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蓉青了又白, 白了又紫的臉, 沈青薇覺得自己可以記一輩子。
現場的氣氛驟然尷尬了起來。
女眷席中, 響起了一道清脆的嗤笑聲，沈青蓉面色猙獰地看過去，正好看到她的死對頭董繼柔臉上的淺笑。
一個是權傾朝野沈相的女兒，一個是垂簾聽政太後的侄女。
同樣高人一等的身份, 還有同樣出衆的容貌, 註定了兩人不可能和平相處。
見沈青蓉喫癟，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 饒是向來以溫婉可人面貌示人的董繼柔，也止不住自己想要嘲諷對頭的心情。
沈青蓉向來看不起自己的嫡姐，對於這個不過是靠着投了個好胎早出生幾個月成了她嫡姐的女人, 她向來抱着相當大的惡意。
在將其送去長公主府之後, 她曾經不止一次幻想過對方落在那個據說暴虐殘忍的長公主手裏, 會有多麼悽慘的下場。
每每想到她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她從沒想過，長公主竟然會爲了這麼一個玩意兒一樣的東西落自己的面子。
要知道她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臉面, 還有她身後的沈相，這個殘廢的女人怎麼敢這麼對自己！
出面解圍的人是太後。
這種發生在女眷之間的爭端，男人不好插手, 而唯一一個可以插手的小皇帝，看看自家皇姐，又看看坐在一旁臉上表情難以捉摸的沈相，一雙和趙星月相似的狐狸眼裏，寫滿了惴惴不安, 看上去無辜到了極致。
太後和沈相向來不對頭，她調笑着兩句將沈青蓉的臉色說得更蒼白之後，才如同施捨一般爲對方解了圍。
接着她又轉向了趙星月，看上去比趙星月大不了幾歲的臉上，掛着慈祥的笑容，半是警告半是嗔怒地道：“阿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和個小姑娘計較些什麼？”
趙星月脣角勾起一抹笑。
她沒有抬頭，沈青薇的手還在她的手裏，手指白皙修長，又柔軟得不像話，看着這雙手，她就能夠想象出沈青薇寫出來的字的模樣——一個挨着一個，整整齊齊，端端正正，清清秀秀。
她沒有抬頭看太後，沈青薇在她身邊麪皮微紅，太後銳利的視線如同刀子一般落在她的身上，她卻彷彿並未察覺一般，只是將專注的目光全部放在趙星月的身上。
“我要是真和她計較，你覺得她還能好好地站在那兒嗎？您說是不是，母後？”
說到最後一個兩個字的時候，趙星月終於抬起頭，對着太後露出了一個笑。
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以及這個笑容裏面的森森殺氣，讓太後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我本來是不想和她計較的，但是既然母後您都這麼說了，本宮覺得不和她計較，好像對不起母後您曾經說的話，”趙星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渾身已經僵硬的沈青蓉，“你說是吧？”
沈青蓉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這次出頭，被牽扯進了不該牽扯的爭端裏面。
太後和長公主鬥法，旁人都是炮灰，談笑間就有灰飛煙滅的可能。
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父親，沈相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笑容，彷彿處於暴風眼的人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
太後的表情僵了僵。
說實話，她一直是有些怕趙星月的。
先帝在的時候她就怕趙星月。
趙星月和趙星辰兩姐弟的母親，在宮中的身份並不高，如果不是生下了他倆，在先帝競爭力強大的後宮裏，可能連個妃位都輪不到。
那個女人死得很早，太後入宮的時候，只和對方見過幾面，她是先帝娶得第三個皇後，恰好趕上了先帝駕崩，皇權更換那段最動盪的時期。
她一直想不明白，那個看起來唯唯諾諾，聚會的時候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的女人，到底是怎麼生出像趙星月這樣的女兒的。
在那段她瘋狂往自己手中攬權的日子裏，她最怕的就是趙星月，尤其是在趙星月殺人之後，她怕極了對方嗜血的目光，似乎只是這麼被看着，就會讓她性命不保。
知道趙星月再也站不起來的消息之後，她很是高興了一段時間。
人都廢了，還怎麼威脅她！
可是……可是當今日再度同趙星月雙目相接，太後才發現，自己高興得有些太早了。
她呼吸一滯，幾乎說不出話來。
“那阿月想要如何？”太後捏緊手中的酒杯，強迫自己不要露出怯態來。
她不斷地在心中說服自己，不過是個殘廢罷了，連走路都要靠人推着走的廢人，有什麼好怕的。
這樣想着，她的心裏漸漸安定了下來，神情也從僵硬變得自然。
“青薇想要如何？”趙星月毫不猶豫地將皮球踢給了沈青薇。
沈青薇一怔，她完全沒想到趙星月會這麼做。
沈相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沈青薇深吸一口氣，努力露出一個和趙星月有七八分相似的笑容來，“既然是中秋佳節，沈小姐亦有心爲節日獻賀，不如請沈小姐爲我們獻上一舞，算作懲罰如何？”
沈相收回目光，沈青蓉鬆一口氣，看向沈青薇的眼裏出現了算你識趣的表情，而沈青薇對趙星月眨眨眼，後者接受到她的視線，在沈青薇唱完紅臉之後，毫不介意地跳出來唱了白臉。
不是想獻舞嗎？跳給凡人看多沒有意思，趙星月兩三句就說得沈青蓉白了臉。
“中秋應向嫦娥仙子祈福，不如沈小姐就在外跳舞以爲大慶祈福吧，祝我大慶戰士逢戰必勝，來年能與家人共度佳節？”
小皇帝適時裝傻接話，“阿姐所言極是，只是不知沈小姐要跳多久呢？”
趙星月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爲了顯示沈小姐的誠意，當然要跳到嫦娥回宮方可，對吧？”
嫦娥回宮。
現在還不到子時，離月亮消失，還有數個時辰。
沈相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就被小皇帝誠心誠意的讚美給堵了回去。
什麼沈小姐真是心地善良，朕前所未見，什麼沈相有此女真是家門大幸……
沈相：“……”
他看向站在趙星月旁邊的沈青薇，抿了一口酒，順着皇帝的話頭說了下去。
……
出宮的時候，沈青薇掀開馬車的簾子，還能看到不遠處在月光下，孤獨起舞的身影。
不得不說，沈青蓉的舞姿的確曼妙，遠遠看去，狀若月下仙子，如夢似幻。
八月的天氣雖然稱不上凍人，卻也絕對算不得炎熱。
沈青薇只要想到對方要在這種天氣下，跳上幾個小時的舞，就忍不住笑出來。
趙星月問道：“開心嗎？”
沈青薇抿了抿脣，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老實承認了自己的心情：“開心。”
“沒讓她在外面洗幾個時辰的衣服，真是便宜她了。”趙星月神情厭惡地道。
沈青薇卻突然愣住了。
趙星月說得，是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一件事情。
一次她不小心弄髒了沈青蓉的衣服，數九寒天裏，繼母罰她將一堆下人的衣服手洗乾淨。
她洗了幾個時辰，從午後洗到明月高懸，才把衣服全部洗完，手上長滿了水泡不說，當年還生了一場凍瘡，險些毀了一雙漂亮的手。
她眨眨眼，覺得自己好像是明白了什麼。
“謝謝殿下！”
突然被人抱住，趙星月花了一會兒功夫，才抑制住這具身體將人扔出去本能衝動——沒辦法，即使沒了腿，在沙場上殺進殺出的戰鬥本能仍舊沒有消失。
她抽了抽嘴角，“沈青薇，我是不是該稱讚你日夜見長的膽子？”
回過神，沈青薇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紅了臉，卻捨不得離開趙星月溫暖的懷抱，只是緊緊拽着對方的衣袖，將頭靠在她的胸口，小聲地反駁，“纔沒有。”
頭頂傳來悶悶地笑聲，胸腔的震動隔着衣服傳到了她的心裏。
沒有被推開。
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頂，伴隨着一道無奈的聲音傳來，“看來我是太慣着你了。”
……
中秋一過，年關便離得不遠了。
沒了鎮國公主的威懾，邊關早在中秋之前，就傳來了蠢蠢欲動的氣息。
趙星月前所未有的忙碌起來。
沈青薇在寫了一年的策論之後，終於不再侷限於紙上談兵，開始有正式的公文從趙星月的書桌上搬下來，送到她的手裏。
第一次翻開公文的時候，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趙星月。
“殿、殿下……我碰這些東西，不太合適吧？”
“怎麼，你覺得自己做不到？”
沈青薇毫不猶豫地搖頭。
趙星月嚴肅了面龐，“那就做給我看！”
戰爭不是小事，從糧草軍姿，到前方的佈局，都要考慮到位。
沈青薇在武力方面或許沒什麼建設，但在腦力方面卻是一把好手。
和趙星月相比，她雖然沒有趙星月那麼有經驗，但卻比她更有耐心，更加細心，更容易察覺到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她本就被趙星月灌輸了一肚子的理論知識，在真正實踐操作起來的時候，雖然前期有些磕磕巴巴，上手的速度卻出乎意料地快。
她在趙星月眼中就像是一根雨後的春筍，一日比一日長得更快，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