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白骨峯,杳杳黃泉調。
白骨峯的出現,究竟搭了多少人命?如今,已是無解。
此地一切,大至山水花樹,小至微塵,無不是人命堆砌,枯骨雕琢。
雖有皓雪之美,然而比雪多七分陰寒。
王座下,諦夜,枯剎正向如思彙報纀城的訊息。
座上的人,慵懶且薄情,欣賞着手上物品,目光驚歎又雜和質疑。
那一雙人的眼睛,至死,都包含着對親情渴望與包容。
是自己屠城之時,最後斬下的人,一對躲在殘垣斷壁下的母子。
猶記得當日之情形:“只要誰親手挖對方的眼珠獻給本座,本座便饒他一命,如何?”
可笑的親情,在人性的面前霎時變得不堪一擊。
母親願以自身鋪就活兒路,親兒卻無活母心。
就在母親哀哀祈求放兒生路時,兒子撿起了斷垣中尖鋒碎石。
“娘,你既然願意用命換取劍生的活路,不如,就成全兒子吧。”
“劍……劍生……”眼前的兒子,陌生的令她冷透五臟六腑,爲何他會變成如此?
明明之前那位姑娘走後沒多久,她的劍生便已恢復如常。
他答應過自己,也在老頭子牌位前發誓痛改前非。爲何,又成了那個良知全無的人?
如思饒有趣味的欣賞着這幕母子相殺,被白骨淵下戾氣侵蝕過的人,註定,是回不去的。
“呵呵呵,娘,你一定很想爹了吧?兒子這就送你們去團圓,不用太開心哦。”
尖石寸寸逼進,本能的後退,私心的掙扎,渾黃的濁淚自眼眶脫落,滴入塵埃。
一顆一道淺坑,一顆一道心痛,隨着鮮紅墮入永世的黑暗。
“啊……”
劍生的手微微一顫,內心深處的一股悲涼漫遍周身,淚,潸然而下。
卻在下一瞬,胸中戾氣狂熾,尖石用勁,用力剜下了母親的眼珠。
“大……大人,我做到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可以不用死了?”掌心託着浸血的眼珠,劍生祈求如思,卻不曾回身看過那個至死都要護他的母親。
“是可以不用死了。”
劍生大喜,奉上眼珠,磕頭跪謝:“多謝大人,多謝……”
話未盡,人落地,倒下的方向卻整好看着母親豁皮翻肉的眼眶。
有解?無解,皆化作一抹雲煙,一抔腳下的泥……土。
“可是,你也沒有資格活。”
……
諦夜拱手道:“死座,屬下已經將您的旨意告知尺生一元無二,接下來,我們是否需要進行其他部署?”
抽身記憶,如思睇着掌心的眼珠,脣角綻開譏誚。
“不用,就等他們幾天。一次性全殺了,也沒意思。
比起殺他們,本座更喜歡看他們被煎熬的滋味。
能不費一卒除去心頭的芒刺,本座樂意做一回良人。”
枯剎聞言:“可是主上,若他們到時無法殺死仙界之人?屆時,我們不是憑白給了對方喘息的機會。”
“無妨,除去,我方之喜。不能除去,亦可使敵人內耗。
左右,皆是本座得利。”
取幽州是必爲之舉,纀城則不妨徐徐圖之。
過於激進,難免要與做他人嫁衣。
倏然,骨兵步伐匆匆行進內殿:“報,一名自稱是貪座屬下之人,要求將此信呈交給主上。”
如思登時收起眼珠,翻掌納信,拆視當下。
“人呢?”
骨兵猝然跪地,戰兢作答:“回主上
,人已走遠,屬下留之不及。”
“罷了,他這是有意立威,既遣人送信,便是要本座親往。
你們守住白骨峯,本座這便去會他一會。”
說罷,掌運魔元,書信盡焚。待骨兵回神時,人已是身在魔界入口處。
“諦令,枯令,屬下……”
枯剎橫眉,魔威傾瀉:“照主上吩咐去做便是,其他不是你可以問的。”
貪魔殿內,鶯恰恰舞融融,無清風扶疏柳,卻是多有綺色漪麗。
血靈徑自把賞歌舞,飽含精光的眸子直盯殿外。
生生梓背靠雕花椅提壺對飲,雙腳擱在案幾上,瞥向血靈:“老八,素來獨行,你確定一封信能請的動她?”
“嗯,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該如何 審勢奪情。”
也是個爲情所困的笨女人,女人,一旦動情,便是致命的弱點。
送到眼前的利刃,他又怎會不用呢?
話倏落,人忽至。
沉沉死氣遍襲大殿,如靈蛇盤繞,吞噬衆歌姬舞女的生機。
一瞬間,枯骨鋪道,人立其上。紅顏白骨,大抵如是。
“我來了,找我何事?”
血靈步下王座,手持兩杯酒,一杯遞向如思。
“你來就可以,怎生還送本座大禮?莫非,你是打算親自爲本座一舞。”
“捨不得,心疼了?如此,還談什麼與我合作?”接過酒杯,如思一仰而盡。
隨即酒杯落地,咕嚕嚕滾到生生梓案幾下。
起身,拾起酒杯放好。生生梓即道:“如妹說笑了,如果是你,殺再多,靈也是甘願的。
誰不知,如妹是魔界的第一美人呢?死些許歌舞姬又算得了什麼,你說呢?靈。”
血靈勾起脣角:“對,你看木辛都這麼說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你需要我做什麼?”如思凝眉。
“放心,不會讓你爲難。本座知道你前不久屠了幽州城,此事必也已經上達天聽。”一指挑起如思的青絲,曖昧莫名。
“那又如何?我即敢做,便不懼他來人。”霎時,死氣激盪,案幾震碎酒傾灑。
剛剛坐下的生生梓,運轉魔元,旋身而起。
睇眼胸前沾染的酒水:“如妹啊,你可得陪爲兄我一身新的纔行。”
如思挑眉,眼見帶煞:“可以,人皮錦衣你可要?”
生生梓退了幾步,咋舌不已:“這……這這,爲兄還是命人洗洗。”
你那人皮錦衣,無不是活人身上剝下的,我生生梓還沒那麼重口味。
“好了,你也不要惱,非是看輕你之能力,而是在你拿下幽州之時,本座親亦取了裕姮疏頭顱。
簡而言之,你之順遂,有本座貢獻的心力。”忽然,血靈收起溫言,魔威蕩蕩而出,震散如思的死氣。
颯颯罡風亦掀起如思青絲如瀑,倏然起落。
“所以?”
“本座要你穩住仙界的注意力,將他們的目光吸引到你的身上。”
“多久?”
“自然是長久,你我合縱連橫纔是最佳時間。”
血靈踏上臺階,手撫王座,眼底是長久壓抑的瘋狂。
先滅仙界的毒瘤,後取仙界,再來便是你魔尊……
“你要做什麼?”
“自然是爲魔尊攻下萬世基業,一統三界。”
“哈哈哈,血靈,這話你信嗎?既然合縱連橫,就不要拿這些虛的來充場面。
還是說,這便是貪魔的誠意?”登時,如思欲行離去。
“慢着,
本座前言非假,只是,事成之後,本座可以一戰魔尊。”
如思緩緩轉身,似笑非笑的看着血靈:“你讓我助你背叛魔尊?不覺得太過癡人說夢?”
話一落,徑直離去,足下枯骨寸寸成灰。
血靈陰鷙一笑,不緊不慢的說:“如果本座說,本座能幫你除掉那個讓魔尊掛心的人呢?”
一步是輕鬆,兩步是艱難。三步,卻是赫然轉身……
“此話,當真?”
“本座以命起誓,若有食言,當受萬劫殺身,永散天地。”
霎時天雷隆動,赤電劈空,一道白芒沒入血靈眉心,魔之魂天烙其誓。
“很好,作爲盟友。我不妨賣你一個人情,天宮太子白離在我的手上。
你若想做什麼,儘可一搏。”
語罷,人已無蹤。
生生梓靠近血靈,微微搖頭:“還真你讓料準了,女人,真可怕。”
血靈意味深長的看着生生梓,道“你怕嗎?需不需要我替你遣散垺中月的美人?”
“別別別,那幾只姬子就讓我暫且留着,把她們遣散了,你替我暖牀啊?”
“又不是沒替你暖過,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我便替你暖一暖如何?”倏然,血靈湊到生生梓面前,灼熱的鼻息噴灑與面。
生生梓一激靈,急忙跳開,佯裝咳嗽道:“別,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老八的消息,你覺得有幾分可信度?”
“以她的個性,是不屑於說謊的。既然她說在她手上,那就十有八九是真。
即便是人不在她手上,也必定在她的掌握之中。
所以,你不必憂心。”
“你倒是信得過她。”聞言,生生梓不禁嘀咕。
“是信的過自己,走吧,隨本尊去萬魔殿。
也是時候見他了,要出兵,也需他的名頭才能師出有名。”
生生梓嗤笑不語,什麼師出有名?你這分明是要拽下那人,絕他後路。
萬魔殿內,病乙鶇和魔尊討論三十六地魔聯名上呈的請戰書。
連久不出世的疏陵廣亦出現在萬魔殿,一卷《茶之經》已經看了一個時辰。
病乙鶇將聯名冊甩在幾案上,力道之大杯傾茶溢,滴滴答答雨打地。
“區區地魔,膽子不小,看來我主御下有待提高。”
疏陵廣盯着手上的《茶之經》,目不轉睛:“茶之道,在湯,在色,在其精,你……浪費了。”
魔尊正欲開口,卻聞殿外兵衛唱唸。
“啓稟魔尊,八部天魔貪座,生座殿外求見。”
精緻的面具下遮住了一片冷凝,落在聯名冊上的眼神是瞭然。
來的可真是時候……
“讓他們進來。”
兵衛頷首道:“是,魔尊。兩位大人,請入內。”
紛踏而之至兩道身影,一道是一身的志在必得,一道,則是盡斂鋒芒。
血靈見禮:“拜見魔尊。”
生生梓惶言:“見過我主。”
“兩位來的慢了,錯過了一出精彩迭出好戲。”雕花木座上,病乙鶇手持玲瓏噬幽瓶,無懼魔威,公然嘲諷。
貪魔眼底流光閃現,話避其鋒:“鶇君有心,待本尊得空再向鷯羽齋請教如何?”
卻見病乙鶇一低頭,猶是諷言不止:“哦?這麼說,貪魔大人,這是有事上奏?”
霎時,萬魔殿氣氛倏變,詭雲翻湧,交錯的心思各懷珠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