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時間彷彿回到了他們初識的那段時間,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很任性,但是很陽光的少年——
“在那過去的幾年裏,我時常想起我們的相遇相識。我時常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進去你的病房,你沒有認識我,我也沒有招惹你,會不會發生後來一連串無法挽回的事情?”
“一切禍根好像都是因你而起,但又好像不是,我不知道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爲你在手術前偷喫東西,若航入獄,我不得不介入予墨和你姐姐的婚姻。而你姐姐,爲了讓我和予墨永遠不能在一起,害死了我的媽媽,我的女兒,我的外公。在我對生活對生命都徹底絕望的時候,你大哥帶我離開了這個城市,想盡辦法使我振作,想盡辦法讓我活下去……你說,這樣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到底是不是前世命定的孽緣?”
“有時候我多想像你這樣睡過去,一睡不醒,這樣我就不必活得這麼累,這麼痛苦。可是莫北,這樣一直睡着,你不累嗎?明天你就要回到你的父母身邊去了,如果你一直醒不過來,大概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如果你想見我,你就努力一下,早點醒過來,好嗎?”
“……”
很長很長的時間過去,房間裏只能聽到她的聲音,還有音樂流動的聲音。
她一直在陪他說話,說到嗓子都啞了,他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睡着。甚至,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最後走出病房時,天已經黑了。
她和沈予墨告別了莫然,坐上了車。
沈予墨沒有立即開車,只是用一種沉默的目光久久凝視她。
“你怎麼了?”她不解的問。
“我在想你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她更奇怪了。
“那句對莫北說的,那首曲子是專門爲他而作的。”
“你偷聽我講話?”
“我哪有偷聽?那家醫院裏的隔音設備不好,我是堂堂正正的聽!”
他說的理直氣壯的。
她忽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笑了出來,“好吧,就算你堂堂正正的聽好了,有問題嗎?在我流浪的那兩年裏,我常常想起我的家人,很想很想他們的時候,我就會爲作一首曲子。像若航,阿梓,桑榆,阿揚,我都爲他們作了曲子。”
“連阿揚都有?”他咬牙低問。
“阿揚他不止一次的救過我啊!”
她不嗔不怒,輕輕的一句話就把他的氣勢壓了下去。
的確,除了那個罪魁禍首小少爺以外,每一個人都爲她做了很多事,比這個自認爲最愛她的男人做的都多,他有什麼資格要求她呢?
這一刻,他說不上來心裏什麼滋味,低低的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爲我彈琴了?”
“我的演奏會有很多啊,我可以送你前排的入場券。”
“你明知道——”
“嗯?”
他沒有說下去。
她輕描淡寫的語氣,脣畔始終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是很溫柔,卻有一種別人看不到的哀傷。
他知道,她不是聽不懂他的話,他只是,越來越無法猜透她到底在想什麼?自從她回來以後,她對他充滿恨意,句句帶刺,他多希望她能好好跟他說句話,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了,她卻是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了心裏,只用笑容來面對他,他每時每刻都在擔心,她是不是隨時會離開他?
在一些人將死之時,常常會出現一種迴光返照,他們現在之間這種難得的平靜和溫柔,會不會是他們愛情的迴光返照?
他咬緊了牙齒,什麼也沒再說,猛地發動車子像箭一般衝了出去。
她下意識的抓住了扶手,卻沒有害怕,更沒有大喊大叫。
他開車的速度也很好,雖然夠快,卻也很穩,不至於會磕到她碰到她。
她也一語不發,眼睛始終望着窗外深沉的暮色。
狹小的空間裏,這種令人不安的安靜,令他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速度。
直到車子駛進一段沒有路燈照耀的漆黑路程,他突然把車子停了下來。
她不解的看看他:“怎麼了?”
“前面在修路,我們還是繞路走吧!”他說。
“你怎麼知道?”
“前段時間,我常常來這裏。”
她又是一陣沉默。
他正準備調轉車頭,她卻說話了:“在這裏停一停吧!”
這裏離雲歸山不遠,蒼茫的暮色中,她幾乎可以看到那蜿蜒的山路。
然而,她的肚子很不爭氣,還是早上喫了點東西,中午到現在一直都沒什麼胃口,現在終於叫了出來。
他也聽到了,嘆了口氣:“你餓了,我們走吧!”
“我可以不可以喫一個漢堡,加一杯可樂?”她的要求很低。
“可以。”
“那我可不可以在這裏喫?”
“這裏?”他看看附近,別說麥當勞,連燈光都很少看到。
“對!”她點點頭,指着旁邊的一條路,“過去這條路,有一排比較破舊的房子,再過去那排房子,有一條寬敞的馬路,那邊有一家麥當勞,我想喫漢堡。”
原來,經常來這邊的不止他一個。
“好,那我們過去吧!”說着,就要發動車子。
“有一段路過不去車。”
她的語氣淡然,沒什麼情緒。
他默默地看着她,凝視許久。
她誤解了他的意思,微微笑道:“爲難你了是不是?其實也沒那麼餓,我們走吧,簡潔這時候應該做好披薩了,她的手藝很好。”
他卻聽得心裏更難受,什麼叫爲難他了?如果這點小事就能爲難他,那他要不就是一個沒用的男人,要不就是一個不在乎她的男人。
不論她之前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都不計較了,只點點頭:“那你在車裏等我,這裏不安全,我下車之後上鎖,不管看見什麼人什麼事,都不要下車。”
他去給她買漢堡。
沒有看見,他下車以後,她久久凝視着他的背影,眼中多了一抹溼意。其實,她不是在故意爲難他,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跑好幾條街去給她買她喜歡喫的漢堡和薯條,她想重溫一下那種感覺,那種即使自己不斷無理耍賴,還會被人呵護的感覺。
真的,那種感覺,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屬於她了!
窗外不時的走過一些三四十歲的男人,奇怪的朝車子裏看來,看到只有她一個女人的時候,眼光變得有些不懷好意。
不過門窗都被沈予墨鎖好了,她也沒什麼好怕的,而且她知道,沈予墨很快就會回來。
果然,不到半個小時,她就看到了沈予墨的身影。
他提着麥當勞的專用環保袋向這邊走來。
車旁那些奇怪的人也都走了。
他打開車門進去,一邊把東西給她,一邊問:“沒有害怕吧?”
“有什麼好怕的?”
之前她也常常一個人過來,也常常碰到一些對她不懷好意的人,她的確沒有什麼好怕的,生死,她早都置之度外了。
打開沈予墨帶回來的袋子,裏面有漢堡,有可樂,有薯條;所有她愛喫的,都應有盡有。
她拿出一個漢堡來給他,“給你喫!”
以前在認識她以前,他從來不喫這些,這東西在他眼裏都是垃圾食品,但是看到她喫的那麼香,那麼滿足,這些垃圾食品好像都變成了美味佳餚。
“怎麼樣?好喫吧?”她一邊喫着,一邊笑着問他。
“麥當勞的味道,百年不變!”
他真不怎麼喜歡喫,他只是喜歡看她臉上那種滿足的笑意。
她一手拿着漢堡,一手拿着可樂,把臉轉向了窗外。
有一滴眼淚,從她眼中流了下來,滴在了可樂的蓋子上,她沒有讓沈予墨髮現。
媽,我真的好愛他!請你再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可以毫無遺憾的離開他,我發誓一定會爲你報仇,一定會爲你和心心還有外公報仇,請你原諒我,再等一等我!
沈予墨在她背後,凝望着她纖細瘦弱的肩膀,他知道她一定哭了,想給她一個擁抱,想讓她在他懷裏痛痛快快的哭一場,而不是這樣背過身去,默默的掉眼淚。
但是,他把手伸出去,越靠近她越顫抖,怎麼都無法把她擁入懷中,只能和她望着同一個方向,那座山的方向——
眼前彷彿浮現了兩年前的那一幕景象,那一幕,車毀人亡的慘狀。
他不敢再觸碰她,心中默默發誓:藍伯母,請你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好的保護她,這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好久好久之後,若溪才轉過身來,又對他揚起笑臉,“我喫飽了,我們回去吧!”
他不語。
若溪,如果你心裏很難過,如果你不能讓自己靠在我的肩膀哭泣,那麼能不能,不要在哭過以後還揚起笑臉來面對他?
但是,這些他都問不出口,最終還是發動了車子。
回家的路程有些遠,對他們而言,卻好像很近很近。
車子也慢慢的行駛着。
真的希望這條路不會有終點,他們可以一直一直這麼走下去……
然而,這又怎麼可能?
到了藍家門口,她說了一句“你先不要走,等我一下”,之後就匆匆忙忙的下了車,跑進家裏。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再出來的時候,看到她懷裏抱着一把吉他。
他頓時雙眼發亮,搖下車窗來問她:“你要彈吉他給我聽嗎?”
“你不想聽嗎?”她以同樣的語氣回問。
“只有你不想彈,怎麼會有我不想聽?”
“好!如果你知道我接下來想去什麼地方,我就彈琴給你聽!”她抱着吉他上了車。
今天晚上,她想去哪裏呢?
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二十分鐘以後,他們來到了當初相遇的地方——
一個小花園裏。
現在已進入秋季,河岸邊少了許多乘涼的人。他們靜靜的走了一小會兒,然後她在一旁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笑看着他,“你想聽什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