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千崎峯上洞天之內,百裏無霜差人綁了連枝。
將之不由分說的,直接練了藥。
一旁的侍女垂首靜立,默默無言。
連枝被投入丹爐的剎那,幾人皆是露出一絲淺笑。
殺身仇人,死之何辜?
這不都是債嘛,她得還……是以得知天後與天帝已然撕破時,百裏無霜要她們去捉連枝時,她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除去連枝,如同再斷天後一臂。
天後是主兇,然她們殺不了。但能讓天後不痛快,她們……就痛快。
而百裏無霜也要一點點折磨天後,噁心死她。
看着其越痛苦,她們就越開心。
對百裏無霜而言,這遠比直接殺了天後來的解氣。
其中一人道:“主人,我們只要食了這爐丹藥,真的可以除去身上的屍味兒嗎?”
死而復生,也是付出代價的。
她們能行走世間,卻不得不每日燻極重的花香,以遮去身上的死屍腐爛之味。
即便如此,也難以遮去衆人異樣的眼光。
百裏無霜睇眼爐火,雙眸倒映着燃燒的烈焰。
總是略帶刻薄寡情的揚起一抹淺笑:“當然,爺的本事,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
沒有爺的善心,你們到現在也不過一捧煙塵。如今你們站在這裏同爺說話,還可以喫了仇人血肉報仇,這不都是最有力的證明嗎?”
那人恭聲道:“主子教訓的是,我等愚鈍了。”
倏然,百裏無霜神色驟冷:“都退下,有惹人厭的來了。”
幾人不解,卻是不敢違揹他的話,旋即身影沒入虛空,退的一乾二淨。
唯餘丹爐之火,兀自噗噗跳動。
“青丘聖女,狐天音特來求見醫聖大人。”
甫入天宮,下榻飛仙殿後。她再次命冷芸假扮自己,以應衆人。
而她,則悄然尋上了千崎峯。
話音一落,人影自洞天之內暴射而出。
百裏無霜負手立與竹屋的臺階上,看着狐天音頓時譏誚的勾起嘴角。
“爺不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當爺真的不敢動你不成?”
他可沒忘記,囚天峯一事她的出力可謂勞苦功高。
不聲不響,便利用天後捅了自己一刀。
這仇,他們還沒算呢……
狐天音笑語吟吟的行了一禮,道:“醫聖大人大度,天音這不就來賠罪了嗎。”
只一眼,她自然也清楚百裏無霜惱恨的是什麼。
若在平時,也就不來攪這潭是非了。然綺無眠有言,千崎峯會有她想要的東西。
那她,就沒有理由不來。
加之臨行時,狐主亦有言令她向百裏無霜求取破解魔疫之法。
在自己未穩腳跟前,她尚需青丘這枚擋箭牌。
是故,這一趟她非來不可。
百裏無霜敲着竹欄杆,施施然的步下臺階。
行至狐天音面前,歪着頭打量了一眼。
輕蔑的道:“賠罪?你賠的起嗎?又拿什麼來賠?”
現在的青丘麼?
一塊污濁的彈丸之地,還有成爲籌碼的資格嗎?
狐天音眉眼不動,任憑其如何輕佻無禮,也只含笑受着。
“天音既敢來,便有讓醫聖滿意的自信。
只是在此之前,需向大人先請教一事。還望大人,不吝解惑。”
“何事?”百裏無霜直正此身,狐疑的看着狐天音。
死到臨頭了,還敢喘大氣。爺該誇你,還是罵你蠢呢?
“青丘此番遭劫,想必大人也所耳聞。或者,知之甚詳。”
“那又如何?”
關爺屁事兒,你那狐狸窩死絕了都和爺沒關係。
狐天音也不惱,淡然道:“我父欲向大人討教破除魔
疫之法,不知大人可有解救法子?”
百裏無霜眼眸一轉,抖落身上莫須有的微塵。
無所謂的道:“有。”
“此話當真?”狐天音眸光一緊,笑的愈發動人。
誰知他話音一轉,道:“可是,爺不會救讓爺討厭的人?
除非,爺的腦子有坑。”
卻不知,狐天音已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無法可救不重要,有法有救,那纔是致命的。
因爲,青丘這張虎皮現在還不能破。
所以,聞得百裏無霜不肯相救,這纔是她所要的答案。
至於狐主的命令,屆時照實回答即可,左右有人不懼仇恨,有人抗不是。
“大人嚴重,天音不過是傳聲者。救與不救,端看大人心情。
但我接下來所說之事,還請大人慎重再三。”許是站的久了,狐天音微微挪了幾步。
放眼千崎峯,怪石嶙峋有之,奇花異草有之。獨獨少了待客的桌椅,無奈之下任你佳人如玉也只得佇立風中。
好在大家都是修爲在身,站的再久倒也不懼。
說穿了,也只是意難平。
聞言,百裏無霜收了恣意之色,寒眸聚集銳芒。
“爺若不答應呢?”
狐天音一揚袖,成竹在胸的睇了眼他:“那大人將錯過最佳的復仇盛宴,您確定不分上一杯羹?”
百裏無霜眸光一暗,心思微動:“說出你之目的。”
“我要……醉紅塵。”
“呵,你可知自己已是一腳踏在閻羅殿?能知曉醉紅塵,便說出你背後之人。
否則,爺只有喫點虧送你上路。”
登時,百裏無霜掌納風雲,說翻臉就翻臉。
颯颯罡風吹的狐天音肌膚生疼,瞬息已在其手背上劃出數道口子。
淚淚殷紅,慢慢滴落塵土。
垂眼傷處,正欲開口,百裏無霜警告道:“想清楚再講,這次是手。下次可就是你那如花似玉的臉,然後,就沒有然後。
若有,你也只能去閻羅殿上解釋。”
狐天音腳步一頓,抬手微震,傷口剎那即失。
扶着光滑潔淨的肌膚,看不出喜怒:“我所知,確是他人告知,但他並非幕後之人。
真正幕後者,當藏在他之背後。”
然百裏無霜根本就不信,仙元再提欲執意逼殺。
既然給不了答案,那就只有去死。
“慢着,我雖不知是背後之人是誰。然大人不妨暫息雷霆之怒,待聽我解釋清楚取醉紅塵的用途,大人再殺不遲。”
眼見百裏無霜動了真格,狐天音再也端不住,急忙告饒。
“說。”
狐天音暗暗吸了一口氣,思緒心有餘悸的轉開。
悄悄的斜了一眼,當日天後宮中未見其有此能爲。看來,是他藏拙了。若非湊巧被天後先下手爲強,恐怕被治的不知是誰?
“怎麼?後悔欺騙爺了嗎?”
“非也,只是第一次見得大人真正的能爲心生無盡欽佩。
是以,天音失禮了。”
“快說,爺沒功夫聽你在這裏屁話。”
“……是。”
狐天音心口一窒,儼然忍功再好也被百裏無霜氣的不輕。
偏又發作不得,緊握的十指悠悠的鬆開:“想來大人日前也收到了一份禮物,我欲藉此使天後永無翻身之機。
故前來相求,懇請大人賜予。”
“嘖嘖嘖,你這身皮囊倒對得起裏面的黑心肝兒。
就不知你除了拉天後下馬,還想禍害誰?”
“害……咯咯,害不了誰,只是替太子多擇一妃罷了。然男子三妻四妾古來有之,太子多納一位又何妨呢?”
狐天音掩袖而笑,藏在袖衫後眼神卻是如毒刺一般。
卻被她巧妙的遮掩了過去,她怎能告知
他,這是給龍三準備的。
端看龍三能出入千崎峯洞天,便知一二。外加上百裏無霜爲了素鶴,公然與天後作對。
而素鶴是龍三的二哥,有這層關係在,如何能輕示本來目的。
百裏無霜未作他想,仙元一納掌心浮現一物。
紅如赤血的小葫蘆,瞬間飛至狐天音眼前。
“記住你說的話,天後越慘你才能活的長久。”
“自然。”
而二人達成協定時,龍族、鳳族之女也都入住了各自宮殿。
相較於飛仙殿獨特,比鄰白離的緋暹宮。
九星迢漢的孤高尊貴,龍雪的滄雪殿就顯得偏遠清冷。
明顯不如前兩者,可此時的龍雪哪有心思在乎這些。
抱着飛飛團在手心,攥的人家真的翻了白肚。
“咕嚕嚕咕嚕……”
主人,你快放手。再不放手,小主人沒來,我先死了。
龍雪回神,抱着飛飛愧疚連連:“對不住對不住,我……我……”
話到喉頭,她硬是難有話繼,她怕……怕那丫頭,傻的明知是局也跳了進來。
從未有一刻,她是如此的後悔,後悔將她帶出了冷宮。
後悔,讓她有了心,有了暖,有了一味名叫在意的情。
小螺捧着吉服,欲勸龍雪先換上。
天宮成婚不與凡間相同,側妃是沒有資格行禮的。但卻需要出席太子與太子妃的正宴,以此召示後宮祥和。
然吉服煩瑣,所梳的髮髻亦十分的講究。
再不更換,恐到時候要失儀殿前,更重要的是失了君心。
縱她的眼裏,誰也配不上自家主子。然婚約既定,她還是希望主子稍稍上點心。
青丘與鳳族,一者是天後的外甥女,一者是天後兄長的女兒。
這一算,兩者血緣更親,而主子顯然喫虧。
且鳳族勢強,天道崩毀之下唯鳳族料得先機,避世躲劫。
接到御旨時,雖有鳳後當即反對,言明太子白離與女兒乃是姑表,結之爲姻不妥。
卻被鳳主駁斥道:“鳳族能出一位天後,便能再造一位。
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
何況是姑表,非是弟兄的子嗣有何不可爲?
鳳後力薄,阻止不了,遂退居後宮不在過問,落得個眼不見爲淨。
見龍雪還是不肯穿上吉服,小螺託着吉服跪在其腳下道:“主子,事成定局,你我無力更改,您何不爲自己爭一爭呢?
小主子若是赴宴,結局也未必會有我們想的那麼遭。
何不先將吉服換上,待事成之後,我們也與主上好有交代。說不定,龍王能依言解開您的禁制。
不然,真有事兒咱也只能乾着急啊?”
龍雪鬆開了飛飛,伸手扶起小螺:“你起來,此事不值當你如此。”
小螺搖頭,不肯起身。
她知道,主子的心裏記掛着小主子,害怕小主子因此受到傷害。
可眼下,不傷人則傷己。她們,也是無奈啊……
“主子,事有輕重緩急。您不設法先自救,那真的出事時您讓小主子怎麼辦?
隻身入彀不夠嗎?難道,您要她將性命也折在此地?”
龍雪倏然起身,只覺耳際轟轟鳴鳴。
撫上那霞光燦燦,精緻無雙的吉服,刺痛了她的雙眼。
猛地攥緊手心,指節捏的死白。
良久道:“更衣。”
只一個決定,默然在心中紮了根,抽了芽。
只等狂風暴雨,開出別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