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血色,剎剎離離。
就在白離與十四陷入僵持之時,同在陣中的素鶴,眼中起了波瀾。
如同恆古歲月悠然的井水,失了曾經的靜好,只餘翻覆不歇的驚濤。
眼前的人,還如舊時光陰。
“鶴兒,跟我回去。”
粗狂的嗓音,散發着讓人迷醉的溫情,卻暖不了一顆早已殤慟的心。
說是無情,足下卻止不住緩住:“你認錯人了。”
那人眼神悽楚,似是被他傷着了,記憶中巍峨如山不屈的人,竟是在風中戰慄着。
是這看不到邊際的血色亂了自己的心嗎?否則,那人怎會生出一絲人性。
“鶴兒……”
“住口,你的鶴兒早已死去,死在司幽之氣的絞殺下,你難道都忘了嗎?
也對,你的小兒子千般聰穎,萬般孝順,你又怎會記得司幽之外嚐盡絕望,被千刀萬剮血肉分離魂魄無依的我?”
自嘲含恨的語氣,卻更加戳痛了眼前之人的心。可他,喚不醒迷失的鶴。
黎波深陷陣法後,即察覺到其中的詭譎之處。
索性他心似菩提,澄澈清淨,行在陣中,尚可自如。
一路尋覓,未曾發覺龍三的蹤跡。回想與胡今生的相遇,料想定是被他尋了去。
便在思索如何與衆人匯合之時,卻見素鶴佇立在血色中不動。
絲絲紅氣宛如有生命般鑽入他的體內,清冽似泉的眼波不復,人更陷在過往而不得回。
只是,黎波沒有想過,兄弟多年,死鶴從不提及過去來歷,竟是有如此令人痛惜緣由。
略做調息,才知此時的呼吸也能讓胸腔的跳動,疼的顫慄痛的失色。
“死鶴……”
話未盡,卻驚覺素鶴將自己當成了回憶中的人。
任他有心解釋,然無有着力之點。
再一抬頭,秋泓如水,憫殊劍錚鳴,劍氣挾恨火,發出嗚嗚悲顫。
黎波不及躲閃,甫以雙掌納劍,登時罡風勁勁,地裂方圓。
素鶴掌覆憫殊,劍柄璇飛:“住口,今日,吾要你一飲黃泉。”
是恨,是怨,更是難言的痛,也是歷久化而不開的心結。
憫殊劍劃破黎波雙掌,登時血流如柱,巨痛襲身。踉蹌的身影不及回神,銀芒已至心口。
千鈞一刻,伏魔弓護主,自行擋下素鶴的致命一擊。
掌握伏魔,血染弓身。倉促間,舉兵與之陷入纏戰。
“醒醒……死鶴,我是黎子,是你同過生,共過死的兄弟。”
星星熾熱,似微灑的雨滴飛濺了素鶴一臉。
因爲存念喚醒,黎波式斂四分,頓時新紅頻添。
“閉嘴,不許喚黎子,更不許你冒充他,你不配。”
音忽落,殺更興。
黎波倉忙應招間,頓時傻了眼。這是什麼情況?是醒了,又墮入另一個幻境了嗎?
但見素鶴眉目含怒,愈發嗜殺。招招復復又疊疊,一身殺氣盡覽無餘。
“誒?不是,你聽我解釋,我真是你兄弟啊。”
“笑話,騙子都說自己是好人,冒名者從來不說自己是假的。”
素鶴一劍格住伏魔弓,一手覆掌欲蓋黎波天靈。
無奈,黎波只得騰手接掌,登時身形倒飛,步履匆匆點地,一灘鮮紅嘔落長衫。
奶奶的死鶴,你丫真往死裏打啊……
眼望着素鶴提劍納元,復殺而至,黎波腦海急尋破解之法,錚錚數息
,劍弓長鳴。
怎麼辦?怎麼破?
任黎波思來想去,皆是不得答案。
罷了,沒有答案,便是答案。
登時,黎波招猛提,弓揚威,一身修爲不再收斂。
“死鶴,對不住了。”
黎波虛放一招,金光生霞耀雙目,素鶴霎時失了黎波蹤跡。
卻忽感後頸生寒,危機乍現,欲回身自救時,已然失了先機。
金光忽湧,伏魔破風,黎波手持長弓,隨即揚起落下。
“砰……”憫殊劍墜塵,素鶴閉目跌倒。
只見黎波足下生風,一步縮地,將素鶴跌落的身形攬至懷裏。
然後將人甩至肩頭,撿起憫殊劍,揹着昏迷的素鶴一步一步踏行離去。
“果然,和斯文人講道理最累。還是力量好使,打暈了什麼解釋都不用。”
語畢,憫殊劍嗡嗡震顫……
黎波血色中找尋着白離龍三,而白離此時也是緊盯來人。
凜凜目光斜掃地上熟睡的人,眉山漸漸微蹙。
眼前的龍三,素衣白裳,未有半點血跡。似是外界再多的風雲,也浸染不了她之半分。
反觀狐十四,明是溫顏慍怒,卻是隱忍不發。
一聲沉喝,各自收招。
“抱歉,此事一言難盡,胡兄若有不快,白某接下便是。”
狐十四抽身退至龍三身旁,青碧玉蕭上手。
星眸含波,瀲灩生潮。
“無妨,此事暫可按下。只是,不該竊取之物是否……該歸還了?”
“什麼意思?”白離一震,霎時冰冷破碎,映現不該有的裂痕。
“沒什麼,只是多謝你替丫頭取回了怡情之物。”
“你知道?”
聞言,心中戒意鬥升。負在背後的手,倏然緊握。
狐十四啞然噙笑,指腹輕觸掌中玉簫:“你可知,念執無悔本是一對。
便是你不言,我手中的念執亦感應到無悔的靈氣波動。”
念執?無悔?這不是……
“白兄不要誤會,此簫本是在下早年所得。
聽聞,是前東海龍王贈與青丘前聖女的定情信物。
只是隨着前聖女隕落,纔會淪落紅塵。我也不過是機緣所致,便才佔了而今之主。”
“既如此,白離不便再厚顏保管。本想尋一個恰當的時機還給她,如今看來正式時候。”
明明被人揭穿私密,卻能說的一副凜然,天宮的太子果有不凡之處。
接過無悔,熟悉的觸感使狐十四不禁多了些許讚賞。
白離看着失了顏色的掌心,不覺湧起了絲絲空洞。
他羨慕着念執的主人,可以光明正大掌握無悔。
雖不喜龍三,對她亦無甚好感,可他卻覺得,無悔應該留在自己的身邊。
之前,他是那麼毫不猶豫的要除去她,對她擁有之物卻忍不住想要佔有。
這份心,白離不敢深入,旋即岔開話題。
道:“胡兄可知,我們如今身在何處?又是否有方法可以找到阿黎和真君?”
狐十四收起無悔,道:“我對陣法無甚精研,只在古籍看到有類似此陣的描述。”
“哦,那不知胡兄可否爲白離解惑?”環視周遭,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他無從得曉。
但書一條,此人若是爲惡?來日,必是勁敵也。
雙目相匯,各掩機鋒。
正待十四開口解釋時,忽來一道聲音劃
破這場無聲的角力。
黎波揹着素鶴,渾身浴血的模樣映入白離的眼簾。
登時,白離孤冷不存,急步上前:“你受傷了?”
“沒事沒事,皮外傷,你們呢?可都還好?”黎波擺了擺手,多大的事,值得這樣緊張。
回頭大喊道:“小黑,你再不跟上,爺可不留暗號了,你自己困在此間慢慢玩吧。”
看着挺精的一隻鳥,偏偏在這紅霧裏迷了不下十八次的方向。
還是一路凝元成絲給他指引,便是這般,傻鳥依舊找不着北。
“來了來了,黎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黑影浮現,正是迷路的小黑。
瞧見衆人皆在,黑鶴微微定心,投向黎波的眼神也是隱有感激。
若非遇上尊者,他怕是真的得困死此地。
黎波淡然一瞥,懶理黑鶴,隨看着狐十四道:“對了,你們要說什麼?”
“沒什麼,白兄問我是否知道此處根由。”狐十四抱起龍三,轉向衆人。
人已齊,便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那你知道嗎?”瞬間,黎波的眼底有星光閃爍。
若不是此刻揹着素鶴,他真想上去來一個男人的擁抱。
走了那麼久,總算有個知情的。
“略知一二,若我所記不差,此地應喚:四血之境,也稱衄衇衃卹。”
“……什麼意思?”黎波茫然的睇向狐十四,內心哀嚎,兄弟,是我平日怠惰了嗎?
梗着脖頸,垂看黑鶴:“你明白嗎?”
可憐小黑仰脖吞嚥,頓覺喉頭幹吧不已。
一顆不大的腦袋猛甩,不知道,不知道……
末了,黎波將悽悽的哀念遞給白離。
白離不準痕跡的將狐十四的神色盡攬與心,卻並沒有說出自己的質疑。
而是開口道:“衄衇衃卹,本是久遠前青丘捨身救生之陣。
意爲以悲憫之血啓救世之行,開罪贖之路。
胡兄,白離說的是否有差?”
不是青丘之人,卻識青丘失傳古陣。非其王嗣,卻擁有前聖女的念執無悔。
若說與青丘沒有瓜葛,任誰也無法信服。
胡今生啊胡今生,你究竟是誰?
“一字不差,只是傳聞此陣出自青丘,且失傳已久。
此時現世,不知是吉是兇?”
一探無果,白離緊逼再探:“是啊,胡兄覺得是吉?還是兇呢?”
“胡某不過是普通仙者,焉能斷定天道兇吉?
不過多存些許善念,料想必有否極之時。”
狐十四眸光澄澈,自生一派泰然,連番試探盡化消弭。
卻聞白離不輕不重的道:“胡兄真是過謙,普通仙者能知曉青丘之祕?”
霎時,黎波也回過味,看着白離的眼神,心底多了幾分複雜與苦澀。
子離,還是不相信胡兄,依舊對他存有懷疑嗎?
頓覺有些對不起龍三,胡今生是她的叔父,自己卻沒能消除子離的成見。
這個大哥,似乎沒那麼稱職……
誰知,狐十四未有不岔,反是朗聲而笑:“哈哈哈,白兄,若有一日你在紅塵久浸,或許比胡某所知更甚。”
話落語寂,沉沉然。
黎波受不住這番變調的平和,撓撓頭皮欲破迷氛。
白離卻乍然復態,一掃鋒芒,還是舊時樣。
道:“哈,白離期待那一日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