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坐在窗欞下,向外張望了數次。清冷依舊的冷宮,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說“那人”要考教她的功課,所以,今天不能來看自己。
龍三知道“那人”是誰?但她並不想與“那人”有太多的牽扯。
龍雪沒來,飛飛也沒來,閒極無聊的她,只得再次溜出了冷宮。
撿了一些好看的魚骨,又從老蚌嘴裏,摳到了一顆紫色珍珠。她想着用來給龍雪打個墜子,應是極好的。
又瞧見遠處的珊瑚林長得甚是喜人,便想折一枝回去練字。
畢竟,龍雪給的毛筆,她實在是用不來。
軟軟的,也不知龍雪平時是怎麼做到的?可以用它寫出一手極好看的字,而她,只能用珊瑚枝在地上寫畫。
手腳並用的爬到了高處,費了一把子力氣才折下一枝合心的,還險些從上面摔下來。
龍三哈了一口氣,用袖子擦拭着珊瑚枝,還好,沒有弄花。
收拾收拾準備回去,才發現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
情急之下,一腳踢在旁邊的珊瑚樹上。
登時,珊瑚樹爆發出耀眼的紅芒。
出於本能,她用手遮住了眼睛,待她放下時,眼前珊瑚林已然換了天地。
入目的草長鶯飛,三月的桃花恰似細雨紛飛。
微風輕拂,捲起千堆粉雪。
除去遠處的流水蟬鳴,更青峯入雲,林間霧氣氤氳。
倏然,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好看嗎?”
她呆愣愣的回了一聲:“好看。”
男子淺笑安然,聲音說不出的好聽。初見他,她竟雙手侷促的不知該如何安放。
只知傻傻的,看着他,回答他。
半響,她回過神。
即強硬又心虛的爲自己解釋道:“那個……我迷路了,不是……故意闖入貴地的。
要是?要是叨擾了你,我可以馬上就走的。
真的,不騙你。”
龍三信誓旦旦的舉起手中的珊瑚枝保證,發現不對勁,立刻換了另一隻手舉着。
低垂的眼簾,睫毛輕輕的顫動。
偷偷瞥了一眼男子,前提是你得告訴我回去的路在哪裏?這句話,龍三藏在心裏沒敢說。
“噗……”
男子低頭輕笑,他自然清楚,這丫頭是誤闖的。
他親手佈下的流光幻影陣,若非他親啓。
哪路神仙來了,也是白搭。
是以,他也很好奇,會是何人打破了他這萬年的孤寂,遂特地前來一會。
只是,他不曾想,這個人會是記憶中的那個她。
“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谷中難得來客,一時心喜罷了。”
“哦……”
她摸着自己微燙的臉頰,差點以爲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了。
“你叫什麼名字?”
他伸手,替她拂去了肩上的落花。
“我?我叫龍三。”
她喜歡男子的笑容,好似春風吹過暖陽。又和風細雨,無聲滋潤着大地。
彼時,她才明白書中說的溫潤如玉,究竟是怎樣的風華無雙。
也從此,一生,繞不開這樣一個風光霽月的人。
“那……你爲什麼叫龍三?”
他的指尖似乎有些戰慄,卻眨眼恢復如初。
她以爲自己看錯了,然後不甚在意的告訴他。
“我有兩個姐姐,她們都有名字,但是我沒有。
聽說,我那親孃不討喜,我也不惹人愛。
所以,我那親爹便抹了我的存在。
不過,沒關係,我給自己取名叫——龍三。”
“那人”不待見自己,自己也不見得多待見他。
沒有他,這千年的時光她不都熬過來了嗎?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龍三抬頭,反問着他。
男子笑的愈發的溫潤,氣質無暇。
“我……姓狐,叫十四。”
“嗯?這麼巧?你那親爹?他也不喜你嗎?”
“是啊,他……也不怎麼喜我。”
狐十四也不惱她的無理,像他們這種不被承認的孩子,的確是沒有資格擁有名字的。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不怕,以後我陪着你。”
龍三沒羞沒臊的拍着胸口毛遂自薦,渾然不覺一個女孩子家說這話,有多唐突。
狐十四卻欣然應下:“好。”
就這一剎那,心底的某根弦,似是被什麼觸動了。
讓他枯寂了萬年的心,開始緩緩的跳動,慢而有力。
“咕……咕……”某人的,不爭氣的響了。
狐十四看着龍三,登時啞然失笑。
“笑什麼笑?我餓了,我要回去,你告訴我回去的路吧?”
龍三臊的臉頰通紅,生生把任性硬是講成了撒嬌。
“好,我不笑了。
你莫要生氣,我帶你去填飽它可好?”笑意倏止,狐十四假模假樣的咳了兩聲。
“真的?”
“自然。”
“那……就一會兒。”多了不行,她還得回去練字的。
“好。”
“那還不趕緊的?你……這裏,有什麼好喫的?”
“有些許點心瓜果,還有一小壇自釀的桃花酒,你可要一試?”
要,太要了。
她一直都想知道酒什麼滋味?可是,龍雪不讓。
美其名曰,小孩子喝酒,不好。
可是,她都一千多歲了。雖然,在龍族,她還是一條小龍。
換做凡人計算,也就十五左右。
但是書上不都說,凡人這個年齡已經嫁娶了嗎?
她記得,嫁娶,應該是大人的事。
也就是說,她今天喝一點點,應該是……可以的。
於是,龍三笑嘻嘻的跟着狐十四走向桃林深處……
而龍雪,則在龍王的書房,應付《通平錄》的考教。
《通平錄》講述了四海的歷代興衰史,對每代在位的龍王亦有以史爲鏡正衣冠之效。
龍王選擇考教此書,其意也是不言而喻。
這個長女,雖不貼心,但更得他的看重。
自從當年賜死念竹,丟棄龍三之後。
他和龍母便千年來再無所出,偌大的東海算上龍三,也只得三個女子,沒有半個男嗣。
其他三海,則是結瓜一樣兒子生了一個又一個。
若非龍雪爭氣,只怕他這四海之首早已被壓的抬不起頭。
而這一切都是那對母女的錯,尤其是她的母親。
那時,他赴西海之宴。
酒過三巡,在宴席上遇見了前來幫忙的念竹,見其明眸善睞姿色動人,便想着要如何與其一晌貪歡。
遂向西海龍王索要念竹,西海龍王一見他甚是堅持,也不好推諉。
便詢問念竹是否願去東海,怎知念竹雖是侍女,然性子很烈。
非但沒答應西海龍王,反而聲色俱厲的指責他。
這讓一向有求必應的他如何能忍
?不但打傷了念竹,還強行將她帶會東海並要了她。
事後,念竹連夜逃出了東海龍宮,落得渺無音訊。
卻在一段時間後,念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因而在取藥墮胎之際泄了行蹤。
這期間,他得知念竹想過各種法子除去腹中的血肉。直到這孩子,就像是認定了她。
最後,念竹的心才軟了,想着一個人把這孩子生下來再養大,以後有個依靠也是好的。
然而,素來與自己恩愛兩不疑的龍母又怎能容忍自己的背叛。
雖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卻日日將他拒在門外。
他自知理虧,覺得對不住髮妻。遂發下狠誓,要用念竹的生死討她的歡心。
此後,龍母才肯見他,卻不肯讓自己靠近其身。
於是,爲了博佳人一笑,他下令緝拿念竹。
但此時念竹已聞迅逃走,蹤跡飄忽。龍母卻不死心,非要兩人做個了斷。
再到後來,念竹是被找到了,卻已是臨盆在即。
這時候的他動了惻隱之情,期盼着念竹腹中是個男胎。
卻不知另一個女人的害怕,她擔憂着,若是日後念竹母憑子貴,這東海哪裏還有她們母女的安身所在?
待到生產之時,念竹難產。
龍母遲遲不鬆口,他也不願爲了念竹惹惱髮妻。
他要得只是她腹中的孩子,況且,這孩子不一定是男胎。
只是,他沒想到念竹會爲了這個孩子發了狠,情願拿命去換。
情願將孩子的命還給老天,也要給這孩子一個出世的機會。
念竹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孩子生下來,侍女說是個公主時,盡是一刻的功夫,他命侍衛從念竹懷裏奪過孩子,又讓侍衛即刻丟棄到冷宮。
緊接着,他親手賜死她。
念竹沒有反抗,她坦然的赴了死。
臨死前,清冽的眸子沒有太多的恨,脣角微微翹起,他覺得這個女人到死都看不起自己。
心中更是惱恨其母女,念竹死後被丟去餵了魚蟹。
而冷宮中的龍三,他更是從未回去找過。
他很清楚,冷宮中有一條垂垂暮年的老龍,已然瘋魔多年。
龍三進去後,他堅信龍三不會有活下的可能。
對外粉飾太平,對內殺人滅口。
對待這個一心護着龍三的大女兒,卻告訴她龍三死了。
龍雪苦尋無果後,也只能信了自己的話。
自此後,龍三和其母便成了東海的禁忌。
久了,就再也沒有人提起。
慢慢的,這段往事也就淹沒的潮起潮落裏。
他和龍母還是恩愛夫妻,蒹葭殿還是蒹葭殿。
外有龍雪爭氣,內有龍雨貼心。
這些年,倒也覺得自己過得還算春風得意。
而午夜夢迴,他從不覺得……欠了誰。
辰時時分,龍雪的《通平錄》考教完畢。欲離去時,卻迎來了天宮的聖旨。
東南三百裏乾旱,龍雪需在午時前一刻去發雨,待得酉時方能雨歇。
手捧聖旨,龍雪踱步思量。如此往返,今日怕是不能去冷宮探望龍三。
也不知?自己不在,她會不會偷懶?
會不會,想念自己?
將聖旨交還龍王放妥,轉身離開。
卻耳聞,龍王叮囑道:“切記!雨水有分寸,不可多,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