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老人悲憤過度還是根本就不相信那些指點,對公安局大樓瞅也不瞅一眼,除掉哭訴,老太太仍然倔強地衝着面前威嚴的政府大樓一句句地喑啞喊着,似乎仍在喊叫着那句“老百姓啊!老百姓”
辦公室門開了,沙遠山走了進來。
關長生回頭看看,沙遠山苦笑,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和關長生看到,縣委縣政府大樓裏面終於出來人了,動用了保安,幾個穿制服的人當着衆人沒有打罵,強行把這些人弄了進去。人們議論紛紛,漸漸散了。
沙遠山扔給關長生一支菸,兩個人坐回到沙發上,點燃,抽了不到幾分鐘,沙遠山起身看到那一家老少又出來了,還是長跪呼叫,悽慘異常。很快又哭叫來圍觀的羣衆。
“怎麼回事啊?”沙遠山詢問。
“不知道”關長生悶悶地應了一聲,繼續狠狠抽菸,“大概又是娛樂場所一條街那邊的破事”
牆邊那座精美的省公安廳“打擊刑事犯罪工作先進單位”表彰大會獎給大鼎縣公安局的落地大鐘,時針已經指向10點47分。清脆的鐘聲不斷敲擊着關長生的神經。領獎時,他心情舒暢而激動,現在冷丁看到它,卻不知這個獎品是對自己的激勵還是映照出自己的虛僞。他從窗前收回目光,輕輕揉-搓着太陽穴,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前。
沙遠山鬱悶地吐了氣,看看他,一時間心潮湧動,頗不是滋味。
“我讓人下去看看,把老人叫上來。”
關長生沒說話。黯然神傷,點點頭
沙遠山就快步出去了。安排人下去叫人,請老太太一家上來:“快,你們幾個下去把縣委政府門前的老人家請上來,問問怎麼回事”
“好,關政委,這就下去!”許多人上班時早都看見了那一家人了。
回到關長生辦公室,沙遠山看見關長生還坐在那裏默默不語地抽菸,知道樓下的一幕讓他可能又讓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心情難受了吧?
那一段屬於這個國家也屬於沙遠山局長個人的歷史,沙遠山認識關長生後,尤其是他們成爲無話不說的鐵桿朋友後曾經不止一次地在酒後聽他傷心地詳細說過,不堪回首啊
四十多年前,那是一個除了果腹什麼都不渴望的飢謹年代,一個普通的鄉鎮幹部家庭裏,一個叫關長生的七八歲男孩已經與父母一樣很久沒有正經喫到一點“糧食”了。而長期吞食榆樹葉、榆樹皮和代食粉的結果是肚皮又餓又脹,大便屙不出,全身浮腫得發青發亮,一按一個坑
一個風雪之夜,漫天大雪,黑夜沉沉,身爲“國家幹部”的父親爲了不讓親生兒子活活餓死在眼前,更爲了不給黨臉上“抹黑”,在心如刀絞、萬般無奈的絕境下,偷偷跟妻子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咬牙,決定趁風雪之夜把小長生送到幾十公裏外的拐磨子溝遠房親戚家。
那個可怕的年代,農村也不好過,甚至更苦,但把小關長生送到那裏去說不定還有絕處逢生的希望,是死是活,看孩子造化吧,總比眼睜睜看着自己孩子餓死在眼前好受些!
親戚家果然更不好過。但他們說什麼也不讓把小關長生再帶回縣城,在農村,豬貓狗食胡亂填一肚子,總不至於讓孩子餓死呀!小關長生舅舅關長生母親的哥哥害怕又瘦又小的孩子遭到不測,拖着病殘之軀,每天出外掙點血汗錢,把能弄到的食物儘量填到他的小嘴裏,總算保住了一條小生命。兩家人一直過着相依爲命的生活。
幾十年過去了,雖然關長生自己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當官,而且還是專門抓壞人、爲民作主的警察,然而那時的情景有時候仍然清晰地出現在關長生眼前,常常令他熱淚盈眶。
樓下這一幕,不僅讓他想到父母,也想到了自己的舅舅和舅母。
如果跪在那裏的是他們,自己會如何?
也許正是這一來自心靈深處的質詢讓他心神難寧,無法集中精力工作。
長大成人後,關長生當上了法庭庭長,成了一名優秀法官,又當鎮長,在家鄉闖出了一塊響噹噹的招牌。職務也變了又變,直到當了鎮法庭副庭長,後來因爲工作出色,被調到市公安局當刑警大隊長,然後又被原書記看中當上了副局長、副政委,直至到如今的這個二把手公安局政委!
所走之路,工作都與百姓密切相關。
無論職位怎樣變,關長生的平民情結始終不渝,跟沙遠山一樣,也是一有時間總是要抽空去童年生活中留下刻骨記憶的“老家”看看,父母雖然早已不在了,但他一定要看看自己的舅舅、舅母,也幫助一些貧窮的鄉親解決生活或法律方面的難題。
然而今天,關長生心情沉重。
“tmd!”
他看了眼沙遠山,忽然罵了一句。
沙遠山理解他,知道他心裏話,也有一團火,社會太複雜,不是他們這些縣公安局領導想辦誰就能夠辦誰的,比如那個剛剛抓起來的黃老六、黃老八兄弟和三黑子
不到一定程度,這些傢伙背後總是有人保着,縣委、縣政府領導也常常給公安局施加壓力
不管怎樣,沙遠山心裏都相信,慢慢一定會好的,官場,必須先清廉起來,老不信們纔會重新建立起信心!
半年來,大鼎縣公安局破案716起,其中特大案件122起,重大案件29起,打掉犯罪團伙31個,成員88人。經過全體公安幹警的共同努力,大鼎縣這座被許多媒體稱爲“邊境犯罪城市”、省公安廳掛號的社會治安“重災區”形勢有了明顯好轉,行風測評中,縣公安局也由原來的倒數第一躍居正數第六。
沙遠山到公安局上任之後,跟關長生也專門研究過,但距離實現半年打翻身仗的目標,還相差很遠,尤其是許多大案要案涉及娛樂場所一條街而那裏,是市委、縣委包括縣委縣政府的“重點保護”對象。
每一次,打黑報告報到縣委或市委,很快就會批覆。
然而,關係網隨之張開
這一點,沙遠山早在原來的縣公安局當副副局長時就深有體會,如今他自己親自到這來當局長了,心裏的想法和感觸更深執法本來是一件嚴肅的事情,體現一個人、一座城市的管理水平與聲譽。
不說別人,只說關長生,他就跟沙遠山說過,初到大鼎縣之時,他雖然感到擔子很重,但充滿活力和信心,但是隨着工作的開展,尤其是後來涉及到娛樂場所一條街的整治和管理工作,他漸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誰都知道,當代天朝絕不允許色-情與暴力存在,市委市政府和縣委縣政府也在各種重要會議這樣說,在關長生眼中,不,在百姓和各界正義人士的心中,其他地方不說了,只大鼎縣的娛樂場所一條街就是附近縣市最大的一顆毒瘤,許多罪惡,無不源於此。
雖然之前陸續已經多次打擊清理,包括張海濤書記的兒子、吳書記的外甥等等一些罪大惡極的傢伙先後被抓了,但是,針對娛樂場所一條街各種勢力範圍的違法犯罪活動,每次公安機關行動都會受到限制和影響,包括最近抓的這個黃老六、黃老八兄弟和三黑子就是其中的漏網之魚。
******************************
ps:今天還有一更,求票!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