,那一刻,她就知道,那個李豔陽就是當初那個豔陽。
現在,她又明白了,原來雷恩就是那個死去的李豔陽,不過他沒有死,只是失憶了,而現在,他似乎恢復了.......
是喜是憂林靜姝已經無暇顧及,更不準備出言勸阻,因爲這一切已經脫離了控制,不僅自己,就算賀家怕是都不好控制了,因爲他是奇人異士,因爲他神通廣大。
賀祖在看到秦淼搖頭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這一輩子,他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被如此打臉,然後變得憤怒,眼中滿是毀天滅地的火焰,看向了秦淼:“你在做什麼?”
秦淼聞言看向賀祖,呆呆道:“對不起........”
對不起?
衆人又是一愣,和賀祖說對不起有用麼?
千萬不要說這三個字,甚至都不要準備這三個字,因爲那意味着巨大的代價。
“你知道麼,你在和你的一切說再見!”賀祖冷冷的勾起嘴角,這一刻,他對秦淼所有的愛都化作了惡毒的怨恨,他要毀掉她的一切。
曾經的一切,他賀祖已經忍了,並且不計前嫌,但現在,你居然如此,天王老子我都不放過!
“呵呵.......”
賀祖陰狠放話,然後一個冷笑響起,衆人再次轉頭,看向聲音源頭,正是那半麪人。
李豔陽望着臺上玉樹臨風的賀祖,輕輕開口:“說什麼王權富貴,怕什麼戒律清規,我李豔陽的女人,誰都無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