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過神的時候, 月中鏡已經不情不願地飛到她的面前, 垂頭喪氣, 一副已經認命了的樣子。
沈青薇恍恍惚惚地聽從趙星月的命令,取出自己的心頭血。
和月中鏡的融合感覺很微妙。
不同於嗜血劍,嗜血劍像是個初生的孩童,雖然沉澱着血腥味, 帶着濃厚的殺戮氣息, 但是本身十分的純淨,就像是從極白過渡到了極黑。
而月中鏡有自己的意識, 它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過去,和它融合的時候, 沈青薇能夠感受到更多來自它的情緒。
悲傷, 痛苦, 難過……但沒有不甘。
就好像它在爲失去什麼而難過,但並沒有不甘心一樣。
融合過程中, 沈青薇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很奇妙的地方。
明明她還在月中鏡的那個房間裏面,神識卻好像飛到了高空中, 俯瞰着這個被魔修稱爲魔域的世界。
她知道宮殿在整個魔域的最中心,月亮也是處在宮殿的正上方,她知道環繞着魔域四周的的確是戰場,昔日的神魔戰場……
她看見了從四面八方,朝着宮殿匯聚而來的人, 也看見了宮殿正前方,不斷髮出紅色亮光的陣法。
兩道人形的虛影緩緩在陣法中成型。
沈青薇覺得自己的心臟肯定停跳了一拍。
哪怕是化成灰,她恐怕都能認出這兩道人影。
魔尊和永安真人,正魔兩道的領袖。
負責召喚的三位堂主,顯然也沒想到來的人會是兩個,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錯愕,不過在人出現之後,還是很快調整了表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參見魔尊!”
“參見魔尊!”在堂主之後,是衆多受到召喚趕過來的人。
“參見——”
有人的聲音在看見從魔尊身後走出來的人之後,卡在了嗓子裏。
“永安老賊怎麼會在這裏?”
“他怎麼會跟魔尊一同出現?!”
“不是說今日是魔尊稱霸兩屆的關鍵時刻嗎?他怎麼來了,會不會壞事?”
“哼——”永安冷哼一聲,後來的人心中雖然驚駭,但還是識趣的一句話不多說。
兩人顯然也沒有給這羣人解釋的打算。
他們抬頭的望向高高在上的宮殿,臉上露出相似的表情,“這就是星月神殿……”
沈青薇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在第一次見到魔尊的時候會覺得眼熟了。
若是永安真人剃掉鬍子換身衣服,兩人的臉型五官,生得一模一樣。
說是一母同胎的兄弟都有人信。
一母同胎?
沈青薇爲自己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猜測震撼到了,但隨即她越發肯定了起來。
而魔尊接下來的話,直接證明了她的猜測。
“哥哥,你沒想到,星月神殿居然真的藏在凡界,而不是仙界吧。”
“這次的賭局,可是你輸了。”
永安並未對他的話做太多的反應,只是得意道:“當年星月神君要求除盡惡鬼,誰知道她自己竟會墮入魔道呢?爲了一個精怪化身的女子,也是可悲,可嘆。”
魔尊嘴角帶笑:“若說她做了什麼好事的話,大概就是把這星月神殿留下來了,只要得了星月神殿,這天上地下,六界之中,又有誰能夠奈何得了你我兄弟二人。”
說罷,他又轉頭問道:“你說是吧哥哥。”
永安眼神閃爍,嘴上卻毫不猶豫地道:“當然。”
兩兄弟皆心懷鬼胎,卻誰也不拆穿誰,惡鬼本就如此,即使一母同胎,也無法改變惡鬼本身自私自利的性質。
被召喚而來的衆人面面相覷,爲自己聽到了巨大的祕密而感到驚駭,同時又有萬千問題從心中升起。
星月神君是誰?
星月神殿又是什麼?
就連魔尊座下,負責佈置陣法,將魔尊召喚進來的三名堂主心中同樣充滿了疑惑。
他們只是得到了吩咐,頂替參賽的選手,進入魔域之後找到和圖上相同的地方,然後佈置一個陣法,將在魔域外的魔尊召喚而來。
“玄曲。”
突然被點到名字,狂刀堂主李玄曲心頭一跳,很快上前,恭敬地問道:“還請魔尊吩咐。”
“我聽說你有個兒子死在了瘋魔城?”
雖然私生子滿地走,但兒子被殺死,到底是打了李玄曲的臉面,且因爲瘋魔城主的原因,他還不能直接向殺死他兒子的主謀沈青薇復仇,心頭恨意翻湧:“……是。”
“待此間事了,我便爲你報仇雪恨吧……”
李玄曲抬頭,目中出現驚喜。
魔尊很少主動出手參與到手下人之間的事情來,很多時候都是樂得看他們鬥個痛快。
但很快,他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因爲魔尊接着說道:“也算是了了你的遺願。”
李玄曲轉身就跑。
他心知不妙,危險臨頭,爆發出了百分之兩百的潛力,整個人幾乎化作了一道虛影。
但魔尊的速度比他更快。
站在原地的魔尊腳下未動分毫,僅僅是抬起五指抓向了狂刀堂主的方向,他便像是脖子後面真的被掐了一隻手一樣,面目變得猙獰起來,兩隻手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努力擺脫那種瀕死感。
他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小,直到雙手漸漸垂下,腳下踩着的飛劍也哐噹一聲落到了地上。
飽滿的皮肉變得乾癟,眼神變得黯淡無光,與此同時,陣法當中,魔尊的身影卻漸漸變得凝實了起來。
吸收完屬下的能量,感受到自己充盈了不少的身體,魔尊的視線緩緩掃過其他人,和他做出相同動作的,還有在一旁看着他親手殺死自己最信任下屬的永安。
這下剩下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餘下的人中,兩位堂主是繼狂刀堂主之後,反應最快的,奈何他們速度再快,也抵不過兩個魔頭。
“啊——”
“救命——”
“求求你放過我——”
慘叫,哀嚎,響成一片。
魔尊和永安兩人像是在做一場遊戲,慢條斯理地挑選着自己的進食對象。
兩人甚至還有交談的心思。
魔尊道:“我等了上千年,藉着魔城之爭的名義,用了無數人的鮮血去灌溉,終於讓我等到這一日了,可謂是苦盡甘來,哥哥,這樣一想,我對你可真好,自從轉世以後,你不僅打着名門正派的名義處處與我作對,還搶走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九陰玄體,如今一發現星月神殿的蹤跡,我卻是第一時間就告訴你了。”
永安毫不在意地揭穿他的老底,“難不成你以爲我不知道星月神殿在魔界的消息,難道你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搜神術這種東西,若不是你手下的廢物弄丟了我的九陰玄體,我又何必非要與你合作。”
魔尊咯咯地笑起來 ,手上的動作殘忍而又血腥,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地像是在欣賞一場絕美壯觀的藝術表演,“所以說,這是命中註定,你我二人,同生共死,誰都奈何不了誰,生生世世都要糾纏在一起,九陰玄體你得不到,我也得不到……”
聽到兩人交談的趙星月,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纔將胸腔中翻湧的殺意消了下去。
不是不能殺,只是不能現在殺。
她還有許多的問題要問。
記憶整理完畢後,這兩兄弟的來歷,也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之中。
人心總有善惡,惡鬼從何而來?
一念善,一念惡。
不是每一個做壞事的人都是惡鬼,有的人在外燒殺擄虐,無所不爲,回到家卻孝順父母,愛護子女,這種不是惡鬼,只能說是人性。
惡鬼沒有信念,胸腔中沒有愛意,對世間只有徵服欲,掌控欲,和破壞慾。
惡鬼代表的是人性之中極致的惡,全然的黑。
有的時候濃郁的黑暗裏面,也可以滋生光明,就像是有的惡鬼大徹大悟後,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了佛。
但大部分黑暗更多的時候是吞噬人心中所有的光明和向善的地方。
惡鬼與其說是某種人的代名詞,不如說是人性的黑暗面,每個人都有,只是被稱作惡鬼的人,黑暗面驅逐了心中所有的光明。
人能變成惡鬼,神仙也能變成惡鬼。而且神仙變作的惡鬼,比人變作的惡鬼更爲可怕。
這兩兄弟,趙星月若是沒有記錯的話,他們的本體,應該是一朵並蒂花。
兩人在同一株並蒂花上修出靈智,互爲兄弟,化形成仙,後又共同墮爲惡鬼。
聽着外面的慘叫,恍惚中,趙星月彷彿又回到了若幹年前,王母舉行的宴會上。
兩個生的一模一樣的小小少年,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樣的額帶,躲在廊柱的背後,怯生生地看她。
她挑眉問:“你們兩個小傢伙,看我做什麼?”
她的模樣生得冷,性子也淡,法力高強,地位又高,哪怕是玉帝和王母的子女,見到她都發憷,更別說一般的小仙,此時難得見到兩個膽子大的小東西,心裏來了興趣。
一眼,她就看穿兩人的原型是一株並蒂花上的兩朵花。
雙胞兄弟被發現也不怕人,臉雖然紅了紅,卻大着膽子從廊柱後面走了出來,眨巴着眼睛看她。
“聽說你就是星月神君。”
“聽說你法力無邊,連玉帝和王母娘娘都怕你。”
“聽說你有一個法器,叫做月中鏡。”
“聽說神界有的東西,鏡子裏面都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配合得默契無比。
越說越興奮,兩隻眼睛亮得發光,異口同聲道:“我們想去瞧瞧,可以嗎?”
不等她回話,兩個小傢伙臉上的表情又同時化作了可憐巴巴地模樣,“求您了神君大人,我們真的很想瞧一瞧。”
趙星月閉上眼,將突然湧上來的回憶壓下去,明明已經過去了許多年,這些記憶再度被翻出來的時候,卻恍如昨日一般清晰。
宮殿突然傳來劇烈的震顫。
將進入魔域的所有人都當做靈石吸收乾淨之後,透過陣法傳送而來的魔尊和永安兩人身體終於變得凝實。
他們不是不可以走參賽選手進入魔域的通道,但每十年開啓一次的入口進入魔域的人數是有限的不說,透過入口進來的人實力也會被魔域的規則壓制,唯有透過他們這種方式,才能夠成功進入魔域,又能夠保持自己的實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魔界大部分的精銳,都成了他們倆進入魔域後的靈丹妙藥。
若非沒有九陰玄體,修煉至陽功法的魔尊無法突破合體期,他絕不會答應此次和永安的合作。
但兩人畢竟是同胞兄弟,在吸收了所有人的修爲之後,第一次合作,便發出了遠超過一般大乘期的修爲,就是有仙人在此,恐怕也要避上一避。
孤峯上的宮殿隨着這道轟擊,微微震動,兩人面露喜色。
然而不等他們再一次發出攻擊,打破宮殿的防禦,宮殿的大門突然應聲而開。
一道人影從中走了出來。
他們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