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瞧着金蟬子踏蓮走遠,只覺得這西天靈山的人與我們就是不一樣,這般光環加身,步步生蓮,卻又偏偏一副淡淡然的模樣,帥而不顯,風而不騷,高雅得很。
“三妹你莫怕,三世而已,也不過走個過場,有二哥在,哪能讓你喫了苦去。”清霄走到我身邊,雖是在跟我說話,不過一雙金燦燦的眸子緊緊落在那走遠的金蟬子身上,顯然還在對金蟬子將我們作神獸用的做法十分不滿。
“昔年爲了尋火靈獸蹤跡,我常去凡世走動,還算有些熟悉,阿羽且放寬心,如今龍宮那邊有你長姐坐鎮,我也正好用空陪你去走上一遭。”我剛想叫清霄不要再盯着人家看了,卻是又一個聲音在身邊溫溫和和地響起,轉過頭來便見了蒼梧攏着袖子,站到我身邊,笑得溫和。
“如此正好,我還正想着自己去得少,不熟悉,有蒼梧兄作伴的話,一切就都好辦多了。”聽到蒼梧的話,清霄終於收回了憤恨的眼,轉頭朝着蒼梧點了點頭。
“我說,你們兩個好歹是帝君,都這麼閒真的好嗎?”我頗爲無語地看着身邊這兩個帝君,話雖這般說,不過瞧着他們這般殷殷垂詢,關心的模樣,我還是十分感動的。
“如此也好,早些了結早些回來,這些時日爲師要閉關一段時間,等你回來,正好也可以去魔界做個了斷了。”一襲玄衣的東華帝君也走過來,加入了話題,說完,還不忘了回頭看一眼隨他身後走過來的天帝,目光變得森冷,“崑崙一事,本君希望就到此爲止。你的野心,止於天族便好。”
“帝君的話,朕先記下了。”天帝聽罷,只是淡淡一笑,朝着東華帝君點了點頭,“此番六界安危爲重,帝君還是先回去閉關養好身子再說吧。”說完,也只是拱手朝我們其他幾個人做了個禮,便拂袖大步離去了。
我不知道東華帝君爲何會這般說,瞧着清霄與蒼梧聽罷此言,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便也不打算多問。反正,如今真正的東華帝君回來了,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交給他們便好,我又何必摻和。
“你的命格,等司命寫好了會先呈與你兄長,爲師閉關在即,怕是七日之後不能去送你了。”等天帝走出了凌霄殿,東華帝君才攏着袖子又看向我,淡聲說道。
“師傅好生閉關便是,不過百餘日而已,等師傅出關之時,凰羽大約已經回來了。”我笑着朝他點了點頭,對於先前他那般護短的行爲,我還是頗爲感激的。
他也沒在多說什麼,只是交代了清霄他們幾句,便也離去了。清霄本是要帶我回梧桐宮的,我卻是以想去找司命爲由,拒絕了隨他回去,而是選擇留在這九重天上。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來了這裏,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起一些人,想要去看看他們怎麼樣了而已。
等着將要回去打點瑣事的清霄和要回去跟潮音報備的蒼梧送出凌霄殿後,我轉頭瞧着空曠的大殿,卻是一愣。那從我進來便一直髮呆的君崖,此番依舊撐着頭坐在那裏,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
算算我與他,自從去了凡間回來之後,好像便再沒有見過。雖說隔了不過十數日,可是這些日子發生太多事,倒像是隔了許多年不見一般。瞧着他如今這般模樣,我倒是覺得,這些日子他身上想必也發生了不少事情。
“君崖師兄,想什麼呢,都想了幾個時辰了?”瞧他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我走上前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卻發現依舊沒有半分反應。
我先是一愣,隨後一驚,他保持這個動作已經數個時辰了,莫不是……
下意識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半分不曾察覺。
“他這般已有些時日了,前些日子他因着一些事情元神出竅,尚未歸來。因着今日事大,又喚他不回,便只好抬了他的身體來充數,上神大可不必驚慌。”我剛要叫人來看,卻見梵清笑着朝我緩步走來,他抬手一揮,原本那個還會撐頭眨眼的君崖便身子一軟,趴在了矮桌上。
“……”我瞧着眼前的局面,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就算是濫竽充數,也不該是這個充法吧。
“還有七日,上神是想一直留在九重天嗎?若是這般,梵清便去給上神安排住處了。”走上前去一把將君崖的身體抱起來,梵清的動作倒是自然流暢。
我隨着他一起往凌霄殿外走,想了想:“不勞煩殿下了,我現在留下來,不過是想去看望一個人,等看過她之後,我便回梧桐宮去了。”
“是想去看九韶麼,若是的話,現在怕是有些不方便。”我本是想去招魂臺看看一直留在那裏招魂的蓮華,顯然梵清卻是誤以爲我記掛九韶,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回來到如今,我還真沒見過九韶。
“怎麼不方便?他如今怎麼樣了?”記得當初在那洞中,他傷得也是不輕的,本來就是一副壞了就不怎麼好修的身體,如今聽梵清這麼一說,倒是燃起幾分對他的擔憂之情來。
“那具身子毀得也差不多了,當初東華帝君的補救之法,也不過是一時之策。如今我與家師商量,準備帶他回西天靈山修養,補身固魂,順便看看能不能尋個什麼法子,除了他身上的兇煞之氣。”梵清狀似無意地說着,與我一路走出凌霄殿,往司命府走去。
“去西天靈山?”我道他必然傷的不輕,卻沒想到居然傷得這般重?下意識地就問出了口,“要去多久?”
“短則百年,長則……”梵清說着,嘆了口氣,“此番前去,也不全是爲他養傷護命。只是那日回來,我請正好來九重天講佛的燃燈佛祖爲他救治,情不得已,道出了他的原身之事,佛祖念及與我師徒緣分,允我不將此事告訴其他人,只是,他要九韶隨他回靈山佛塔,以佛塔之靈氣,化身上之戾氣,此去,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了。”
“九韶不是一直都這樣好端端活了兩萬年了嗎,先前怎不見你們這般緊張他原身是百足龍這件事情?”我嘆了口氣,對於那日他化出百足龍,我的確十分驚訝,不過,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是百足龍也好,是天族也好,他不都這麼好端端活了兩萬年了嗎,我瞧着他化出原身之後還不是頭腦清醒,都沒有如我從前那般做出些什麼可怕的事情來,怎地如今就讓這些人這麼害怕,還要給帶回佛塔關起來了。
“那日從極深淵有魔物逃出的時候,上神也是在場的吧。”彼時我們以走到了司命星君府邸大門口,大門緊閉,梵清卻是如入自己家一般,伸手推開門,與我一起繼續往裏走,“那日從極深淵中逃出一魔物,不僅躲過了玄傾龍神和我父君的追捕,還突然消失不見了。那魔物,想來便是魔族封印的百足龍。”
“魔族封印的?”先前聽他們在龍宮討論的時候,我只聽他們推測那出逃的百足龍是魔族養出來的怪物,卻不想,竟然是被魔族封印了的?只是,從我到這裏來至今,我聽到的魔族都是作爲被封印的對象,還第一次聽到他們封印其他東西。
“不管是對五族還是對魔族來說,這上古兇獸到哪裏都是兇獸,昔年這些兇獸被用在戰場上,有在神界的,自然也有落入魔界的。”梵清明顯明白我的疑惑,一面將癱軟的君崖放在榻上,一面跟我解釋。放好君崖,又引我往門外的院子裏走。
“上古時期萬物荒蕪,不似如今這般六界繁榮,造物之時,多是雙生。”小院裏有一個花架,翠綠的藤蔓層層疊疊地鋪滿,花架下有一方石桌,梵清引我在石桌旁坐下,一面抬手爲我沏茶,還真是一副主人家的模樣,讓我都以爲,我們此刻是身在他的宮殿之中。
“那些雙生之物中,一強一弱,可互相感應,互相影響,當時造物之主便是用弱的那一方來控制強的那一方。若是想要完全擺脫控制,除非其中一方將另一方吞噬。”青碧的茶水中浮動着翠色的茶葉,熱騰騰的水汽升起,讓梵清的聲音聽着都變得有幾分詭異而魔幻。
“那條從魔界逃出來的百足龍,應該就是九韶的雙生龍,先前它被封印,所以尚不能對九韶造成影響,可是今次它破除封印,它的甦醒,喚醒了九韶體內的兇性,若不及時剋制,恐怕會爲禍四方。”將茶盞推到了我跟前,梵清嘆了口氣,“再者,那條龍如今感應到九韶重傷,必然是想來趁機吞了九韶,此番將九韶帶去佛塔,應該算是最好的辦法。”
“如是這般,爲何不將這件事告知五族,到時候,殺了那條從魔界逃出來的百足龍不就好了,又爲何要如今次這般遮掩?”只覺得坐在這花架之下有些冷,我伸手去攏着熱氣蒸騰的茶盞,有些不解地問道。
“那條龍行蹤飄忽,而且,昔年魔尊在魔界之時尚只能將其封印而不能殺死,足見其強大。”梵清眸色一暗,嘆了口氣,“這雙生百足龍中一強一弱,殺弱者,削強者之力,才能誅殺強者。很顯然,如今我那弟弟,不是比較強的那一個。若是此番將這件事情告知五族,他們能想到的最好的做法,便是殺了九韶,再殺那條百足龍。在大義與一個人的生命之間,他們從來都只會選擇大義,這一點,上神也早有所體會吧?”
“……”確實是有體會的,從前便聽他們與我說過,六百年前,凰羽去往魔界被擒,魔君以凰羽性命作爲威脅要五族退兵,那個時候,大家不就是選擇放棄凰羽,乘勝追擊的嗎?
我就這般靜靜看着梵清,想起他這些日子以來所做的一切,先前我以爲,他誆我取劍,誆我去救九韶,是另有圖謀,可是如今聽他這般說,我越發覺得,他做着一切,不過是隻有一個目的罷了。
“你這般做,不就是爲了一個人的性命而棄了大義嗎?”瞧着他那張輪廓柔和的臉,我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這作風,跟你父君還真是大不相同啊。”
“在別人眼中,他一人之命或許確實比不過什麼天地大義。可是,在我眼裏,他是我的手足至親,作爲他的兄長,若是連自己的弟弟都保護不好,還有什麼大義可講。”梵清笑了,那笑中帶着平日不曾有的決絕,“我梵清傾己之力,不過是想做一個合格的兄長而已。”
“有你這個哥哥,他還真是走運。”瞧他這般,我還是頗爲感慨的。先前我見着九韶每每見着梵清,都一副恭敬甚至有點畏懼的模樣,我還以爲他們兄弟倆關係不好,如今聽得梵清這些言語,才覺得,如梵清這般好得有點變態的哥哥,這世間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梵清知道,上神必然也是不想看着九韶就這麼死了的,所以纔跟上神講這些話。”梵清站了起來,朝我行了一個大禮,“這些話,今日聽過,便忘了吧,還請上神莫要再跟第三個人提起。”
我朝他點了點頭,抬手賭咒發誓自己絕不會說出去,才見他滿意地又朝我做了個禮:“如此,便多謝上神了,司命再過些時候便會回來,若是上神不想回梧桐宮,就留在這裏陪她吧。重華殿那邊還有些事等梵清處理,就先失陪了。”
眼瞧着梵清離去,我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小院裏,一面瞧着院子裏紅紅綠綠的花草,一面等着司命回來,想着等她來了再與她一起去招魂臺看蓮華。
在看到那出現在迴廊裏的一襲紅衣,和紅衣女子臉上冷漠的神色之後,我才驀然想起,那日她急匆匆去雲霄洞看玄玉是否安好的模樣,以及,我是殺害玄玉的兇手這個事實,頓時覺得,自己真真是不該來這司命府的。(未完待續)