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太妃眼中,俞蘊之便與狐媚子並無差別,明明早便嫁給了楚堯,偏生還引誘的阿孟十分癡迷,這手段比之青樓楚館之中的妓子不知強了不少倍,真不愧是出身秦國公府。
齊太妃脣畔扯出一絲冷笑,此刻也沒有什麼請旨賜婚的心思了,陰瘮瘮的望着楚孟,淡淡的開口道:“你跟我來。”
之於自己的親生母親,楚孟還是有些瞭解的,知曉母妃是動了真怒,現下也不敢違拗她的心思,否則若是遷怒了蘊之,該如何是好?
母子兩個行至齊太妃所居的瓊沅宮,入了偏殿之中,齊太妃擺了擺手,將伺候的宮人摒退,而後望着面前高大挺拔的獨子,未曾想到他竟會如此不中用,因爲一個不要麪皮的女子,竟然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
齊太妃心底怒火翻湧,忍了又忍,待瞧見楚孟面上的愧疚之時,終究是壓抑不住火氣,抬手狠狠的甩了楚孟一耳光。
“不過是個狐媚子,到底有何割捨不下的?你若是在乎她的容貌,母妃能尋着比她姿容更盛的,如此你可能乖乖成婚?”
俞蘊之的五官極爲出挑,因着秦國公府祖上屬江南人士,後來遷至北地,所以俞蘊之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嬌柔,又有北方佳麗的明豔,若是想要在京中尋出比她容貌還出挑幾分的小娘子,恐怕並非易事。即便是尋着了天香國色的小娘子,又怎能保證其出身配得上楚孟?
所以齊太妃現下所言,不過是權宜之計,爲了誘哄楚孟乖乖大婚罷了。
不過楚孟也並非貪慕美色之輩,他心悅俞蘊之,不過是因着當年的驚鴻一瞥罷了,紅衣似火,清麗如仙,在夜色之中彷彿要乘風而去一般,讓楚孟見之不得忘懷。只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傾慕長嫂着實算不得什麼光彩事兒,但楚孟卻絕非三心二意之輩,所以也不欲將國子監祭酒家中的姑娘給娶過門,否則便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即便他身爲獻王,也不可如此糟踐人家。
楚孟低嘆一聲,道:“母妃,與姿容無關,兒臣只是現下不欲成婚罷了,還望母妃體諒。”
“體諒?”
齊太妃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非常:“本宮如何體諒?馬上你便要加冠了,若是在加冠之後才娶妻,你讓本宮的臉面往何處放?眼下京中之人便在疑心你是否有隱疾,本宮可丟不起這個臉面!更何況,你還要不要自己的前途了,難道你就甘心在宮外做一個閒散王爺?若是被楚堯知曉你對俞蘊之的心思,恐怕你連獻王之位都保不住!阿孟,你不爲自己想想,也要爲母妃想想。母妃實在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便因着一個已然成爲人婦的小娘子給毀了,若是如此的話,本宮寧願先毀了俞蘊之!”
齊太妃原本端和秀麗的面龐,此刻扭曲非常,杏眸中透出十分陰狠,兩手扯住楚孟的襟口,狠狠搖晃着,希望能讓這孩子醒一醒。
即便齊太妃如此開口,楚孟只不過面上現出一絲狼狽之色罷了,也未曾反駁,道:“母妃莫要爲難孩兒了,也莫要讓兒臣禍害旁人家中的小娘子,否則兒臣實在是心中有愧。”
見着楚孟這幅心思已定的模樣,齊太妃脣畔勾起一絲冷笑,鬆開楚孟的襟口,微微眯起杏眸,威脅道:“本宮現下還居於瓊沅宮中,若是想對俞蘊之出手的話,也並非不能,阿孟,母妃也並非心狠之人,但若是你太過倔強了,那便不要責怪母妃!”
聽得齊太妃如此開口,楚孟猛然抬頭,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齊太妃竟會因着大婚之事要挾於他,這還是他溫柔慈和的母妃嗎?怎麼會變成這副猙獰模樣?
“母妃,您莫要對貴妃出手!此事與她無關,全然是孩兒自己魔障了,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聞聲,齊太妃冷笑,道:“我不管你是否是魔障了,只消你乖乖與尉遲宜成婚,本宮就放過俞蘊之,否則,在宮中栽贓嫁禍她的機會可着實不在少數,眼下瑤華宮的齊玲瓏以及琳琅院的岑琳琅都懷有身孕,若是哪一個腹中胎兒有損,想必也與心狠手辣的俞貴妃脫不了干係罷?”
幸而此刻偏殿中並無旁人,否則母子兩個這一番話若是被別人收入耳中,不止楚孟會受到責罰,便連俞蘊之也免不了牽連,即便俞蘊之身爲貴妃,其名聲也極爲重要。所謂流言猛於虎,以往以死自證清白的小娘子絕不在少數。且以安太後與俞蘊之之間的齟齬來看,俞蘊之就算自己不在意流言,安太後亦會出手發難。
此點楚孟也能猜着個大概,更是不忍給俞貴妃帶來麻煩。頹然的閉了閉雙目,楚孟忍住喉間的酸澀,啞聲道:“母妃,您又何須如此逼迫兒臣?”
“只消你乖乖聽話,我便不必如此爲之了。尉遲宜那小娘子本宮相看過了,人品相貌氣度出身皆是出挑的,比之俞蘊之也不遜分毫,阿孟,你到底娶是不娶?”
楚孟微微頷首,道:“娶,母妃總該滿意了罷?”
此刻楚孟就算是低頭了,且整個人都好似被掏空了一般,脣角微微抽動,衝着齊太妃拱了拱手,低聲道:“母妃,兒臣身子不爽,便先告退了,母妃好生歇息罷。”
話音將落,楚孟也不再看齊太妃,只是疾步離開了瓊沅宮偏殿之中,好似這宮室是擇人而噬的猛獸一般。望着楚孟略有些佝僂的背影,齊太妃心下的慍怒更甚,俞蘊之當真是個禍害,若非因爲她這個賤蹄子的話,阿孟哪兒該違拗她的心思?
即便先前應了楚孟,不對俞蘊之出手,但齊太妃只不過是在口上說說罷了。徑直落座於軟榻之上,齊太妃端起茶盞,細細品嚐其中的六安瓜片,心下倒是思量開來,該如何對俞蘊之出手,且還不會讓楚孟驚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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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先前準備的桃花蜜現下已然醃製好了,半夏去將盛放着桃花蜜的紹興酒罈給搬入到寢殿之中,俞蘊之也不嫌麻煩,自己挽起春衫的袖襟,將酒罈給拆開,而後將瑩潤透粉的桃花蜜盛入西域進貢的琉璃碗中。
以小指蘸了蘸碗中的桃花蜜,俞蘊之嚐了一嘗,覺得滋味兒着實不錯。吩咐白芍將酒罈再次封好,便極爲歡喜的捧着桃花蜜落座在牀榻之上。辛夷見狀,怕俞蘊之齁着了,趕忙將琉璃碗接入手中,而後另取一個小碗,舀出一勺桃花蜜,以加了杏仁同煮的羊乳衝散,這才遞給俞蘊之。羊乳中加了杏仁,便可將那股子刺鼻的羶味兒給祛除,當真是頗有效用的法子。
見着辛夷如此動作,俞蘊之也未曾着惱,接過青花瓷碗兒,將透着淺淡粉意的羊乳接過,緩緩送入口中。
正待此刻,外頭突然傳來叩門聲。
“進來罷。”
俞蘊之定睛一瞧,來人正是福海。此刻福海捧着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頭放置着一匹流光溢彩的布料,正是產自江南的金絲軟煙羅,此等布料極爲貴重,需二十幾名繡娘同時織就,約莫三個月時候,方纔能得之一匹,比之同等分量的黃金也不差分毫,即便在禁宮之中,能用得上金絲軟煙羅的妃嬪也並不很多。
將手中端着的青花瓷碗放在身側的四方桌上,俞蘊之徑直起身,行至福海面前,抬手輕撫着極爲絲滑的金絲軟煙羅,漫不經心地開口問了一句:“今年進貢的金絲軟煙羅數量如何?”
聞聲,福海恭敬的答道:“回貴妃娘孃的話,送入宮闈之中的金絲軟煙羅算不得多,一共才十匹罷了,因着這料子極爲難得,製成帷帳方纔是最好的,與黃梨木的拔步牀極爲相配,且散着淡淡香氣,有安神之效。”
俞蘊之唔了一聲,又問了一嘴:“如今金絲軟煙羅都賞賜給何人了?”
“咱們關雎宮有一匹,安太後秦太後齊太妃以及太皇太後處皆有一匹,齊昭儀與岑婕妤給受到了賞賜,奴才先前還聽說安太後往舒桐居賞賜了一份,畢竟齊才人受了委屈,大抵是用做安撫之效。”
“還有兩匹所在何處?”
“好似儲秀宮中也得了一匹,剩下最後一匹金絲軟煙羅的去向,奴才便不得而知了。”
蘇姒霏眼下懷有身孕,似金絲軟煙羅這等罕物兒,定然也少不了她的份兒。思及此處,俞蘊之鳳眸低垂,倒是想出了一個不錯的主意。先前俞蘊之自紅木小匣中尋出了可是男女動情的藥物,原本便是打算用在蘇姒霏身上,眼下既然得着了時機,自然不好錯過了。
如此一思量,俞蘊之便衝着辛夷擺了擺手,俯身在辛夷耳畔,紅脣嗡動,將自己心中的想法盡數吐口。辛夷將俞蘊之所言收入耳中,杏眸之中也劃過一絲亮光。
若是今日的謀劃成了,想必蘇姒霏便也不會再留在儲秀宮,屆時能得着去感業寺反省的機會,已然是有些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