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死亡的恐懼是人類與生俱來的, 但小皇帝的反應顯然超出了趙星月的預料。
他拉着趙星月的手, 如同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援, 臉色發白,嘴脣顫抖,兩隻眼睛裏是難以掩飾的驚懼,“不會, 阿姐不會死的, 我不會讓阿姐死的朕不會讓阿姐死的,朕不允許阿姐死, 阿姐不能死……”
說到後面,他甚至已經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趙星辰!”
小皇帝在趙星月的一聲怒喝中閉上了嘴,他看着趙星月, 愣愣地, 還有些回不過神。
不等趙星月說話, 他的眼淚就先一步掉了下來。
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趙星月:“阿姐說過,會永遠陪着我的, 你不能死……”
趙星月嘆一口氣,“辰兒,人總會死的, 阿姐會死,你也會死,生死是個過程,沒什麼可怕的。”
“可是朕是皇上,朕是天子, 朕不想讓你死,你就不能死,我們去找靈慧大師,他活了兩百多歲,一定知道該怎麼救你——”
“靈慧已經死了。”趙星月淡淡地道。
“死了?”
小皇帝的眼神看起來格外的空洞,好一會兒,他纔不敢置信地問道:“怎麼會死呢?不是說靈慧大師是仙人轉世嗎?他怎麼會死呢?”
趙星月輕輕地撫摸上他被汗水打溼的頭髮,輕聲道:“辰兒,每個人都會死,沒有誰能夠永遠陪着誰,你必須知道這一點。”
“你實在是無需畏懼死亡,死亡不過是一場分別,就像是以前你在宮裏的時候,我出去打仗一樣,只是這一次,我再也沒有辦法回來了而已。”
“更何況,人有輪迴轉世,也許來世我們還能做姐弟……我知道你害怕死亡,尤其害怕我死,但是趙星辰,我絕對,絕對不允許你學先帝,搞什麼長生之術,生死輪迴,本就是天道倫常,沒有人能夠永生不死,哪怕是神仙也不例外。人有生老病死,神仙亦有天人五衰,你是天子,代天巡狩,無需長生,自有安排,若我死後,知道你學那些荒唐事情,定不會輕饒了你。”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
他是聰明人,很輕易地就聽懂了趙星月的言下之意。
但裏面蘊含的信息量卻讓他瞠目結舌,實在是不敢相信。
“阿姐……你……”
趙星月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乖孩子,你會聽話的對不對?”
小皇帝吞了吞口水,乖巧地點了點頭。
姐弟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趙星月便以身爲皇帝,不得擅自出宮爲理由,將小皇帝趕走了。
注視着小皇帝離去的背影,她彎了彎脣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如果是旁人,她自然不會與對方說這些,但趙星辰是天子,天子天子,天道之子,雖然這只是凡間的一個提高天子權勢的說法,但作爲紫微帝星,每一代的天子的確都是歷劫的仙人轉世,若是趙星辰能夠勵精圖治,好好治理大慶的話,說不定待她回到地府後,還能在天庭的聚會里面看到對方。
只不過也許到時候,那個和趙星辰有着相同靈魂的仙人,恐怕再也想不起她這個便宜姐姐了吧。
這些話本不該說的,但趙星辰的反應,讓趙星月看到了裏面掩藏着的恐懼。
是人都是怕死的,而坐在皇帝這個位置上,無上的權利,會讓人更加的留戀,更加的畏懼死亡的到來。
畢竟對普通人來說,死了,手裏曾經攥着的一切東西可就沒有了。
趙星月知道一個怕死又貪戀權利的皇帝,會做出多麼可笑又可怕的事情來。
先帝,原身的父皇,已經爲她和趙星辰,做出了很好的示範。
本是一代明君,兢兢業業執政幾十年,卻在年邁時沉迷煉丹長生之術,幾個兒子窩裏鬥將國家弄成了一團亂麻,他卻只知道在美人與丹藥之間醉生夢死,偏偏人到末路還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權利,以至於大慶在他執政的最後十年,經歷了一段相當黑暗的歲月,若非有着幾個強有力大臣的支撐——其中甚至包括貪婪成性的沈一煥,還有身爲大公主的趙星月一直在鎮守邊關,這個國家在那十年裏早就分崩離析,不復存在。
對一個天子來說,亡國的罪名是極其嚴重的,不是指的史書上的罪名,而是指的因果上的連接,若是大慶亡在了趙星辰手裏,恐怕不管他是哪路神仙轉世,都很有可能被抽去仙骨,打入輪迴,重新做一個普通人。
趙星月的善心不多,奈何趙星辰全心全意的信賴,融化了她心中的壁壘,爲他袒露了一絲片縷的溫柔。
儘管代價是說完那一番話後,她便感受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疲憊。
沈青薇就在不遠處,歸功於地牢幽暗的環境影響,她的聽力進步了不少,即使隔了數十步的距離,她仍舊將兩姐弟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她沒有發表任何的看法,只是在皇帝走後,出現在了趙星月的面前。
“倦了?”
“推我回臥室吧。”
風輕柔地拂面,沈青薇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寧,她知道坐在輪椅上的命不久矣,但她在等待後,湧向她的慌亂卻突然如同潮水褪去,留下被洗禮後的平靜沙灘。
“你怕死嗎?”
沈青薇將趙星月抱起來。
好輕。
趙星月比沈青薇想象中要輕得多,即使她並不是什麼健壯兒郎,仍舊輕而易舉地將對方打橫抱起放在了牀上。
她這才感受到趙星月到底有多瘦。
白色的褲腿之中,兩條腿瘦的幾乎只剩下骨頭,沈青薇抱起她的時候,不像是在抱一個成年女性,倒像是在抱一個孩子,或者是一具骷髏。
被放在牀上,趙星月抬着眼睛,始終注視着沈青薇。
然後,她從被她注視着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笑意。
這麼笑意是如此的溫柔,卻又堅定,她聽見她說:“我不怕死,我只怕失去您。”
趙星月的心情頓時變得好起來,她一把將沈青薇拉倒在牀上,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手指一點點地摩挲着她的下巴,“你不會失去我。”
她說:“你會是我的,”心中莫名出現的情緒,讓她又強調了一次,“你永遠都是我的。”
沈青薇抬眸,注視着她的眼睛,這種被當做物品一樣宣告所有權的行爲,並沒有引起她的反感,她反而非常主動的湊上前,親了親趙星月的脣角,像是在烙印一樣。
“是,我是您的。”
……
身體不佳的趙星月,並沒有說太多話,就陷入了沉睡當中。
她現在一天裏面,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睡覺。
公務被她推給了別人,皇帝到底不是廢物,並不是離了她這個姐姐就什麼都做不了,更何況,不論是原身還是趙星月,都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接班人早在她還沒回京的時候就開始培養。
別說還有一個沈青薇的存在。
只是陪在趙星月的這段時間裏,她完全拋下了自己的公務,一心一意地和趙星月待在一起,她在官場上曾經湧現的所有野心全部在這棟府邸裏面消失不見,她的尖銳狡猾,也被盡數收斂,溫柔得如同每一個陷入愛河的女人。
她每日陪趙星月入睡,陪她醒來,陪她喫飯,散步,甚至是洗澡,爲了趙星月,她還專門學了廚藝,只爲能夠親手做飯給她喫。
但美好總是短暫的。
快樂如同手中的流沙,還沒握緊,就已經流逝。
冬天還沒完全過去,趙星月的身體已經走到了盡頭。
花園裏的花在園丁的精心飼弄下,已經有不少在冬天的尾巴開放了,空氣中瀰漫着的花香,帶來了春天的氣息。
沈青薇正爲趙星月念着書。
她唸的是一些話本遊記,都是一些以往趙星月並不會看的東西。
這些消遣玩意兒,擺在書館裏,願意買的,多是閨中的小姐們。
偶爾她會抬頭,和趙星月對視一眼,交換一個眼神,然後飛快地躲開,臉頰飛起紅暈。
即使她們已經有過不止一次地接吻,甚至肌膚相對,但她仍舊在趙星月面前本能地感到面紅耳赤。
有關她母親的誤會,也在趙星月的責備下被解開。
沈青薇還記得趙星月對自己說過的話——
“青薇,雖然我有時候會說你很像你母親,但你們倆是完全不同的……她與我而言,是姐姐,是妹妹,但絕不是情人。我欣賞她的才華,也讚歎她的容貌,但我不愛她。”
“我愛的是你,愛的是你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看似卑微,卻倨傲的眼神。”
“你對我是不同的,我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悉心教導地耐心,你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趙星月微微側頭,看向坐在身邊的人,和公主府裏大多數,甚至包括遠在皇宮的小皇帝不同,每日都跟在她身邊的沈青薇,平和得簡直不像話。
沒有恐慌,沒有憐憫,沒有害怕……
什麼都沒有。
在沈青薇身上,她找不到一點她將要死去的痕跡。
哪怕這座府邸裏的每一個人,都用悲傷的眼神提醒着她命不久矣這個事實。
她知道沈青薇是怎麼想的,只是——
不可以。
長公主府再一次被太醫填滿,不過很快,這些在王公貴族中都能趾高氣昂的太醫,像是下了鍋的餃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跪在了長公主府的院落裏。
房間裏只剩下三個人。
趙星月先看向趙星辰,她的弟弟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兩隻眼睛通紅,眼下是一片青紫。
“辰兒,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大慶,阿姐會在天上看着你。”
趙星辰沉重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將目光看向了沈青薇。
沈青薇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纏綿,在趙星月看過來之後,甚至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
“過來。”
她沒有任何反抗地就走過去,跪倒在趙星月的牀邊,像上一次一樣無視了小皇帝的存在。
“活着,”沒有看沈青薇因爲自己而長大了的嘴巴,趙星月竭盡全身的力氣,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不準殉情,本宮不許你殉情,這是命令。”
沈青薇的臉頰在她黑色的眸子裏一寸寸變得蒼白,趙星月甚至看見她明亮溫柔的眼眸,漸漸地失去了神色。
但她只是道:“……我要你活着。”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三天沒更新了,不知道我的小天使們還在不在。
我終於考完試了,地獄一般的生活解放了,是死是活都等下學期再說了。
大家不用擔心我的就業問題,我的目標是全職作者啦,學醫藥什麼的太爲難我的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